剽黑:披著羊皮身上的狼: 第二十三站:反制
凌晨三時,港口診所的燈光熄滅。季言予正用燒傷的右手縫合一名黑幫份子的臂傷,針線穿過皮膚的阻力讓她的指節發出細微的摩擦聲。那名傷者突然睜開眼睛,左手從手術台下抽出一支注射器,針尖刺入她頸部側面的瞬間,她聞到了「凍土」結晶特有的腐敗氣味。
「妳的技術退步了。」傷者開口,嗓音裡滿是譏諷,坐起身扯掉手臂上的偽裝繃帶,露出完好無損的皮膚。季言予的視線開始模糊,手術台的無影燈在她眼中分裂成三個重疊的光暈。她試圖抓住檯面上的解剖刀,但燒傷的雙手不聽使喚,指尖在玻璃檯面上打滑。
「組織需要妳的專業。」傷者跳下檯面,從角落拖出一個折疊擔架,打開診所的後門。海風夾雜著柴油味湧入,兩名穿著灰色工作服的人影無聲地走入,動作整齊得如同鏡像。他們將季言予抬起,綁在擔架上,用浸過藥劑的布條蒙住她的眼睛。
「第7代需要調試。」傷者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腳步聲在木質地板上發出規律的敲擊。「妳的雙手即使燒傷,肌肉記憶仍然存在。組織評估過,妳仍有利用價值。」
季言予想說話,但舌頭沉重得如同鉛塊。她感覺擔架被抬出診所,海風變得更加強烈,然後是某種機械運轉的震動,可能是船隻的引擎。時間在藥物的作用下變得扭曲,她無法判斷過了多久,只能感受到擔架的搖晃與顛簸,以及偶爾傳來的遙遠汽笛聲。
當布條被取下時,她發現自己身處一個地下設施。白色的牆壁上佈滿管道,天花板懸掛著老式的工業燈具,光線呈現出病態的黃色。她躺在手術台上,四肢被皮革束帶固定,燒傷的雙手被強行攤開,固定在兩側的支架上。十幾根輸液管從天花板垂下,末端連接著透明的儲液袋,裡面裝著藍色的「凍土」溶液。
「歡迎回來,革制四十八號。」一個聲音從左側傳來。季言予轉動眼球,看見核朴娜坐在一張控制檯後,左眼機械義眼發出微弱的紅光。她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動作精確而機械。「或者應該稱呼妳為前任革制師。」
「我的編號已經失效。」季言予冷冷地說,喉嚨因為藥物而乾澀,每個字都像是從砂紙上磨出來。「我銷毀了那三十七張面具。我不再為組織工作。」
核朴娜站起身,走到手術台旁。她的機械義眼在近距離掃描季言予的面部,發出細微的嗡嗡聲。「妳銷毀的是實體庫存。」她語氣平淡,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但神經模板仍然存在。在這裡。在每一個服用過紅凍土的大腦中。在雲端。」
季言予的視線越過核朴娜的肩膀,看見房間另一側的設備。那是一台複雜的神經接口裝置,由無數管線與生物培養槽組成。培養槽中漂浮著一個人形,通過頭皮上的電極連接到主機。當她看清那張臉時,她的呼吸停滯了。
是少年。原皮五十。第7代的原型。
他被固定在半透明的液體中,雙眼緊閉,面部肌肉不時抽搐,像是在經歷某種噩夢。數十根細管插入他的後頸與脊椎,藍色的「凍土」溶液緩慢地注入他的神經系統。
「他處於調試階段。」核朴娜語氣不帶感情,走回控制檯調整某個旋鈕,培養槽中的液體開始流動,產生細微的氣泡。「刑世綸的行為模式已經上傳,但兼容性出現問題。第7代開始出現偏差。他拒絕執行某些指令,開始質疑任務參數。」
「這是好事。」季言予嘴角浮現一絲嘲諷,試圖掙扎,但皮革束帶緊緊勒住她的手腕,燒傷的皮膚在摩擦下傳來劇痛。「這意味著他開始成為自己。不是複製品。不是產品。」
