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攫住了我的胃,風聲在耳邊呼嘯,如同無數根細針刺入鼓膜。我張開嘴想要呼喊,但空氣急速流動,灌入喉嚨,引發一陣劇烈的嗆咳。身體撞擊到堅硬表面的瞬間,疼痛從脊椎向四肢炸開,視野中爆發出一片金星,伴隨著骨骼與大理石碰撞的悶響。我翻滾了兩圈,額頭擦過冰冷的地面,皮膚感受到粗糙的顆粒感,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
「禤潔儀!」我掙扎著撐起身體,喉嚨因為嗆咳而沙啞,聲音在狹窄的空間中迴盪,帶著詭異的重疊回音。
「我在這裡。」禤潔儀的聲音從左側傳來,伴隨著布料摩擦地面的窸窣聲響,她的呼吸急促,「我的腳踝...扭傷了...但不嚴重。」
「黃靖男?」我轉向另一個方向,視線逐漸適應了昏暗的光線,「曾偉峰?」
「活著。」黃靖男的聲音從後方傳來,帶著壓抑的痛楚,他摸索著站起身,獵槍的金屬部件與地面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該死...我的肋骨...可能斷了一根。」
「我聽不見。」曾偉峰打出手語,他的臉色蒼白,耳朵貼近地面,右手在空中劃出急促的動作,「震動...很大的震動...從上方傳來...規律的...壓迫感...」
我抬起頭,望向聲音的來源。我們身處一個巨大的圓形空間,直徑約二十米,高度約十米。四周的牆壁並非石頭或水泥,而是由無數面鏡子組成,每一面鏡子都鑲嵌在黑色的金屬框架中,擦拭得一塵不染,反射著頭頂慘白的燈光。鏡面呈現出輕微的弧度,連接在一起,形成一個完美的圓形,將我們包圍在中心。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舊的血腥味,混合著濃重的機械潤滑油氣息,鑽入鼻腔時帶來一陣噁心的反胃感。
「這是什麼地方?」禤潔儀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我身邊,她的手指緊緊抓住我的手臂,指甲陷入皮膚,「鏽子...全都是鏽子...」
「地下。」我伸手觸碰最近的鏡面,指尖傳來冰涼而光滑的觸感,鏡中的我臉色蒼白,嘴角帶著血跡,眼神疲憊,「我們墜落了至少十米...這是莊園的最深處。」
頭頂傳來沉重的機械聲響,齒輪咬合的咔嗒聲迴盪在空間中。我抬頭望去,圓形的天花板正在緩緩下降,巨大的金屬板表面佈滿了複雜的紋路,邊緣與牆壁的鏡面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尖銳聲響。灰塵從天花板的縫隙中簌簌落下,飄散在空氣中,在燈光下形成一道道灰色的軌跡。
「它在下降。」黃靖男抬頭注視著天花板,臉上那三道被狼人抓傷的爪痕在慘白的燈光下呈現出詭異的黑色,像是三條蜈蚣趴在皮膚上,「速度...每分鐘大約兩米...我們最多只有五分鐘...」
「五分鐘後會怎樣?」曾偉峰打出手語,他的眼睛睜得很大,瞳孔收縮,「壓扁?壓碎?」
「變成肉醬。」黃靖男冷笑,他舉起獵槍,槍托在燈光下閃爍著暗淡的光澤,「除非我們找到出口。」
「牆壁!」禤潔儀指向四周的鏡面,聲音顫抖,「出口一定在牆壁後面...這些鏡子...它們是機關...」
「那就砸開它們。」黃靖男舉起獵槍,用槍托狠狠砸向最近的鏡面,「讓我看看這些該死的鏡子有多硬!」
槍托與鏡面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如同擊打在厚實的鋼板上。鏡面紋絲不動,連一絲裂痕都沒有,反而反射出黃靖男扭曲變形的臉。那張臉在鏡中對他露出了詭異的微笑,嘴角上揚的弧度與微笑假人完全一致。黃靖男愣了一下,退後一步,鏡中的影像卻沒有跟著移動,依然保持著那個微笑,直直地盯著他。
「該死...」黃靖男的聲音沙啞,他再次舉起獵槍,瘋狂地砸向鏡面,「這是什麼妖術!給我破!破!破!」
