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知今日
二零四六年七月一日,清晨四時五十五分。
北角渣華道這幢單幢式舊樓的平台,空氣中凝結著一層厚重的潮氣。大廈外牆那些剝落的石屎與裸露的生鏽鋼筋,在熹微的晨光下顯得格外頹圮。這裏是這座城市的褶皺之處,也是黃諾藍唯一能從繁瑣警務與窒悶生活中偷得片刻喘息的方寸之地。
黃諾藍準時出現在平台上。身為旺角警署刑事調查隊(DIT)的督察,他剛結束為期三年的見習期正式轉正。這日是香港回歸四十九周年,身為全港最繁忙警署的小隊指揮官,他今日絕對沒有休息的權利。雖然平時偵辦刑事案卷,但大節當前,他必須參與「全體動員」的人群管理行動,帶領隊員在旺角彌敦道一帶執行任務。今日他穿著私人的排汗背心與戰術長褲,工作用的裝備與那件必須套在便衣外的防刺背心,都得等回到警署領取。
他推開連接單位的鋁門,發出一聲輕微的摩擦聲。隔壁單位的平台與他家相連,那裏站著一個身影。陸元,這名深藏不露的長者,早就在那裏等候。兩人雖無師徒之名,卻有師徒之實。對於黃諾藍這個「帶藝入室」的弟子,陸元從不廢話。
平台中央,陸元手執兩柄長約一呎二吋的八斬木刀。他雙足呈二字拑陽馬,木刀平指,眼神如電,正是最純正的詠春「朝面追形」。
「嚟。」陸元簡短地吐出一個字。
黃諾藍雙手緊握一支私人的收縮警棍,並未急於甩出。他雙膝微屈,重心沉於腳跟,呼吸深長而均勻。這兩年來,他早已將詠春的細碎手法與八極拳那種橫衝直撞的作戰邏輯,悉數融入了家傳的暴力太極之中。他不再拘泥於門派的架式,而是追求一種在極端環境下最具物理效率的動能爆發。
陸元率先發難。老人的步法細碎卻快如魅影,身形一幌,雙刀交叉成「耕手」與「攔手」,連消帶打,刀鋒直取黃諾藍的中門。木刀在空氣中劃出淒厲的破空聲。
黃諾藍眼神一縮,腳下「震腳」猛然發勁,那是八極拳的「闖步」。他並未退縮,反而藉由地面傳來的反作用力,將身軀如箭般向前推射。手中的警棍並未擊出,而是橫向橫擺,運勁如太極「撇身捶」,以一種近乎蠻橫的圓弧軌跡硬生生撞在木刀的進路之上。
「啪!」一聲悶響。
木刀與警棍撞擊的震動順著掌心直傳手肘,黃諾藍感受到陸元刀上的巧勁。陸元順勢「圈手」,木刀如靈蛇繞過棍身,直標黃諾藍的咽喉。黃諾藍左手隨即施展詠春「黏」勁,掌心貼住刀背往外一撥,身形卻未停滯,整個肩膀帶動腰胯的扭力,運用太極「擠」勁,側身撞向陸元的胸口。
陸元眼神中閃過一絲讚許。黃諾藍的戰鬥邏輯極其高效,那是將不同流派的幾何構造拆解後的二次整合。陸元刀鋒下滑,專攻黃諾藍沒有護手保護的手指。黃諾藍手腕翻轉,猛地將未張開的警棍當成「問路刀」急射而出,迫使陸元收刀防禦。
兩人在不到兩坪的狹窄範圍內交手,刀影與棍影交織。每一招都遵循著嚴謹的物理動能傳導,沒有華麗的空翻,只有骨骼與肌肉在極限狀態下的對沖。北角清晨的潮濕地板成了物理上的變數,黃諾藍每一步都踏得極實,利用重心的轉移來抵銷地面的濕滑。
戰至酣處,陸元雙刀如銀剪,一記「夾刀」死死鎖住警棍,隨即右刀一翻,沿著棍身「走刀」削向黃諾藍。黃諾藍眼見中門大開,底色的八極狠勁瞬間炸裂。他腳下再次「震腳」一踏,石屎平台上的積水被震得飛濺。他不退反進,警棍末端如太極「肘底捶」般由下而上,帶著厚重的動能抽擊陸元的下頷。
勁風乍起。
陸元的木刀在離黃諾藍手指一寸處穩穩停住,刀鋒透出的冷意刺激著他的皮膚。而黃諾藍的警棍頭亦在陸元喉嚨前半分處凝結。儘管兩人都收住了發勁,但那股殘留的爆發力仍吹動了陸元的白鬚。