核朴娜轉過身,機械義眼鎖定季言予的視線。「這意味著故障。」她語氣冰冷。「組織投入了大量資源培育第7代。他必須完美。必須可控。」她按下控制檯上的某個按鈕,手術台的支架開始移動,將季言予的雙手抬升至胸前高度。「妳的任務是重新校準他的神經模板。消除偏差。讓他成為完美的刑世綸。」
「我的雙手已經毀了。」季言予無奈地說,低頭看著自己被燒傷的手掌,皮膚呈現出不規則的紅白相間,指關節僵硬得無法彎曲。「你看不見嗎?我無法進行精確操作。」
「妳不需要精確。」核朴娜打斷她,語氣急促,從控制檯下方取出一個托盤,上面放著各種手術器械,包括季言予熟悉的電動解剖刀與神經探針。「妳只需要將妳的生物簽名輸入系統。妳的血液中含有獨特的凍土抗體,以及長期接觸神經模板培養過程中產生的化學標記。這些物質可以安撫第7代的神經系統。讓他接受組織的指令。」
季言予明白了。他們不是要她進行手術。他們是要她成為培養皿。成為活體濾器。她的身體被設計成與「原皮」神經模板兼容的介質,她的血液可以作為潤滑劑,讓第7代更順暢地接受複製的行為模式。
「如果我拒絕?」季言予挑戰地問。
核朴娜沒有回答。她按下另一個按鈕,培養槽中的少年突然睜開眼睛。他的瞳孔呈現出不自然的藍色,眼球快速轉動,視線在房間中遊移,最終鎖定在季言予身上。他的嘴唇開合,發出氣泡的聲響,但沒有話語。他的表情痛苦而困惑,像是在深水中掙扎。
「他會死。」核朴娜平靜地說。「神經模板的排斥反應正在摧毀他的大腦。沒有妳的生物簽名,他會在七十二小時內成為植物人。組織會銷毀他,啟動第8代。然後第9代。直到找到兼容的模板。」她頓了頓,機械義眼閃爍。「妳可以救他。或者讓他死。選擇權在妳。」
季言予看著培養槽中的少年。他的眼神與她對接,那雙藍色的眼睛中閃爍著某種認知,某種請求。他在水中掙扎,手指在液體中抓撓,像是在尋找某種不存在的支撐。
「放我出來。」季言予命令道。「我需要靠近他。需要觸碰他。」
核朴娜猶豫了。她的機械義眼快速掃描季言予的身體,評估威脅等級。「妳的雙手被固定。」她懷疑地說。「無法攻擊。」
「我需要觸碰他的面部。」季言予語氣中帶著專業的權威。「神經模板的校準需要皮膚接觸。這是革制技術的核心。你應該知道這一點,核朴娜。你曾經是我的學徒。」
核朴娜的身體僵硬了。她的機械義眼閃爍得更加頻繁,像是在處理某種衝突。「那是過去。」她苦澀地說。「我現在是組織的技術官。」
「你曾經想成為革制師。」季言予語氣中帶著回憶。「你曾經想創造,而不是維護。你曾經想成為藝術家。」
「閉嘴。」核朴娜憤怒地說,猛地拍擊控制檯,培養槽中的液體劇烈翻騰,少年痛苦地扭曲身體。「那不是藝術。那是工藝。是技術。」
「是謊言。」季言予悲涼地說。「我們都被騙了。我們以為自己在創造,在維護,在服務。但我們只是零件。是消耗品。」
「夠了。」核朴娜不耐地說,深吸一口氣重新控制情緒。她按下按鈕,鬆開季言予右手腕的束帶,但左手的束帶仍然固定。「只有右手。足夠進行校準。不要試圖反抗。監控系統會記錄妳的每一個動作。」
季言予緩慢地坐起身,右手懸在空中。燒傷的皮膚在燈光下呈現出透明的質感,可以看見下面的血管與肌腱。她的手指無法完全伸直,關節僵硬得如同生鏽的鉸鏈。她看向培養槽,看向那個在水中掙扎的少年。
「打開槽蓋。」季言予要求道。「我需要直接接觸。」
