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是個病態賭徒。
他會窩在客廳一角,翻著一大疊凌亂的報紙,推算著下一場比賽哪匹馬會獲勝。
他會跪在電視前,看見下重注的球隊進球就高聲歡呼,被進球時便大喊說不。
他會在投注站前,用我完全不懂的方式,謹慎地填著一張張彩票號碼。
「要是你上班時有那麼認真,早就是個有錢人了。」小時候的我經常吐槽道。
「小娃兒,你不懂。」爸一邊刮著彩券,一邊笑著道:「上班哪有賭錢好玩?」
我的白眼翻到後腦。
每次中獎,爸都會先把一大半獎金捐出,然後帶我到家附近那間串燒店慶祝。
「爸不早就告訴了你嗎?」每次他都會笑彎著眼,舉杯喊道,巴不得整間店都知他又賭贏了。
爸的賭運還挺好的。
也許是因為他的善心,雖說大獎從沒中過,小獎倒是沒少過。
久而久之,他愈來愈走火入魔,連日常生活的小事也要拿來賭:明天會不會下雨、信箱裡有沒有信、晚餐媽會煮什麼......
我也不知他圖什麼,只覺他煩得要命。
中學時,我迷上閱讀,每天泡在圖書館裡。我最喜歡中文課,特別是用文字慢慢繪出腦內的世界。
班主任語重心長地告誡我,一定要選商科,不然在這高度商業化的社會,大學畢業後很難找到工作......
我點點頭,內心迷茫著。
「小娃兒。」爸只是拍拍我肩,道:「別想太多,選自己想讀的,爸賭你一定學業有成。」
爸的賭運還挺好的。
念文學的我,成功考上了最頂尖的大學。
「爸不早就告訴了你嗎?」他笑彎著眼,舉杯喊道。
大學時,我在系裡交了個很愛我的男朋友。
他出身貧困,要同時打好幾份工才能勉強付清學費。
約會時他買不起什麼名牌珍寶,帶我吃不了什麼珍饈百味。但他會記錄我們的生活,把瑣碎日常寫成日記送給我;他也會在網上研究菜色,到市場和阿姨討價還價,親自下廚。
朋友語重心長地告誡我,叫我趕快和這窮鬼分手,我值得個更好的男人......
我點點頭,內心迷茫著。
「小娃兒。」爸拍拍我肩,道:「別想太多,選自己喜歡的,爸賭你一定幸福美滿。」
爸的賭運還挺好的。
現在我們已結婚兩年,雖說不上什麼大富大貴,但也算是衣食無憂,日子溫馨而平安。
「爸不早就告訴了你嗎?」他笑彎著眼,舉杯喊道。
畢業後,果然很難找工作。
我面試了幾十家公司,才總算在某間公司當個小小的文員。薪水不高,工作量多,每天一邊聽著老闆的豪言,一邊吃著老闆的大餅;板著臉擠車,嘆著氣回家。
媽語重心長地告誡我,一定要用心工作、主動加班、懂得吃苦;現在工作不好找、社會對念文學的只會更加殘酷......
我點點頭,內心迷茫著。
「小娃兒。」爸只是拍拍我肩,道:「別想太多,選自己想當的,爸賭你一定名成利就。」
爸的賭運還挺好的。
辭職後的我開始寫作,默默筆耕,總算收獲了一大群讀者,下個月將出版自己第一本小說。
「爸不早就告訴了你嗎?」他依舊笑彎著眼,但這次他舉不到杯了。
他躺在病床上,吃力地向我豎起一根大拇指。
那雙曾激動地為球賽歡呼的眼,如今滿佈血絲,全是疲憊;那雙昔日翻閱馬經、刮著獎券的手,如今顫抖著,冰涼而瘦弱。
他那濃密的頭髮掉光了,圓滾滾的大肚子也深陷了下去。
醫生語重心長地告誡我,這是末期肝癌,化療暫時有效,但能撐多久,誰也說不準。
我點點頭,內心迷茫著。
「小娃兒......」爸再也無力舉起手了,只是喘著氣道:「別想太多,爸賭自己......一定能康復。」
爸的賭運還挺好的。
昨天我去探望他時,他的眼睛忽然亮了起來,臉色甚至泛起淡淡紅潤,還吵著要去吃串燒。
「爸不早就告訴了你嗎?」他用力坐了起來,枯萎乾澀的手輕撫著我的頭,笑彎了的眼下全是細密的皺紋:「明天你的新書便出版了吧?記得拿一本給爸。」
那晚,他睡得很沉、很沉。
爸的好賭運第一次辜負了他。
我望著爸的照片,向他低聲念著小說的內容,卻再也聽不見他那句「小娃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