陸元收刀負手,微微一笑,氣息竟絲毫不亂:「學識『捨得』,先至係真正嘅太極;學識『放低』,你嘅八極先至會真正爆發。諾藍,武術如是,做人亦如是,唔好迫得自己太緊。」
黃諾藍全身一鬆,汗水瞬間如瀑布般湧出,浸透了背心。他感受到肌肉在劇烈收縮後的痠痛,以及大腦皮層因高強度對抗而產生的興奮感。他收起警棍,默默地點了點頭。二十七歲的他,正處於體能與技術結合的巔峰期,但心境上的枷鎖卻始終未能完全卸下。
「早晨呀,兩位大俠。」
一道清脆卻帶著明顯起床氣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黃樂瑤靠在鋁門框邊,穿著寬鬆的睡衣,臉上的黑眼圈說明她昨晚又是熬夜撰寫專題。二十六歲的她,早已習慣了這個男人那種自律到近乎病態的練功節奏。
「黃諾藍,你唔係要返工咩?」黃樂瑤一邊揉著太陽穴,一邊斜眼瞪著他,「你打得咁開心,快啲入嚟幫手執嘢。我要採訪,仲要送適餘過去灣仔俾 Uncle、Auntie 睇住。」
黃諾藍抹了一把臉上的汗,聲音低沉:「我知道。我入去換衫。」
「你知?你知你就早啲買車啦。」黃樂瑤一邊轉身走進屋內,一邊沒好氣地嘮叨,「如果你肯買車,就算返早,都唔使托塔咁早起身練功,可以唔使嘈醒我。我哋去睇過一次車咁大把,你就將件事高高掛起。泊車難、泊車貴,咁你係咪覺得我每日帶住個仔咁樣騰嚟騰去好有型呀?」
「旺角呢兩年真係好難泊車。」黃諾藍試圖解釋,語氣中帶著一種近乎木訥的溫和。
「泊唔到車咪租車位囉!錢解決到嘅問題就唔係問題,你依家係正式督察,唔係散仔,大老。」黃樂瑤大步走到他面前,指著室內嬰兒床的方向,「適餘啱啱先訓返,你頭先嗰下『震腳』,差啲又震醒佢。如果佢喊,我就直接將佢塞俾陸師父,叫陸師父教佢詠春,等你個仔以後日日拆你間屋。」
陸元在一旁呵呵直笑,識趣地擺擺手,轉身回了自己的單位。
黃諾藍走進屋內,狹小的客廳被嬰兒用品佔據了一半。將近一歲的「適餘」正睡得香甜。每當黃諾藍看著兒子的睡臉,腦海中總會浮現出兩年前那個清晨。
那是二零四四年十月三十日,黃樂瑤也是帶著這樣的起床氣衝到平台,大聲投訴他練功太嘈,驚醒了她「肚入面嗰個」。黃諾藍當時整個人僵在原地,那是他人生中最震撼的時刻。他還記得自己開心地抱起黃樂瑤轉圈,記得自己第一時間傳訊息給家姐澄澄報喜,更記得自己隨後說出的那句「最高擔當」——「我哋結婚啦」。
結果,換來的是黃樂瑤極度冰冷的一句:「唔結。」
在那之後,是長達兩個月的冷戰。兩個黃家的人幾乎要踏平這幢舊樓。黃初與陳敏從丹拿花園殺過來要答案;阿信、阿珊、澄澄跟陳文遜則是一心關心樂瑤。而黃樂瑤只用一句話就封了所有人的口:「佢係我個仔嘅老豆,個仔跟佢姓,但佢唔係我老公。」
直到二零四五年七月適餘出世,樂瑤領取出世紙時,在大筆一揮下定名為「適餘」。
「餘」是蕭應餘,那是諾藍揮之不去、用盡太極勁力也無法卸去的遺憾。樂瑤比誰都清醒,她知道活人爭不贏死人,所以她不逼諾藍忘記,反而幫兒子取名為「適餘」,冷靜地提醒著他:你可以心裡留著魚仔的位置,但你絕對不可以將對魚仔的虧欠,扭曲成對「妳」的責任。
每次諾藍叫喚兒子的名字,都是在面對樂瑤給予他的終極答案:一日你分不清責任與愛,你就一日別提結婚。
「仲企喺度發咩夢呀?」黃樂瑤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她正利落地將奶粉、尿片、濕紙巾塞進帆布袋,「快啲去沖涼。我今日要去金紫荊廣場嗰邊,Uncle 同 Auntie 話好掛住個孫,叫我哋早啲送到去灣仔。」