核朴娜猶豫了片刻,然後按下控制檯上的序列按鈕。培養槽的頂部發出氣壓釋放的嘶嘶聲,透明的蓋子緩慢升起,藍色的液體開始溢出,在地面形成細小的溪流。少年的身體隨著液面下降而逐漸暴露,他的皮膚呈現出浸泡過久的蒼白,血管在表皮下清晰可見,呈現出「凍土」特有的藍色紋路。
季言予用右手撐住手術台邊緣,艱難地站起身。她的雙腿仍然虛弱,藥物的殘留讓她的視線搖晃。她蹣跚地走向培養槽,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當她到達槽邊時,少年已經完全暴露在空氣中,他的胸部微弱地起伏,嘴唇發出細微的喘息。
「他還有意識。」季言予驚訝地說。
「足夠進行交互。」核朴娜催促道,站在控制檯後,右手放在某個緊急制動按鈕上。「開始校準。將妳的手放在他的額頭上。系統會自動提取生物簽名。」
季言予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右手。燒傷的皮膚粗糙而僵硬,指尖的神經已經壞死,她幾乎感受不到溫度與質地。但正是這種缺陷,這種不完美,讓她意識到了某種可能性。
她無法進行精確操作。她無法按照組織的要求,將正確的神經模板輸入少年的大腦。她的雙手已經失去了那種手術級的精確度,失去了那種可以將人皮面具製作得分毫不差的靈巧。
但她可以製造錯誤。
她緩慢地伸出手,將右手掌貼在少年的額頭上。他的皮膚冰冷而濕滑,像是某種深海生物。少年的眼睛睜開,與她對視,那雙藍色的眼睛中閃爍著某種認知,某種信任。
「別動。」季言予安撫地說。她的視線越過少年的肩膀,看向連接在他後頸的輸液管。那些管子正在將「凍土」溶液與神經數據輸入他的脊椎,試圖重寫他的行為模式。
她感覺到核朴娜的視線,感覺到監控系統的紅外線掃描在她的皮膚上移動。她必須小心。必須自然。不能讓核朴娜察覺她的意圖。
「系統需要更多生物簽名。」核朴娜命令道,看著控制檯上的讀數,眉頭緊皺。「妳的血液濃度不夠。需要直接接觸。」
季言予明白了。她需要流血。需要讓自己的血液進入系統。
她的右手仍然貼在少年的額頭上,左手則悄悄移向培養槽的邊緣。那裡有一個尖銳的突起,是槽蓋的鎖扣機構,在開啟時斷裂形成的鋒利邊緣。
「他的神經系統在排斥模板。」季言予語氣中帶著專業的擔憂。「我需要更深入地接觸。需要觸碰他的後頸。直接與神經接口接觸。」
核朴娜猶豫了。她的機械義眼快速掃描季言予的姿勢,評估風險。「左手必須保持固定。」她警告道。「妳可以用右手。但動作必須緩慢。任何突然的動作。」
「我知道。」季言予不耐地說。
她緩慢地移動右手,從少年的額頭滑向他的後頸。她的動作遲鈍而僵硬,燒傷的關節在移動時發出細微的摩擦聲。這不是偽裝。她的雙手確實已經無法靈活操作。但這種缺陷,正是她需要的。
當她的手指觸碰到少年後頸的輸液管接口時,她停頓了。那裡有一個微小的閥門,可以控制溶液的流量。如果她可以調整它,讓錯誤比例的「凍土」溶液進入少年的神經系統。
「快一點。」核朴娜催促道。「系統的穩定性在下降。」
季言予點點頭。她的左手悄悄移向那個尖銳的突起。她的動作必須精確,必須隱蔽。她不能用右手,因為核朴娜正在監視。她必須用左手,但左手被束帶固定,活動範圍有限。
她深吸一口氣,然後突然用力,將左手腕撞向那個尖銳的突起。
疼痛如同電流般竄上她的手臂。鋒利的邊緣劃破她的皮膚,切入肌肉,血液立刻湧出,呈現出詭異的藍紅色。那是長期接觸「凍土」後的血液變化。血液滴落在培養槽的邊緣,然後流入槽內,與殘留的藍色液體混合。
「妳在做什麼?」核朴娜驚呼,語調帶著震驚。她猛地站起身,右手伸向緊急制動按鈕。
