簡介

當軍人破門而入時,林源正在電腦前敲打著自己的小說。 被帶到審問室時,他原以為自己會被指控煽動思想、動搖政權,才發現這個世界,原來早已對創作作出了判決。





寫給每個仍願意在深夜敲著鍵盤的創作者



「我數三聲,再不開門我們就破門!」

門外傳來一陣沉重的拍門聲,但林源沒有理會。

他緊盯著膝上那發亮的手提電腦熒幕,雙手飛快地在鍵盤上敲打。汗水順著額角滑落,他沒空抹,也懶得抹。





他清楚知道,自己只有不到十秒的時間,應馬上收起電腦、跳窗逃生。但靈感此刻正如洪水般湧入,他無法停下。

再多打數行,小說便完成了。

腎上腺素催著他瘋狂書寫。

最後一個字剛敲下,大門便被撞開。

林源還沒來得及把小說上傳,軍人便從背後撲上,把他狠狠地按在地上,銬上他的雙手。





「不要!我的小說!」林源雖痛,但眼內只有那部被奪走的電腦。

幸好,軍人並沒砸爛它,只是把電腦收進袋子,然後押著林源離開。

林源暗自鬆了口氣。

好奇的鄰居們紛紛站在門口,眼神就像看著一個瘋子一樣,注視著他被押上車。







林源被帶到一間房間,接受審問。

他揉揉發痛的手腕,開始打量四周。

和電影中常見的審問室不同,這裡沒有單向鏡、沒有刻意降溫的空調,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橡木辦公桌和兩張看起來還算舒適的皮椅。書架和幾個大櫃子靠在牆邊,上面擺滿厚重的文件和筆記本。桌上角落的煙灰缸裡還留著未熄的煙蒂,散發一股淡淡煙味。

林源坐下,抬頭望去,沒有發現任何監視器。

牆壁厚重,隔音效果極佳。牆上嵌著一個小型金屬保險櫃。

他內心升起了一絲不安,靜靜地等待著自己接下來的折磨。



過了一會,一名滿臉鬍子的男人走進來。





他顯然比林源年長不少,頭髮和鬍子斑白,眼下掛著厚重的黑眼圈,滿臉都是皺紋;他微駝著背,銳利的眼神和堅定平穩的腳步卻透露出他軍人的身份。

他站在桌前,把佈滿老繭、手指還黏著點點黑跡的雙手放在桌面,居高臨下地盯著林源,帶點戲謔地道:「你好,大作家。」

林源頓時紅了臉,但很快意識到,審問官只是在挑釁他,嘗試讓他犯錯。他深吸一口氣,重新冷靜下來,默不作聲。

審問官見狀,只是微微一笑,坐下來問道:「你應該清楚知道,國家早已在多年前禁止了創作吧?」

林源繼續低著頭,一聲不吭。

直到審問官說了句:「我剛讀完你的小說。」,他才微微一愣,抬起頭,眼神閃過一絲驚訝。

審問官優雅地抽出一根煙,吐出一縷青煙,問道:「是本反烏托邦類型的小說......你覺得書中的內容正是現狀吧?」





「難道不是嗎?」林源終於忍不著開口:「政府正是害怕人們亂寫亂說,煽動群眾、顛覆政權,才強行立法禁止創作!」

見審問官沒有回應,林源愈發激動,拍枱道:「而你們這些軍隊走狗,正是幫兇!我告訴你們,不管你們如何打壓,也無法撲滅所有創作的熱情!」

審問官輕輕吸了一口煙,抬起頭,幽幽地道:「真的不能嗎......」

他向一臉困惑的林源投去一個複雜的眼神,彷彿在衡量,也似是在回想什麼。

他忽然問道:「你知道禁止創作法成立前,本市有多少個精神崩潰的人嗎?」

林源一怔,不明白審問官的問題。

「佔全市人口百分之四十。」審問官嘆了口氣,答道:「而這百分之四十中,超過九成都是創作者。」

「什麼?」林源驚訝大叫。





審問官繼續解釋:「你們這種人,我看多了,只以為政府是在打壓.......殊不知,禁止創作才是保護你們的唯一辦法。」

「胡扯!」林源無法接受,大喊道。

審問官聞言,只是冷笑一聲,問道:「你覺得你的小說寫得很好吧?你接下來一定是想把它上傳到網上,然後幻想會有很多人喜歡、很多人支持、很多人催更求下集吧?」

被說中了,林源再次臉紅起來,但他仍自信道:「我知道我的作品是很好的!讀者肯定會喜歡的!」

審問官像是看著一個在任性鬧脾氣的孩子,道:「對,但讀者哪來的呢?」

林源一時語塞。

「你覺得在這個時代,還會有人有耐心看你的作品嗎?」審問官繼續道:「對創作者而言,最痛苦的不是創造出出色的作品,而是如何讓人們發現。





「你花了三個月,寫了一篇自認為是傑作的東西,結果發了出去,三天、七天、一個月了,沒人看,沒人留言,偶爾有人點進來,滑兩行便關掉。那種感覺,就像是把心挖出來擺在路上,路人卻連多看一眼都嫌麻煩。