撞擊聲在圓形空間中迴盪,形成一陣陣噪音的漣漪。但鏡面依然完好無損,每一面鏡子都反射著我們驚恐的面容,有些鏡中的影像甚至開始做出與我們不同的動作——鏡中的我舉起了手,而我並沒有舉手;鏡中的禤潔儀在微笑,而現實中的她滿臉恐懼。
「停下來!」我大喊,抓住黃靖男的手臂,「這沒用!這些不是普通的鏡子!你看...它們在動...」
黃靖男喘著粗氣,停下動作,看向我指的鏡面。鏡中的他緩緩舉起斧頭,而現實中的他手中只有獵槍。鏡中的影像舉起斧頭,做出劈砍的動作,然後鏡面泛起一陣漣漪,如同水面被投入石子。
「歡迎來到第二階段。」樵客的聲音突然從四面八方傳來,溫和而清晰,帶著一絲學究式的親切,聲音在鏡面之間反射,讓人無法判斷來源,「你們證明了你們有資格進入這裡,證明了你們不是普通的實驗體。現在,規則改變了。」
「陳默之!」我環顧四周,對著空氣大喊,聲音在鏡子間迴盪,「你在哪裡?出來!」
「我在你們周圍。」樵客的聲音帶著笑意,「我在每一面鏡子裡,在你們的恐懼裡,在你們的靈魂深處。聽好了,這是唯一的規則——染黑雙手的人,才能看見光明。」
「染黑雙手?」禤潔儀重複這句話,聲音顫抖,「什麼意思...」
「你們手中有四把鑰匙。」樵客的聲音繼續說道,天花板下降的速度似乎加快了,陰影開始籠罩我們,「金、銀、銅、鐵,對應信任、勇氣、智慧、犧牲。但它們還缺了一樣東西——血。只有染黑雙手,只有用你們的鮮血浸潤這些鑰匙,才能打開通往下一階段的門。否則...」
一聲沉重的機械聲響打斷了他的話。天花板驟然下降了半米,距離我們的頭頂只剩下不到八米。空氣變得更加壓抑,氧氣似乎正在減少,每一次呼吸都變得困難。
「否則你們會成為這個密室的一部分。」樵客的聲音變得冰冷,「就像之前的那些實驗體一樣,血肉與大理石融為一體,成為莊園永遠的裝飾。選擇吧,孩子們。是保持你們的純潔,被壓成肉泥;還是染黑雙手,活著走出去?」
「他在說謊。」黃靖男咬牙,他看向手中的獵槍,「這是陷阱...他想讓我們自相殘殺...」
「但他說得對。」曾偉峰突然開口,他的聲音生澀但清晰,他指向地面,「看那裡...地板上有凹槽...」
我低頭看去。圓形的大理石地板上,刻著四個複雜的凹槽,形狀正好與我們手中的四把鑰匙吻合。每個凹槽的周圍都刻著細密的血槽,血槽從凹槽延伸出去,連接到地板中央的一個圓形圖案。圖案是一個齒輪,與我手腕上的烙印一模一樣。
「需要血。」禤潔儀的聲音低沉,她從口袋中取出銀鑰,看著鑰匙冰冷的表面,「我們必須...流血...」
「多少血?」我問,聲音沙啞。
「足以染黑雙手。」樵客的聲音回答,帶著一種期待的興奮,「不要擔心,不會要你們的命。只是...讓你們明白,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是乾淨的。想要生存,就必須弄髒自己。」
天花板再次下降,這次下降了整整一米。距離我們的頭頂只剩下不到七米。黃靖男不得不彎下腰,避免頭部撞到天花板。空氣變得更加稀薄,呼吸困難,每個人的臉上都開始滲出冷汗。
「沒有時間了。」我說,從口袋中取出金鑰,看著它在燈光下閃爍的光芒,「我們必須做決定。」
「我來。」禤潔儀突然說,她從藥草包中取出一把小刀,刀刃在燈光下閃爍著寒光,「我是醫護人員...我知道怎麼切口...不會傷到大動脈...」
「不行。」我阻止她,「我們需要每個人都活著。如果只有你一個人流血,可能不夠...而且...」
「而且什麼?」黃靖男問,他的聲音因為空間壓迫而變得急促。
「而且這是設計好的。」我看向四周的鏡子,鏡中的我們正靜靜地站著,等待著,「四把鑰匙,四個人。每個人都必須染黑雙手。這是...入場券。」
「該死。」黃靖男低聲咒罵,他卷起袖子,露出佈滿傷痕的手臂,「那就快點。我不想被壓成肉餅。」
我從口袋中取出那枚撿到的手術刀片,那是張少君留下的。刀刃鋒利,閃爍著冰冷的光芒。我看向禤潔儀,她點了點頭,拿起小刀。曾偉峰從靴筒中抽出一把匕首。黃靖男用獵槍的刺刀劃破了自己的手掌。
「一起。」我說,聲音在壓迫的空間中迴盪,「數到三。」
「一。」禤潔儀的聲音顫抖。
天花板下降了,現在只有六米高。
「二。」曾偉峰的聲音生澀。
鏡子中的我們舉起了手,做出划動的動作。