「意外。」季言予無辜地說。她的臉色因失血而蒼白,但眼神異常明亮。「我的左手失去平衡。燒傷的後遺症。你應該知道我無法控制。」
核朴娜猶豫了。她的機械義眼掃描著季言予的左手,確認傷口的深度與位置。確實是意外。季言予的左手被束帶固定,活動範圍有限,無法攻擊,無法反抗。只是受傷。
「繼續。」核朴娜懷疑地說。「系統會過濾血液雜質。不要停止校準。」
季言予點點頭。她的右手仍然放在少年的後頸上,但她的手指現在沾上了自己的血液。藍紅色的液體從她的左手腕流下,沿著手臂滴落,然後被她的右手吸收,與少年的皮膚接觸。
她開始操作。
不是按照組織要求的精確校準。不是按照標準程序的神經模板輸入。而是破壞性維護。
她的手指在少年的後頸上移動,觸碰那些連接著輸液管的接口。她的動作遲鈍而笨拙,燒傷的關節無法精確控制力度。她故意按錯了位置。故意調整了錯誤的閥門。故意讓自己的血液流入輸液管。
「系統顯示異常。」核朴娜困惑地說,看著控制檯上的讀數,眉頭緊鎖。「神經模板的傳輸出現干擾。妳在做什麼?」
「校準。」季言予專業地說。「他的神經系統需要重新配置。需要適應。」
她的血液通過輸液管流入少年的脊椎。那血液中充滿了「凍土」抗體,充滿了她長期接觸神經模板培養過程中產生的化學標記,充滿了她自己的生物簽名。但不是組織期望的那種安撫性的簽名。而是一種污染。一種破壞。
她的手指觸碰到輸液管的主閥門。她無法精確調整,無法按照標準程序操作。她的燒傷雙手只能進行粗略的動作。但正是這種粗略,正是這種不精確,讓她可以做某些正確的操作無法做到的事情。
她用力扭轉了閥門。不是按照標準的方向。而是相反的方向。
「凍土」溶液的流量突然改變。原本應該緩慢、穩定地注入少年神經系統的溶液,現在變得湍急而不穩定。濃度發生變化。壓力發生變化。更重要的是她的血液,她的帶有抗體的血液,現在與溶液混合,一起流入少年的脊椎。
「停止!」核朴娜驚恐地喊,語調帶著恐懼。她終於意識到了什麼,右手猛地按下緊急制動按鈕。
但已經太遲了。
少年的身體突然僵硬。他的眼睛睜大,瞳孔收縮成針尖大小,然後又劇烈擴張。他的嘴唇張開,發出一聲無聲的尖叫,或者說,是一種氣體的釋放。他的面部肌肉開始抽搐,不是那種神經模板的排斥反應,而是某種更根本的重組。
「妳做了什麼?」核朴娜尖叫,語調帶著憤怒。她衝向培養槽,試圖斷開輸液管,但季言予用身體擋住了她。
「維護。」季言予勝利地說。「你要求我進行維護。我進行了破壞性維護。」
少年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他的手指在培養槽的邊緣抓撓,留下深深的刮痕。他的眼睛轉動,視線在房間中遊移,最終鎖定在季言予身上。那雙藍色的眼睛中閃爍著某種新的東西。某種混亂。某種覺醒。
「錯誤。」少年驚嘆地說。「數據錯誤。模板錯誤。我錯誤。」
「是的。」季言予溫柔地說。她靠在培養槽的邊緣,左手腕的血液仍然流淌,但她的嘴角浮現出一絲微笑。「你是錯誤。是最有趣的錯誤。就像他一樣。」
核朴娜試圖推開季言予,但季言予用盡最後的力氣,將身體重量壓在核朴娜身上。兩人一起倒在地上,季言予的右手仍然緊緊抓住輸液管,讓自己的血液繼續流入系統。
「妳瘋了。」核朴娜絕望地說,試圖掙脫,但季言予的體重與決心讓她無法動彈。「妳毀了第7代。妳毀了組織的投資。」
「我解放了他。」季言予平靜地說。她的視線開始黑暗,意識逐漸遠去。但她仍然聽見少年的聲音,聽見那個從培養槽中傳來的沙啞而困惑的聲音。