「你不甘心,開始在不同平台留言、宣傳、去參加不同比賽,每天張開眼的第一件事便是留意自己的作品今天多了多少流量。但殘酷的現實卻是,大部分人的成品都被退回了,觀眾寥寥可數。

「你以為這只是『暫時沒被發現』、『是金子總會發光』,但你別忘了,強如梵高,也是在死後,別人才懂得欣賞他的畫作。你等得到嗎?」

審問官目光微微閃過一抹異樣,頓了頓,繼續說:

「好了,就算以後終於有人看了,他們卻說『一般吧』、『有點老套』、『結構鬆散』。你表面點讚感謝指教,心裡卻像被潑了硫酸。更可怕的是,後來你竟開始同意他們;你學會了自我嫌棄。

「接著,你開始懷疑自己。在半夜驚醒,盯著天花板想:到底是觀眾沒品味,還是我真的不行?其實我是不是根本沒有創作的天賦?心理質素較弱的此時已開始抑鬱,較強者則繼續努力,想推出更多作品,但愈寫愈乾癟,腦像灌滿了水泥一樣,每一句都像是從牙縫裡強擠出來。你翻著以前的作品,覺得『當年自己怎能寫出這種垃圾』,又翻到最新的一章,還是覺得同樣垃圾。你被困在一個永遠寫不出好東西的循環裡,不安地焦慮著,愈寫愈怕。」

林源想反駁,審問官卻伸手止住他。

「接下來,你會遇到同行,那些和你一樣熬夜掉頭髮的人。你讀他的新作,心想『就這?』;他讀你的,心想『過譽了』。你們在匿名的評論區上互相留言,指責對方是個三流作家;在頒獎禮上微笑握手,轉身就寫長文影射對方抄襲、蹭熱度、靠AI。文人相輕,自古而然,誰都不想承認別人的作品比自己好。」

最後,審問官看向窗外,幾乎是喃喃自語道:

「最後,你覺得你寫得再好,能比先進的AI更好嗎?你花三個月才滿意的作品,AI不用三秒便能寫得更好,還沒有錯別字。你連攻擊的對象都沒有了,因為冷冰冰的機器已能寫出令人溫暖的文字了。」

房間安靜下來,只剩冷氣機低鳴。

林源不知道答案,但他眼內的光,已一點一點地黯淡了下去。

審問官回過神來,又恢復起一貫冷淡的語氣,吸了一口煙,總結道:「結果,因創作而精神失常的人愈來愈多,國家這才不得不立法,換來現在的安穩。」

看著林源漸漸頹喪下去的身影,審問官伸出手,同情地輕拍他的肩。

林源看著審問官那滿是老繭的手、指縫間還殘留著未完全洗淨的墨跡,回想起審問官沉重的背、深陷的黑眼圈,以及剛才語氣裡短暫失控的顫抖......他忽然意識到什麼,抬頭、認真地問道:

「你......也是個作家吧?」

審問官身體一僵,沒有承認,但那被打亂了的呼吸說明了一切。

林源緊盯著審問官的雙眼,道:「給我看。」

審問官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顫抖著手指,在煙灰缸上按滅了煙。

他思索著,像是在跟某個早已失敗的自己對峙著、掙扎著。

良久,他才嘆了一口長氣,轉身打開牆上的保險櫃,抽出了一疊泛黃的稿子,交給林源。

在林源低頭閱讀的時候,審問官別過臉,假裝冷靜。但他那緊握的雙拳,和不時偷瞄著林源的目光,出賣了他。

當林源終於放下稿子時,審問官帶點期待和緊張地,低聲問道:「你.......覺得如何?」

林源放下稿子,淡淡地道:「嗯,的確很一般,我寫得更好。」

「 —— 砰!」

審問官抽出腰間的手槍,一槍射爆了林源的頭,腦漿濺滿一地。

審問官胸口劇烈起伏,高聲咒罵著,過了好一會才冷靜過來,深吸一口氣。

他望著手上的稿子,本打算撕碎再扔進垃圾桶,但不知怎麼的,他還是默默把稿子放回保險櫃,重新鎖上。

電話響起。

「清理現場。」他向外命令道:「然後,帶下一位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