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





《港灣塵埃》
 
天色如鈍鐵,壓著這座城的脊樑。雨絲不是下,是垂,像無數根冰冷的金屬絲,從灰濛濛的穹頂掛下,欲將世間一切都鋸成細末。
 
他立在窗前,看著樓下那條巷子。巷子永遠濕滑,泛著一層油膩的光,像一條腐敗的舌頭。空氣裡混雜著隔夜雲吞麵的鹹腥、霉濕水泥的土氣,以及一種更根本的、名為「存在」的疲憊。這氣味,他從會呼吸起就熟悉。它滲入皮膚,沉進骨髓,成為他靈魂的底色。
 
他沒有名字。或者說,他曾有過,但那名字像一件穿舊了的衣裳,早已在無數次的洗滌中褪色、破損,最終被遺棄在某個記不起的角落。現在,他只是一個座標,一個在這巨大水泥蜂巢裡佔據了小小一格的、會呼吸的陰影。
 
房間裡很空。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上什麼都沒有。空,不是極簡主義的選擇,而是被剝奪後的必然。像一棵被剝光了樹皮、砍盡了枝椏的樹,只剩下最核心的、也是最赤裸的枯槁。他覺得自己就是這棵樹。風一吹,就會發出骨骼摩擦的聲音。
 




桌上有本書。不是為了讀,是為了證明。證明這個房間裡,除了他,還有別的「存在」。書頁泛黃,邊角卷起,像一張被揉捏過無數次的臉。他從不翻開。他知道裡面的故事,無非是些虛構的悲歡離合,用來麻醉那些還有感覺的人。而他,早已麻木。麻木是一種盔甲,雖然沉重,卻能抵擋世間大部分的利刃。
 
他想起小時候。那不是回憶,是屍檢。他用冰冷的解剖刀,一層層剖開過去的自己,想看看究竟是哪個器官壞死了,導致了今日的全身腐朽。他看見一個孩子,蹲在角落裡,用手指在佈滿灰塵的地上畫著圈。圈外,是震耳欲聾的責罵。那些話語不是聲音,是實體的、有形狀的污穢之物,像一群饑餓的蟲,爬滿了那個孩子的身體,鑽進他的耳朵、眼睛、嘴巴,啃噬他尚且稚嫩的內臟。
 
「你是一個負累。」
「你為什麼要存在?」
「你的一切,都是錯。」
 
這些話,當年是烙鐵,燙在他的意識深處。如今,烙鐵冷了,卻留下永恆的、醜陋的疤痕。他試圖去恨,但恨是一種需要能量的情緒,而他所有的能量,都在那些年月裡被耗盡了。剩下的,只有一種廣闊無垠的、宇宙洪荒般的虛無。
 




他轉過身,離開窗戶。鏡子裡映出一張臉。一張陌生的臉。眼睛裡沒有光,只有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彷彿能吞噬一切靠近它的東西。他對著鏡子裡的人扯了扯嘴角,想做一個笑的表情。但肌肉早已忘了如何協同工作,那個表情扭曲成一個詭異的、非人的鬼臉。他看著那個鬼臉,內心沒有一絲波瀾。這就是他。一個連笑都學不會的怪物。
 
他走到桌邊,拿起那本書。書的封皮是深藍色的,像午夜的大海。他用指腹摩挲著封面,感受著那微弱的、真實的觸感。然後,他翻開了第一頁。
 
字跡熟悉得令人作嘔。那不是印刷體,是他自己竭力的筆跡。歪歪扭扭,充滿了掙扎與恐懼。他寫道:
 
「今日,我將自己獻祭。獻給這片虛無,獻給這永恆的沉寂。我不要天堂,不要地獄。我只想從「我」這個牢籠裡,徹底消失。」
 
他放下書。窗外,雨似乎下得更大了。巷子裡的油膩光澤,在雨中變得更加猙獰。他感覺到自己正在融化,像一塊被投入酸液的蠟,邊緣模糊,形體消散,慢慢地、慢慢地,變成和這房間、這城市、這天空一樣的、毫無意義的灰色塵埃。
 




他閉上眼睛。在黑暗中,他聽見一個聲音。那聲音很輕,很遠,卻又無比清晰。
 
「你還在。」
 
他猛地睜開眼。鏡子裡,那個鬼臉依然掛著。但那兩個黑洞般的眼睛裡,似乎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無法察覺的……火花。
 
不,不是火花。是火焰的餘燼,是虛空。一場早已熄滅的大火,在灰燼的最深處,還殘留著一絲溫度。
 
他死死地盯著鏡子裡的自己。他不知道那代表什麼。希望?不,這個詞太奢侈,也太虛偽。或許,那只是……一種頑固的、拒絕被完全抹去的證據。像在萬丈深淵的底部,一朵在絕對黑暗中綻放的花。它不為美麗,不為芬芳,只為綻放這個動作本身。
 
他忽爾微笑了。這一次,不是鬼臉。是一個真實的、儘管僵硬、卻無比清晰的笑。
 
「好吧。」他對鏡子裡的自己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著生鏽的鐵。「那就……再活一會兒看看。」
 
雨還在下。但此刻,在他聽來,那不再是垂落的金屬絲,而是一首無休無止的、無始無終的、關於「存在」的、野蠻而狂暴的交響樂。




 
他,是這首交響樂裡,一個微不足道、卻又無法被忽略的、不和諧的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