「三。」
四把刀刃同時劃破皮膚。鮮血湧出,溫熱而粘稠,順著手腕流淌,滴落在地板上。疼痛銳利而清晰,但比不上生存的本能。我握緊金鑰,讓鮮血浸潤鑰匙的表面,金色的金屬吸收了血液,變成暗紅色,散發出詭異的光芒。
「放進去!」我大喊,衝向最近的凹槽,將染血的金鑰插入。
禤潔儀、曾偉峰、黃靖男同時行動,將銀鑰、銅鑰、鐵鑰插入對應的凹槽。鮮血順著血槽流動,匯聚到地板中央的齒輪圖案。齒輪開始轉動,發出沉重的機械聲響,地面開始震動。
「不夠!」樵客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更多的血!染黑雙手!不是幾滴!是染黑!」
天花板再次下降,現在只有五米高,我們必須完全彎下腰,幾乎是匍匐在地面上。空氣變得熾熱,氧氣幾乎耗盡,視線開始模糊。
「該死!」我大喊,用力將手掌按在地板的血槽上,傷口被壓迫,更多的鮮血湧出,染紅了大理石的表面。我感覺到血液流失帶來的眩暈,但齒輪的轉動聲加快了。
禤潔儀咬緊牙關,將手腕貼在血槽上,鮮血順著她的手臂流淌,染紅了白色的衣袖。黃靖男用拳頭砸向地面,讓傷口撕裂,血液噴濺。曾偉峰靜靜地將手掌攤開,讓血液盡可能多地流入凹槽。
地板開始發光,暗紅色的光芒從血槽中升起,照亮了我們的臉。齒輪瘋狂轉動,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天花板距離我們只有三米,我們幾乎是趴在地上,臉頰貼著冰冷的大理石,感受著上方金屬板的壓迫。
「開了!」禤潔儀尖叫。
地板中央裂開一道縫隙,血紅色的光芒從縫隙中湧出。縫隙越來越大,形成一個圓形的開口,露出下方的黑暗。冷風從下方湧上,帶來新鮮的空氣,吹散了我們頭頂的壓迫感。
「跳下去!」我大喊,抓住禤潔儀的手,「快!」
我們四個人,八隻染血的手,爬向那個開口,爬向那未知的黑暗,爬向那也許是生也許是死的深淵。身後,天花板轟然落下,砸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碎屑飛濺,但已經觸碰不到我們。
我們墜入黑暗,染黑的雙手在風中揮舞,血滴飄散在空氣中,像是某種詭異的儀式。
染黑雙手,方能看見光明。
近墨者黑,但唯有染黑者,才能撕裂永夜。
近墨者黑 始。
水聲在耳邊迴盪,滴答、滴答,規律而清晰,如同某種古老的計時器在黑暗中運轉。我睜開眼睛,視野被一片慘白的光線填滿,那是從四面八方反射而來的強光,刺得眼球發疼。我試著撐起身體,手掌觸碰到的不再是冰冷的大理石,而是濕滑的瓷磚表面,水流從瓷磚的縫隙中滲出,浸濕了我的衣袖,帶來一陣刺骨的寒意。
「這裡...是哪裡?」我的聲音在狹窄的空間中迴盪,被無數的反射面切割成碎片,聽起來像是同時有多個我在說話。
「況凱明!」禤潔儀的聲音從左側傳來,但聽起來遙遠而扭曲,彷彿隔著一層水幕,「我看不見你!這裡全是鏡子!」
我轉向聲音的來源,卻只看到一面巨大的鏡子。鏡中的我站起身,動作與我完全一致,但當我停下動作時,鏡中的我卻多停頓了半秒,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我從未做過的表情。那是一種譏諷的、冷酷的微笑,眼神中帶著獵人審視獵物的玩味。
「不要看鏡子!」黃靖男的聲音從另一個方向傳來,帶著壓抑的恐懼,他的聲音在無數鏡面間反彈,讓人無法判斷距離,「它們...它們在學我們...但不是完全同步...」
「曾偉峰?」我大喊,聲音在迷宮般的鏡面走廊中迷失,「你能聽見我嗎?」
沒有回應,只有水聲繼續滴答作響,以及某種低沉的機械運轉聲,從腳下的深處傳來,震動透過濕滑的瓷磚傳入掌心。
我站起身,發現自己身處一個由鏡子構成的迷宮中。每一面牆都是鏡子,天花板也是鏡子,甚至腳下的地板在某些區域也是鏡面。光線從頭頂的縫隙中滲入,被無數鏡面反射,形成一個沒有陰影的詭異空間。我向前走了一步,鏡中的我也向前走了一步,但當我轉身時,鏡中的我卻沒有轉身,而是直直地盯著我的背影,那雙眼睛的瞳孔呈現出詭異的豎直形狀,如同貓科動物。