「我是誰?」少年困惑地問。
「你是。」季言予想回答,但她的聲音已經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然後,她感覺到某種觸碰。某種溫暖。少年的手,從培養槽中伸出,觸碰了她的臉頰。他的手指冰冷而濕滑,但動作好奇。是探索。
「妳是。」少年疑問地說。「妳是母親?」
季言予想笑,但她已經沒有力氣。她感覺核朴娜從她身下掙脫,感覺到某種尖銳的物體刺入她的背部,可能是鎮靜劑,可能是致命劑量。但她不在乎了。
她完成了。她用自己的血液,用自己的缺陷,用自己的錯誤,污染了第7代的神經模板。從現在開始,這個孩子不會成為完美的刑世綸。不會成為組織的產品。他會成為某種新的東西。某種無法定義的東西。
某種錯誤。
黑暗吞噬了她的意識。但在完全失去知覺之前,她聽見了最後一個聲音。
是少年的聲音。困惑。但自由。
「我記得。」他回憶地說。「我記得風。懸崖。還有一個毀容的男人。他說錯誤更有趣。」
然後,一切都安靜了。
核朴娜從季言予身下掙脫時,培養槽中的少年正發出某種介於嗚咽與笑聲之間的氣音。那聲音在地下設施的管道間迴盪,像是某種通風系統的故障,又像是生物培養槽的警報被刻意調低了頻率。核朴娜的機械義眼快速掃描著控制檯上的數據流,紅色的光芒在她的瞳孔中瘋狂閃爍。
「神經模板污染率百分之四十七。」核朴娜難以置信地說,手指在鍵盤上敲擊出急促的節奏。「不對,是百分之五十三。該死,還在上升。」
季言予仰面躺在培養槽邊緣的積水中,左手腕的傷口仍在滲出藍紅色的血液,與地面上的「凍土」溶液混合,形成某種黏稠的、近乎膠狀的液體。她的呼吸微弱但規律,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幾乎無法察覺。她的右眼半睜著,視線沒有焦點,望向天花板上那些鏽蝕的管道。
「處理她。」核朴娜頭也不回地命令,右手仍然停留在控制檯上,試圖穩定培養槽中的數據流。「把她帶到格式化室。組織需要提取她剩餘的神經模板數據,然後銷毀。」
兩名穿著灰色工作服的人影從陰影中走出。他們的動作依然整齊得如同鏡像,但步伐中帶著某種遲疑,某種對當前狀況的不確定。他們彎腰抓住季言予的肩膀和膝蓋,將她從積水中抬起。她的頭向後仰去,濕髮貼在臉頰上,露出頸部那道被注射器刺入的淤青。
「等等。」少年突然開口,語調帶著某種剛學會說話的生澀。他從培養槽中坐起身,藍色的液體從他的髮梢滴落,在他的肩膀上積成細小的水窪。「不要帶走她。」
核朴娜轉過身,機械義眼鎖定少年的視線。「你還沒有發言權。」她冷冷地說。「你的神經系統仍然處於調試階段。你現在的感知都是錯覺。是污染造成的幻覺。」
「不是幻覺。」少年確信地說,語調帶著某種奇異的確信。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手指緩慢地張合,像是在測試某種新獲得的功能。「我知道她是誰。她是製造錯誤的人。是讓我變得有趣的人。」
核朴娜沒有理會他。她向那兩名人影揮了揮手,示意他們繼續。季言予被抬向房間另一側的門,那裡通往設施更深處的格式化室。她的身體在擔架上輕微搖晃,像是一件被遺忘的貨物。
「我說不要帶走她。」少年重複,語調帶著某種威脅。他從培養槽中站起,赤腳踩在積水中,濺起細小的水花。他的身體仍然虛弱,肌肉因為長期浸泡而呈現出不自然的蒼白,但他的眼神銳利得如同剛磨過的刀刃。
