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





《蔓珠莎華》
 
混沌初開,萬物未分,唯有一念,曰「我」。此念非念,乃太虛中一點靈光,自性清淨,圓滿無缺。然清淨亦為執,圓滿亦是相。靈光一動,生二儀,曰「有」與「無」;二儀生四象,曰「愛」與「憎」、「生」與「滅」。自此,輪迴之輪始轉,業力之網初張。
 
有魔女,名曰「阿修羅姬」,非人非鬼,乃眾生怨念、欲火、執念所凝之精魄。其居於須彌山之影,名曰「無間色界」。彼界無時空之別,一念即億萬劫,一觸即塵世生滅。阿修羅姬之膚,冷若玄冰,觸之卻焚心之火;其髮,黑如永夜,流動時卻有星河流轉;其目,一曰「涅槃」,一曰「地獄」,視之者,立見輪迴之根,業力之果。
 
有一修士,名曰「徹塵」,苦修佛法,持戒精嚴,自以為斷盡煩惱,證得人我空。然其空,是死水之空,是頑石之空。其慈悲,是施捨之傲慢;其智慧,是分別之枷鎖。彼聞阿修羅姬之名,心生大怖,亦生大惑。欲以佛法降魔,證其道行。遂獨赴無間色界。
 
界中無路,唯心所現。徹塵心念「慈悲」,則現蓮花千朵,然每朵蓮花之蕊,皆為一張哀嚎之口,訴說著無盡的捨棄與不甘。心念「智慧」,則現光明萬道,然每道光芒,皆為一把利刃,切割著虛妄,亦切割著自身。
 




終至阿修羅姬座前。彼赤身裸體,斜臥於白骨所砌之床榻,周身繞著無形之氣,非氣,乃量子之漲落,是概率之雲霧。一念之間,她可以是處子,可以是淫婦;一剎那,她可為慈母,可為惡鬼。她即是「是」,亦是「非」。
 
「汝來尋死,抑或尋生?」阿修羅姬之聲,不入耳,卻直搖徹塵之識海。
 
「貧尼來降魔衛道,度汝苦厄。」徹塵聲音顫抖,其戒體已在崩潰邊緣。
 
阿修羅姬輕笑,其笑如玻璃碎裂,刺耳而又動聽。「道?魔?汝之所謂道,乃懦弱之自慰;汝之所謂魔,乃真實之慾望。汝斷貪嗔癡,卻貪圖『成佛』,嗔恨『魔障』,癡迷『空性』。汝之慈悲,乃對自身軟弱之最高美化。汝施捨一切,只因汝不敢擁有一絲一毫。汝非無我,乃是『無能為我』。」
 
言畢,阿修羅姬未動,徹塵卻感覺自身被無數雙手撕裂。非身體之撕裂,乃其信念、其價值、其整個修行體系,被一種更根本、更殘酷的「真實」所強暴。
 




「來,與我合一。」她招手。「汝將見證,何謂真正的『空』。」
 
徹塵無法抗拒,其意志如薄紙。他被捲入那量子般的漲落之中。他不再是徹塵,他是阿修羅姬,阿修羅姬亦是他。他經歷了她所凝聚的無盡怨念:被背叛的戀人、被遺棄的嬰兒、被屠戮的眾生、被剝削的貧者……每一份苦,都是他;每一份恨,都是他。他看到,所謂「善良」,在權力與暴力面前,如何淪為裝飾品;所謂「犧牲」,如何滋長了對方的傲慢與貪婪。他看到佛陀捨身餵虎,虎飽之後,悠然自得,佛陀之捨,於虎而言,不過一餐。所謂「高尚」,是自我感動的毒藥。
 
然後,他經歷了她的「愛」。那非世間溫存之愛,乃是一種佔有、吞噬、融合的慾望。她與他交合,非肉體之交,乃本源之撞擊。每一次能量的融合,都是一次宇宙大爆炸與坍縮。在極樂的巔峰,他看到自己的「我」被徹底粉碎,化為無數可能性之粒子。他不再有善惡之分,不再有慈悲與殘忍之別。他即是創造,亦是毀滅;他即是慈悲,亦是殺戮。
 
「汝看,」阿修羅姬在他意識深處低語,聲音充滿了血與蜜的氣息,「這就是『緣起性空』。無恆常善,無恆常惡。一切皆是因緣和合之幻象,是概率遊戲。汝所執著的『道德』,不過是眾多可能性中,最為無力、最為自欺的一種。汝之苦,非因汝太善,乃因汝不敢承認汝之惡,不敢擁抱汝之力。汝渴望被愛,卻不敢去奪;汝渴望富足,卻不敢去掠。汝將『犧牲』當作籌碼,卻不知在這場名為『存在』的賭局中,唯一的籌碼,是『力量』。」
 
徹塵在極度的痛苦與極度的狂喜中,終於明白了。他的「善」,是對世界的恐懼。他的「愛」,是對孤獨的逃避。他一直以為自己在攀登解脫的階梯,實則只是在原地打轉,用精美的枷鎖換了粗糙的枷鎖。
 




他睜開眼。阿修羅姬依然在面前,但他看她的目光已變。那眼中,無有怖畏,亦無有慈悲,唯有一種冰冷的、通透的了悟。他伸出手,不再是降魔的手印,而是一個擁抱的姿態。
 
他擁抱了她,如同擁抱整個世界的罪惡與苦難、榮光與夢想。在擁抱的瞬間,阿修羅姬的身形開始消散,化作無數光點,融入他的身體。他沒有成佛,也沒有成魔。他成為了「徹塵」,一個承載了所有可能性,卻不執著於任何一種可能性的存在。
 
他走出無間色界,重返人間。世間依舊,有貧有富,有強有弱。他看到一個富翁欺壓窮人,他不再心生憐憫,亦不心生憤怒。他只是看到「因緣」在流轉。窮人之苦,是其過去種子之現行;富人之傲,是其福德將盡之預兆。
 
他沒有去普度眾生,亦沒有去為禍世間。他只是活著。當有人向他求助,他會衡量自己的「意願」與「力量」。意願為之,則為之,不求回報,不為功德,只因「我想」;意願不為,則拒之,不感愧疚,不擔惡名,只因「我不想」。
 
他開始積累財富。非因貪婪,乃因財富是此界「力量」的一種顯化。他用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無關道德,只關結果。他成功了,變得富有。他享受物質,亦享受精神。他愛人,亦被愛。但他的愛,不再帶有犧牲的氣味,而是兩個獨立靈魂的共舞與相互映照。
 
某日,他於市集中,見一少年,面容清秀,眼神卻充滿了與當年的他一樣的、自我折磨的「善良」。徹塵走上前,在他耳邊輕聲說:「可憐的笨蛋,沒人會愛自厭自虐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