「禤潔儀!」我大喊,沿著鏡面走廊前進,手掌貼在濕滑的鏡面上,「回答我!」
「我在這裡!」她的聲音從前方傳來,我加快腳步,轉過一個彎道,卻發現面前是一面死胡同的鏡子。鏡中的禤潔儀站在那裡,穿著與她相同的衣服,甚至臉上的污跡和血跡都一模一樣,但她的手中握著的不是藥草包,而是一把閃爍著寒光的手術刀。
「你不是禤潔儀。」我後退一步,血液在耳邊轰鸣。
鏡中的禤潔儀歪了歪頭,動作僵硬而詭異,她的嘴唇開合,發出的聲音卻與禤潔儀完全一致:「我為什麼不是?我記得一切,我记得草药園的松针,我记得实验室的冰冷,我记得...如何给别人注射。」
「閉嘴!」真正的禤潔儀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我猛地轉身,看到她從另一條鏡面走廊中衝出,臉色蒼白,手中緊握著她的發簪,「不要聽它的!它們會模仿!它們會...取代我們!」
「取代?」黃靖男的聲音從上方傳來,我抬頭看去,發現天花板上的鏡子中,黃靖男正趴在那裡,臉上那三道爪痕呈現出詭異的黑色,他正用獵槍的槍托砸擊鏡面,「該死!我被困在這裡了!這些鏡子在移動!」
確實,我感覺到腳下的地面在輕微震動。回頭看去,原本走過的鏡面走廊已經改變了形狀,鏡子們正在緩慢地滑動,重新排列組合,將我們分隔在不同的區域。曾偉峰的身影出現在遠處的鏡子中,他正瘋狂地打著手語,但我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鏡面不斷增生,將他推向迷宮的深處。
「不要分散!」我大喊,伸手想要抓住禤潔儀,但她身後的鏡子突然橫移,將她推向另一個方向,「抓住我的手!」
「我抓不到!」禤潔儀尖叫,她的手指幾乎觸碰到我的指尖,但一面鏡子從地面升起,隔開了我們,「況凱明!它們要分開我們!不要相信你看到的任何人!」
鏡子徹底隔絕了我們的視線。我獨自站在一個狹小的鏡面房間中,四面都是我自己的倒影。水聲變得更加響亮,從腳下的縫隙中湧出,水面正在緩慢上升,已經沒過了我的腳踝,冰冷徹骨。
「這是設計好的。」一個聲音從我身後的鏡子中傳來,那是我的聲音,但語調更加低沉、更加冷酷,「分離、孤立、懷疑。這才是第二階段的真正考驗。」
我轉身,看向那面鏡子。鏡中的我穿著黑色的長袍,而不是我現在的破舊外套,他的臉色蒼白,眼神銳利,嘴角帶著那種譏諷的微笑。他的手中握著一把鑰匙,不是金銀銅鐵中的任何一把,而是一把純黑的鑰匙,散發著吸收光線的詭異質感。
「你是誰?」我問,聲音沙啞。
「我是你。」鏡中的我向前走了一步,鏡面泛起漣漪,他竟從鏡子中跨了出來,站在我面前,水滴從他的衣角滴落,「我是你隱藏的那部分,是你不敢承認的那部分。我是那個在投票時計算得失的你,是那個在馮文超死時鬆了口氣的你,是那個...想要殺死樵客的你。」
「不。」我後退,背部抵住另一面鏡子,鏡中的另一個我也伸出手,抵住我的背部,前後夾擊,「那是你編造的。我不會...」
「你會的。」複製體逼近,他的眼睛在近距離看呈現出完全的黑色,沒有眼白,「你已經染黑了雙手,現在該染黑靈魂了。接受我,我們就能離開這裡。拒絕我,你就會被水淹沒,成為這鏡子迷宮中的又一個倒影。」
水面已經上升到我的膝蓋,寒冷讓我的肌肉僵硬。複製體伸出手,手指觸碰我的肩膀,那觸感冰冷而濕滑,如同屍體的皮膚。
「滾開!」我揮拳打向他的臉部,拳頭穿透了他的頭顱,如同擊打在水面,濺起黑色的液體。複製體發出一陣低沉的笑聲,身體重新凝聚,毫髮無損。
「物理攻擊沒用。」他微笑,「我是你的影子,你的 guilt,你的恐懼。你殺不死我,除非你殺死自己。」
「況凱明!」禤潔儀的聲音從某處傳來,伴隨著玻璃破碎的聲響,「找到真鏡!真鏡的邊緣有齒輪痕跡!其他都是假的!」
「真鏡?」我環顧四周,所有的鏡子看起來都一模一樣,光滑、冰冷、完美無瑕。
「她在騙你。」複製體低語,聲音如同蛇滑過石頭,「或者,她已經不是她了。你怎麼知道外面的那個禤潔儀不是複製體?也許她已經被取代了,就像我即將取代你一樣。」
「閉嘴!」我大喊,但內心湧起一陣寒意。如果那個聲音不是禤潔儀呢?如果那是另一個複製體在誤導我呢?