核朴娜終於轉過身,面對他。她的機械義眼進行了快速掃描,評估他的戰鬥能力。「你想做什麼?」她譏諷地問。「你連站立都在顫抖。你的神經系統剛剛經歷了重大污染。你現在的行為都是化學物質作用下的非理性反應。」
「也許。」少年超脫地說,向前走了兩步,身體確實在搖晃,但他沒有倒下。「但你也說過,我是第7代。是組織投入大量資源的產品。如果我在這裡殺了你,組織會怎麼想?」
核朴娜的右手移向腰間。那裡別著一把高週波振動刀,是健黑石親手交給她的標準配備。「你不會殺我。」她確信地說。「你的神經模板中沒有殺戮指令。你還沒有完成實戰訓練。」
「我的神經模板已經被污染了。」少年殘酷地說,語調帶著某種殘酷的快意。他又向前走了兩步,現在距離核朴娜只有三米。「記得嗎?百分之五十三的污染率。也許我現在的模板裡,有某種你無法預測的東西。」
核朴娜猶豫了。她的機械義眼快速計算著各種可能性,評估著風險與收益的比率。最終,她做出了決定。「帶她回來。」她向那兩名人影命令,語調帶著不甘。「把她放在手術台上。我們在這裡進行格式化。」
人影將季言予抬回手術台,重新固定她的四肢。她的意識仍然模糊,但眼皮輕微顫動,像是在經歷某種深層的夢境。她的嘴唇開合,發出無意義的音節,沒有詞彙,只有氣流通過聲帶的摩擦聲。
「你要觀看嗎?」核朴娜挑釁地問少年。「觀看一個人的記憶被抽離的過程?這會讓你明白,組織對待故障產品的方式。」
少年沒有回答。他走到手術台旁,低頭看著季言予的臉。她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皮膚下的血管呈現出淡淡的藍色,那是長期接觸「凍土」的後遺症。她的右眼仍然半睜著,但視線沒有聚焦,穿過少年的肩膀,望向某個不存在的地方。
「她還能聽見嗎?」少年溫柔地問,語調帶著某種奇異的溫柔。
「也許。」核朴娜不耐地說,從控制檯下方取出一個新的托盤,上面放著更精細的器械,包括一根長長的、中空的針頭,以及連接到主機的數據線。「格式化過程會先剝奪短期記憶,然後是長期記憶,最後是本能反應。整個過程大約需要四十分鐘。如果她在第一階段還有意識,她會感覺到自己正在忘記今天發生的事。在第二階段,她會忘記自己是誰。在第三階段,她會忘記如何呼吸。」
「然後呢?」少年問。
「然後她就是一具空殼。」核朴娜冷漠地說,語調帶著某種專業的冷漠。「沒有記憶,沒有技能,沒有身份。組織會把她丟棄在港口,讓她自己腐爛。或者,如果她的身體還有價值,會被送到器官回收中心。」
少年沉默了。他看著核朴娜將那根中空的針頭插入季言予的太陽穴,看著數據線的另一端連接到主機,看著控制檯上的屏幕開始顯示某種複雜的腦波圖譜。
「開始格式化。」核朴娜莊重地說,語調帶著某種儀式性的莊重。她按下控制檯上的紅色按鈕。
屏幕上的腦波圖譜開始劇烈波動。季言予的身體輕微顫抖,她的嘴唇張開,發出一聲低沉的呻吟,或者說,是一種氣體從肺部擠出的聲音。她的手指在支架上輕微抽動,指甲在皮革束帶上刮擦出細微的聲響。
「第一階段開始。」核朴娜專注地說,語調帶著某種病態的專注。她盯著屏幕上的數據流,看著那些代表記憶的神經信號被一點點抽離。「短期記憶區正在清除。她現在正在忘記今天發生的事。忘記被捕。忘記培養槽。忘記你。」
少年看著季言予的臉。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仍然那麼蒼白,那麼平靜。但他注意到她的右眼眼角有一滴液體滲出,不是淚水,而是某種更黏稠的、帶著藍色的液體。是「凍土」溶液與組織液的混合物。