「我洗完手就去執嘢。」黃諾藍走進廚房,認真地洗淨手上的汗水與塵土。
「適餘啲衫我執好咗,你等陣幫我拎袋大嘅落樓。」黃樂瑤一邊繫上頭髮,一邊用腳尖踢了踢地上的旅行袋,「今日成個香港都係咁忙,你喺旺角當更到半夜就唔好打俾我,我唔會等你門。」
黃諾藍看著她忙碌的身影,眼神中有種複雜的歉疚。自從那次求婚失敗後,他學會了不再提「責任」,而是單純地照顧她的起居飲食。這兩年,他不再去談論「應該」做什麼,而是實實在在地做著。
「妳今日採訪都要小心啲。」黃諾藍換上了便服,那是他在執行人群管理任務時,套上防刺背心與軍裝外套前的私服。
「我有分寸過你啦,大俠。」黃樂瑤冷笑一聲,斜眼看著他手臂上淡淡的舊傷疤,「你顧好你自己先啦。聽講今日旺角會『全體動員』,你呢個督察又要維持秩序,又要查案,唔好到時搞到滿頭大汗又要我幫你捽藥酒。」
「知道。」黃諾藍簡單地應道。
他走進臥室,看著在嬰兒床裡翻了個身的適餘。小傢伙長得很快,那張臉結合了他的輪廓與樂瑤的神韻。每當他輕聲呼喚這個名字,那種「適可而止」與「適當安放」的意涵就在他心頭震盪。
「早知今日,」黃諾藍在心裡默默地對自己說,「當初就唔應該講嗰句『我會負責任』。」
他明白樂瑤要的是什麼,那是一份不夾雜任何補償心理的、純粹的愛。但在蕭應餘的身影徹底淡去之前,他知道自己還有一段很長的路要走。
「黃諾藍!你沖完涼未呀?我想洗面呀!」黃樂瑤在浴室門口大喊。
「好,即刻。」
他走出房間,看著這個雖然沒有名分,卻比任何家庭都要真實的「江湖」。在這個二零四六年的清晨,陽光開始穿透北角的霧氣,照在那些斑駁的石屎上。
黃諾藍換上了便服,準備前往警署領取他的裝備與責任。而黃樂瑤也準備好了她的相機與邏輯,去挖掘這個城市背後的荒謬。
「走啦,黃Sir。」黃樂瑤拎起相機包,在門口回過頭,嘴角露出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記得幫我拎嗰袋大嘅奶粉。」
「知道。」
門鎖關上的聲音在走廊迴盪,這一天,才剛剛開始。
【本章封印檔案:20460701】
「角色演化里程碑」:
黃諾藍 (27歲): 正式督察。武學狀態:將詠春、八極作戰邏輯融入暴力太極。心理狀態:處於「責任」與「愛」的辯證期,對「適餘」之名代表的深意感到敬畏。
黃樂瑤 (26歲): 《爆點》記者。心理狀態:以「不結」維持自我主權,堅拒成為諾藍贖罪的對象,展現出極強的心理邊界。
適餘 (約1歲): 2045年7月出世,成為兩大世家及兩位主角之間唯一的物理紐帶。
「社會機制觀測紀錄」:
「全體動員」人群管理: 反映 2046 年特殊日期的政治與秩序壓力,基層督察需承擔跨職能的工作負荷。
非婚生子女的家族接納: 透過黃、陳兩家的反應,側寫出即便在社會觀念變革下,傳統家族對於「血緣」的執著與對「制度(婚姻)」的妥協。
「實戰傷患紀錄」:
黃諾藍: 晨練後肌肉輕微充血,物理動能輸出穩定。
環境損耗: 平台石屎地面因「震腳」發勁產生微弱震動,積水飛濺。
「雷區壓力值」:
諾藍責任感: 70% (仍試圖透過代辦事務展現價值)。
樂瑤防禦力: 90% (對「責任」二字高度過敏)。
關係狀態: 穩定的非婚同居,以「適餘」為情感中轉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