水面上升到腰部,寒冷讓我幾乎無法呼吸。複製體站在我面前,伸出手,手掌向上,做出邀請的姿態:「接受我。我們是一體的。只有接納黑暗,才能控制黑暗。否則你會在這裡淹死,而你的同伴們...他們也會被自己的黑暗吞噬。」
「我不會...變成你...」我咬牙,在水中艱難地移動,尋找任何與眾不同的鏡子。
「你本來就是我。」複製體跟隨著我,動作流暢,不受水流的阻礙,「在張少君死時,你感到解脫,因為少了一個競爭對手。在黃靖男瘋狂時,你考慮過殺死他,因為他是威脅。這些想法不屬於我,它們屬於你。我只是...把它們說出來。」
我無法反駁,因為那些確實是我腦海中閃過的念頭,儘管我從未付諸行動。我盯著面前的鏡子,突然注意到右下角有一絲細微的痕跡,那是齒輪咬合的刻痕,幾乎被水汽掩蓋。
「找到了!」我撲向那面鏡子,雙手按在鏡面上,觸感與其他鏡子略有不同,更加粗糙,更加...真實。
複製體的表情變了,譏諷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憤怒:「不!你不會成功的!你會被困在這裡!和我永遠在一起!」
他撲向我,雙手掐住我的脖子,力量大得驚人,冰冷的觸感讓我窒息。我掙扎著,用膝蓋撞擊他的腹部,但如同擊打在水袋上,毫無效果。水面上升到胸部,空氣越來越稀薄。
「接受我!」複製體尖叫,聲音變成了多個重疊的回音,「否則死!」
「我不需要...接受你...」我艱難地從喉嚨中擠出聲音,雙手在鏡面上摸索,尋找任何機關,「因為我知道...我確實有那些黑暗的想法...但那只是想法...我選擇...不做...那就是區別...」
我的手指觸碰到鏡面邊緣的一個凸起,用力一按。鏡面發出沉重的機械聲響,向一側滑開,露出後面的通道。複製體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身體開始融化,化作黑色的液體滴入水中,迅速被水流沖散。
「不!這不可能!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不害怕承認我有黑暗。」我喘著氣,爬進通道,「但我更相信我能選擇光明。」
通道狹窄,只能容一人爬行,牆壁是粗糙的水泥,不再是鏡面。我艱難地向前移動,身後傳來水流的轟鳴聲,鏡面迷宮似乎正在崩潰。我爬行了大約十米,通道豁然開朗,我跌入另一個房間。
這裡沒有水,地面乾燥,中央擺放著一張石桌。禤潔儀站在桌旁,她的衣服濕透,髮梢滴著水,手中緊握著發簪,發簪的尖端沾著黑色的液體。她的對面站著另一個「禤潔儀」,那個複製體正捂著胸口,黑色的液體從指縫中滲出,臉上帶著難以置信的表情。
「你...怎麼知道...」複製體的聲音嘶啞。
「因為我記得。」禤潔儀的聲音冷靜,她的手腕上有傷口,正在流血,她將血塗在發簪上,「我記得草藥園的每一株植物,記得哪一種有毒,哪一種能解毒。我在發簪上塗了烏頭鹼,專門對付你們這些...鏡中的怪物。」
複製體發出一聲尖銳的嘶叫,身體如同蠟燭般融化,最終化作一灘黑色的液體,滲入地面的縫隙中消失不見。
「你沒事吧?」我掙扎著站起身,走向她。
「沒事。」她轉向我,眼神中帶著疲憊,但更多的是堅定,「但我們必須找到其他人。這個迷宮在測試我們,在逼迫我們面對自己的黑暗面。黃靖男...他的複製體有那把斧頭,樵客的斧頭。曾偉峰...我聽見他的尖叫,從那個方向。」
她指向房間的一扇門,門上刻著一個符號,與我手腕上的齒輪烙印相同。
「血。」我說,看著門上的凹槽,「還需要更多的血。這就是...染黑的真正含義。不只是為了開門,是為了...承認我們的黑暗。」
「那就讓我們染黑吧。」禤潔儀伸出手,手腕上的傷口還在流血,「只要還活著,就有希望洗淨。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我握住她的手,兩人將染血的手掌按在門上的凹槽中。門發出沉重的聲響,緩緩打開,露出後方更加深邃的黑暗,以及從深處傳來的,黃靖男憤怒的咆哮和曾偉峰絕望的敲打聲。