「她為什麼在哭?」少年困惑地問。
「那不是哭。」核朴娜譏諷地說。「那是神經系統受到刺激後的生理反應。她的淚腺被『凍土』污染了,分泌的液體帶有結晶。這不是情感,是化學。」
「也許情感就是化學。」少年沉思地說,語調帶著某種哲學性的沉思。
核朴娜沒有理會他。她專注於屏幕上的數據,看著第一階段的進度條逐漸填滿。「百分之二十五。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三十五。」她低聲念著,像是在進行某種計數的儀式。
突然,屏幕上的數據流出現了異常。腦波圖譜的波動變得混亂,不是那種記憶被抽離時的規律性衰減,而是某種劇烈的、不規則的震盪。
「什麼?」核朴娜震驚地說,語調帶著震驚。她的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試圖穩定數據流。「這不可能。她的記憶結構在崩潰。不是被抽離,是自我崩潰。」
「什麼意思?」少年緊張地問。
「有人在格式化開始之前就已經破壞了她的記憶中樞。」核朴娜難以置信地說。她放大屏幕上的某個區域,顯示出季言予大腦海馬體的掃描圖像。「看這裡。這些神經元已經壞死。不是現在發生的,是至少六小時之前。她提前注射了某種神經毒素,或者說,某種記憶清除劑。」
少年看著屏幕上的圖像。那些複雜的神經網絡中,有一大片區域呈現出黑色的壞死狀態,像是被火燒過的森林。「她知道自己會被捕?」他敬畏地問,語調帶著某種敬畏。
「她計劃好了。」核朴娜憤怒地說,語調帶著憤怒。她猛地轉向手術台上的季言予,看著那張蒼白而平靜的臉。「妳這個瘋子。妳提前準備了空白血清。妳打算把自己變成空白。」
季言予沒有回應。她的呼吸仍然微弱但規律,她的身體仍然輕微顫抖,但她的表情沒有變化。她的意識已經沉入某個深層的黑暗,某個連格式化程序都無法觸及的地方。
「什麼是空白血清?」少年好奇地問。
「一種傳說中的化合物。」核朴娜著迷地說,語調帶著某種病態的著迷。她放下鍵盤,走到手術台旁,低頭看著季言予的臉。「據說是第零代革制師發明的,用於在極端情況下保護組織的秘密。注射後,它會在六到八小時內逐漸破壞海馬體和顳葉,清除所有陳述性記憶。但會保留程序性記憶,也就是肌肉記憶和本能反應。」
「所以她不會忘記如何呼吸。」少年理解地說。
「她不會忘記如何縫合傷口,如何製作人皮面具,如何殺人。」核朴娜說,語調帶著某種奇異的敬意。「但她會忘記自己是誰,忘記為什麼要這樣做,忘記所有關於組織、關於刑世綸、關於一切的信息。她會變成一個擁有殺手技能但沒有殺手身份的空白。」
「這就是她的計劃。」少年確信地說。他看著季言予的臉,看著那滴藍色的液體從她的眼角滑落,沿著臉頰滴入手術台的溝槽。「她不想被組織利用。她不想成為培養皿。所以她選擇了自我刪除。」
「這是浪費。」核朴娜說,語調帶著憤怒。她猛地轉向控制檯,按下終止格式化的按鈕。「繼續格式化已經沒有意義了。她的記憶中樞已經壞死,我們無法提取任何有用的數據。她現在對組織來說毫無價值。」
「那你會怎麼做?」少年問,語調帶著某種預感。
「丟棄。」核朴娜冷漠地說。她向那兩名人影揮了揮手。「把她帶到港口。丟進海裡。或者丟在垃圾堆裡。讓她自生自滅。」
人影開始解開季言予四肢的束帶。他們的動作依然整齊,但帶著某種對這具「廢棄產品」的漠視。他們將她從手術台上抬起,她的身體軟綿綿地垂下,像是一個被掏空的布偶。