門後的空間比想像中寬敞,不再是狹窄的爬行通道,而是一個圓形的石室,直徑約五米,高度約三米。四壁由粗糙的花崗岩砌成,表面佈滿了濕滑的水汽,在頭頂昏黃的燈光下閃爍著微弱的光澤。我踏入石室的瞬間,腳下的觸感從濕滑的瓷磚變成了凹凸不平的石板,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鐵鏽味,混合著陳舊的血腥味和某種腐敗的甜膩氣息,鑽入鼻腔時帶來一陣強烈的反胃感。
「這裡...沒有鏡子了。」禤潔儀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跟著我進入石室,腳步在石板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迴響,「牆壁是實心的...我感覺不到那種被監視的感覺了...」
「但這裡有血的味道。」我說,聲音在圓形空間中迴盪,帶著沉悶的共鳴,「很濃...比我們剛才流的還要濃...」
石室的中央擺放著一個石台,石台由黑色的玄武岩製成,表面光滑但邊緣佈滿了細密的刻痕。石台上雕刻著四個凹槽,形狀正好與我們手中的四把鑰匙完全吻合——金鑰的凹槽在東側,銀鑰在西側,銅鑰在南側,鐵鑰在北側。每個凹槽的周圍都刻著複雜的符文,那些符號扭曲而古老,不屬於任何我認識的文字,但卻帶著一種詭異的熟悉感,彷彿在我的記憶深處曾經見過。
「看這個。」禤潔儀走向石台,彎下腰,手指懸浮在凹槽上方,沒有觸碰,「凹槽旁邊...有字...」
我走近她,順著她的手指看去。在金鑰的凹槽邊緣,刻著一行小字,字跡娟秀但深刻,像是用利器一筆一劃刻入石頭:「以血為引,以魂為祭」。在銀鑰的凹槽旁邊刻著:「唯有染黑,方能見光」。銅鑰旁邊:「智慧源於苦難」。鐵鑰旁邊:「犧牲即是重生」。
「這就是真正的開啟方式。」黃靖男的聲音突然從石室的另一側傳來,我們猛地轉身,看到他從一道石門中走出,臉色蒼白,身上的衣服破爛不堪,那三道爪痕在燈光下呈現出詭異的黑色,「我剛才...在另一邊...也看到了同樣的石台...但只有一個凹槽...屬於鐵鑰...」
「曾偉峰!」我大喊,聲音在石室中迴盪,「你在嗎?」
「這裡...」微弱的聲音從石室的天花板傳來,我們抬頭望去,看到一個通風口,曾偉峰的臉出現在鐵柵欄後面,他的臉色慘白,嘴唇乾裂,「我被困在通風管道裡...但我看到了...下面的石台...四個凹槽...需要我們同時...」
「同時什麼?」禤潔儀問,她的聲音急促,「曾偉峰,你能下來嗎?」
「我需要...從另一邊...」曾偉峰的聲音漸弱,伴隨著管道中爬行摩擦的聲響,「給我...一分鐘...」
「我們沒有一分鐘。」黃靖男突然說,他指向石室的角落,那裡的牆壁正在緩慢移動,石塊摩擦發出沉重的聲響,「這個房間...也在縮小...和上面一樣...」
確實,我感覺到腳下的地面在輕微震動,石室的四壁正以一種幾乎無法察覺的速度向內推進。雖然速度很慢,但如果我們不盡快啟動機關,我們終將被擠成肉泥。
「以血為引。」我重複那行字,從口袋中取出金鑰,鑰匙的表面還殘留著之前的血跡,但已經乾涸,「我們需要...更多的血...激活它們...」
「這就是染黑的真正含義。」禤潔儀的聲音低沉,她從藥草包中取出那把銀色的小刀,刀刃在燈光下閃爍著寒光,「不只是開門...是獻祭...是用我們的生命力量...」
「會死嗎?」黃靖男問,他的聲音沙啞,但沒有退縮,「需要多少血?」
「不知道。」我說,看著手中的金鑰,「但我們沒有選擇。如果不這樣做,我們會被壓死。如果做了...也許還有一線生機。」
「我先來。」禤潔儀突然說,她將銀鑰放在對應的凹槽中,然後卷起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臂,上面已經有之前劃傷的痕跡,「我是醫護人員...我知道怎麼切口...不會傷到大動脈...」
「不,一起。」我阻止她,「石台上的字說'以魂為祭',這可能不是單純的血量問題,而是需要我們同時...同步...」
「他說得對。」曾偉峰的聲音從下方傳來,我們低頭看去,看到他從石台下方的一個暗門中爬出,衣服被管道中的鐵鏽染成了紅褐色,「我看到了...管道裡的壁畫...四個人...同時流血...血液匯聚...打開...」
「那就快點。」黃靖男說,他將鐵鑰放入北側的凹槽,動作決絕,「我數三聲。一...」
我將金鑰放入東側凹槽,金屬與石頭接觸的瞬間,傳來一陣冰冷的觸感,凹槽似乎微微發熱,像是在回應鑰匙的到來。
「二...」
禤潔儀將銀鑰放入西側凹槽,曾偉峰將銅鑰放入南側凹槽。四把鑰匙在石台上排列成一個完美的十字,在燈光下閃爍著不同的光澤。
「三!」
我們四人同時舉起手中的刀刃——我的是那枚手術刀片,禤潔儀的是銀色小刀,黃靖男的是獵槍上的刺刀,曾偉峰的是一把從管道中撿到的鐵片。沒有猶豫,沒有退縮,我們同時劃破了手腕的皮膚。
疼痛銳利而清晰,如同火線沿著神經燒灼。鮮血湧出,溫熱而粘稠,順著手腕流淌,滴落在石台上的凹槽中。血液接觸鑰匙的瞬間,發出嘶嘶的聲響,像是水滴在燒紅的鐵板上,升起一縷縷白色的煙霧,帶著皮肉燒焦的氣味。
金鑰吸收了血液,表面從金色逐漸變成了暗紅色,散發出詭異的光芒,那光芒不是反射,而是從鑰匙內部發出,如同燒紅的炭火。銀鑰變成了血銀色,銅鑰變成了血銅色,鐵鑰變成了血黑色。四把鑰匙同時發光,光芒交織在一起,在石室中央形成一道血紅色的光柱。
我感覺到一陣眩暈,彷彿有什麼東西隨著血液流出了體外,不只是血液,還有某種更加本質的東西——精力、靈魂、或者說是生命力。我的視線開始模糊,腳步踉蹌,不得不扶住石台才能保持站立。禤潔儀的臉色變得慘白,嘴唇失去了血色,身體搖晃。黃靖男咬緊牙關,額頭上佈滿了冷汗,但那三道爪痕卻詭異地開始滲出黑色的液體,與血液混合在一起。曾偉峰跪倒在地,雙手撐著石台,呼吸急促。
「不夠...」禤潔儀的聲音虛弱,她看著石台,凹槽中的血液正在被鑰匙吸收,但速度太慢,「還需要更多的血...」
「那就給它更多!」黃靖男大喊,他用手抓住傷口,用力擠壓,更多的鮮血噴湧而出,濺在石台上,「我還沒有...死在這裡的打算!」
我咬緊牙關,將手腕更用力地按在凹槽邊緣,讓傷口撕裂,讓血液盡可能快地流出。疼痛已經變得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怪的冰冷感,從四肢末端向心臟蔓延。石台開始震動,發出沉重的機械聲響,四把鑰匙的光芒越來越強,幾乎讓人無法直視。
突然,石室的移動停止了。牆壁的摩擦聲戛然而止,整個空間陷入了詭異的寂靜。然後,從石台的中心傳來一聲清脆的咔嗒聲,如同某個巨大的鎖被打開。
「開了...」曾偉峰的聲音沙啞,他試圖站起身,但雙腿發軟,「成功了...」
但事情還沒有結束。石台上的血液並沒有乾涸,反而開始流動,從四個凹槽中流出,沿著石台表面的溝渠匯聚到中央。血液在石台中央形成了一個小小的血泊,然後血泊開始擴大,溢出了石台,流向地面,但沒有隨意擴散,而是遵循著某種規律,沿著地板上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溝渠流動。
「它在畫什麼...」禤潔儀跪倒在地,看著血液在地板上蔓延,形成複雜的圖案,「這是...地圖...」
確實,血液在地板上匯聚成河,遵循著溝渠的引導,逐漸形成了一幅巨大的地圖。地圖覆蓋了整個石室的地面,顯示出複雜的路線和區域。有血紅色的線條標記著通道,有黑色的區域標記著牆壁,還有各種符號散佈在地圖上——紅色的叉號標記著某些區域,綠色的圓點標記著另一些區域,而在地圖的最北端,有一個巨大的黑色骷髏標記,周圍環繞著複雜的齒輪圖案。
「這是...莊園的地下結構圖...」我艱難地辨認著,視線因為失血而模糊,「紅叉是危險區域...綠點是...安全屋?或者补给点...」
「而那個骷髏...」黃靖男的聲音低沉,他指向地圖北端的標記,「是控制室...樵客的老巢...」
「看這裡...」曾偉峰突然說,他的聲音雖然虛弱但帶著驚訝,他指向地圖上的一條血紅色線條,線條從我們所在的位置延伸出去,穿過幾個紅叉區域,繞過幾個綠點,最終到達骷髏標記,「這是路線...這是我們要走的路...」
「但這裡...」禤潔儀指向地圖上的一個區域,在那裡,血紅色的線條交織成一個複雜的迷宮,「寫著什麼...我看不清...」
我湊近看去,在血液形成的線條旁邊,有一些細小的文字,同樣是由血液構成,但正在快速乾涸,變成暗褐色。我勉強辨認出幾個字:「機關城...齒輪...心臟...」
「高志森...」我喃喃自語,想起了那個為了阻止機關而犧牲自己的鐘表匠,「這裡...是他的領域...他的機關...」
「還有這個...」黃靖男指向地圖上的另一個區域,那裡標記著一個綠色的圓點,旁邊寫著「藥房」,「我們需要藥品...我們的傷口需要處理...否則我們會在到達控制室之前...流血致死...」
「那就先去這裡。」我說,試圖站起身,但一陣眩暈襲來,我不得不扶住石台,「我們需要...包紮...需要恢復體力...」
「然後呢?」禤潔儀問,她的聲音虛弱但堅定,她從藥草包中取出一些乾燥的葉片,塞進嘴裡咀嚼,然後敷在手腕的傷口上,「我們就這樣...染著滿手鮮血...去找他?」
「不。」我說,看著石台上的四把鑰匙,它們已經恢復了原本的顏色,但表面佈滿了細密的血紋,像是血管,「我們不只是染著鮮血...我們帶著證據...帶著我們的選擇...我們選擇了活著,選擇了戰鬥,選擇了...不被這些黑暗吞噬。」
「說得好聽。」黃靖男苦笑,他撕下衣服的布料,用力綁在手腕上,勒緊,臉上閃過一絲痛苦,「但我們現在...確實被黑暗吞噬了。看著這滿地的血...聞著這味道...我們和野獸有什麼區別?」
「區別在於...」曾偉峰突然開口,他的聲音生澀但清晰,他站起身,雖然搖晃但站穩了,「我們還在說話...還在思考...還在...關心彼此。野獸不會這樣。野獸只會撕咬...不會...包紮傷口...」
石室中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血液在地面上流動的細微聲響。地圖已經完全成形,每一條線路,每一個標記,都清晰可見。通往控制室的路線被血紅色的線條標記出來,穿過機關城,越過毒氣室,繞過陷阱區,最終到達那個黑色的骷髏。
「那麼...」我說,從石台上取下金鑰,鑰匙在掌心發熱,帶著血液的溫度,「我們走吧。去藥房,去機關城,去...終結這一切。」
「等一下。」禤潔儀突然說,她走向石台的另一側,在那裡,血液匯聚的地方,有一個小小的凸起,她用手指觸碰,「這裡...有東西...」
她用力一按,石台發出沉重的機械聲響,一個暗格從側面滑開,裡面放著四個小巧的銀色圓環,還有一張紙條。紙條上用血寫著:「給倖存者的禮物。戴上它們,你們的血不會白流。」
「這是什麼?」黃靖男拿起一個圓環,仔細觀察,圓環由某種未知的金屬製成,內側刻著細密的符文,「手環?」
「是止血環。」禤潔儀的聲音帶著驚訝,她將圓環戴在手腕的傷口上方,圓環自動收緊,但沒有壓迫感,反而傳來一陣清涼的感覺,傷口的流血立刻減緩了,「古老的設計...壓迫血管...但又不會阻斷血液循環...陳默之...或者樵客...他給我們留了生路...」
「或者這是另一個陷阱。」我說,但還是戴上了圓環,感覺到傷口的疼痛減輕了,體力也在緩慢恢復,「但現在我們別無選擇。」
我們四個人,手腕上戴著銀色的圓環,染血的雙手緊握著四把鑰匙,站在血色的地圖中央。腳下的地圖開始乾涸,顏色從鮮紅變成暗紅,最終變成褐色,但線路依然清晰可見,永久地刻在了石室的地板上。
在石室的一側,牆壁緩緩打開,露出一條通道,通往地圖上標記的第一個綠點——藥房。
第一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