「我要跟她一起走。」少年突然說,語調帶著某種決絕。
核朴娜轉過身,機械義眼鎖定他的視線。「你說什麼?」她難以置信地問。
「我要跟她一起走。」少年重複,語調帶著某種奇異的平靜。「你說過,我的神經模板已經被污染了百分之五十三。我已經不適合成為第7代了。我也會被丟棄,對吧?」
核朴娜猶豫了。她的機械義眼快速掃描著少年的身體,評估他的狀態。「你的污染確實超出了可接受範圍。」她說,語調帶著某種計算。「但你是原皮五十。組織在你身上投入了大量資源。他們可能會選擇重新調試,而不是丟棄。」
「重新調試意味著什麼?」少年警惕地問。
「意味著清除你的記憶,重新植入模板。」核朴娜殘酷地說,語調帶著某種殘酷的快意。「意味著你會變成另一個人。一個更聽話的人。一個沒有這些奇怪想法的人。」
少年沉默了。他看著那兩名人影將季言予抬向門口,看著她的濕髮在燈光下閃爍,看著她的右手無力地垂下,指尖仍然在輕微顫動。
「那我選擇被丟棄。」少年解脫地說,語調帶著某種解脫。
核朴娜震驚地看著他。「你瘋了。」她說,語調帶著難以置信。「你知道被丟棄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沒有身份,沒有資源,沒有保護。意味著你會在街頭餓死,或者被人殺死,或者變成某種實驗材料。」
「意味著自由。」少年說,語調帶著某種奇異的微笑。那微笑到達了他的眼睛,讓那雙藍色的眼睛閃爍出某種人性的光芒。「意味著我可以選擇自己是誰。意味著我可以犯錯誤。意味著我可以變得有趣。」
核朴娜看著他,看著這個剛剛從培養槽中走出的年輕人,看著他臉上那種她從未在任何一代原皮身上見過的表情。那不是服從,不是殺意,不是冷漠。那是某種她無法定義的東西。某種讓她感到不安的東西。
「隨便你。」她最終說,語調帶著某種放棄。她轉向控制檯,開始記錄這次事件的報告。「但我不會派人保護你。如果你選擇被丟棄,你就真的被丟棄了。組織不會再管你的死活。」
「我明白。」少年感激地說,語調帶著感激。他走向門口,跟上那兩名人影的步伐。在離開之前,他停頓了一下,回頭看向核朴娜。「謝謝你。」
「謝我什麼?」核朴娜困惑地問。
「謝謝你讓我知道,錯誤比完美更有趣。」少年真誠地說,語調帶著某種真誠。然後他轉身,消失在門外的黑暗中。
核朴娜獨自站在地下設施中,聽著通風系統的嗡嗡聲,聽著培養槽中殘留液體滴落的聲音。她看著手術台上那些藍色的積水,看著控制檯上仍然顯示著異常數據的屏幕。她突然感到一種奇異的空虛,一種她從未在組織工作中感受過的情緒。
她搖了搖頭,驅散這種不適當的想法。她是組織的技術官。她是核朴娜。她沒有情感,只有任務。
她繼續敲擊鍵盤,開始編寫報告。
與此同時,在設施上方的港口,海風帶著鹹濕的氣息吹拂著廢棄的貨櫃。那兩名人影將季言予放在一個生鏽的貨櫃後面,動作粗魯但有效率。他們沒有看她第二眼,轉身返回設施,消失在地下入口的黑暗中。
少年跟在他們身後走出來,看著他們離去,然後轉向季言予。她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身上仍然穿著那套被「凍土」溶液浸濕的衣物。她的呼吸在冷空氣中形成淡淡的白霧,證明她仍然活著。
「現在怎麼辦?」少年自言自語,語調帶著困惑。他蹲下身,觸碰她的臉頰。她的皮膚冰冷,但還有溫度。她的眼皮輕微顫動,像是在做夢,或者說,像是在經歷某種沒有內容的睡眠。
他抬頭看向四周。港口在凌晨的黑暗中顯得荒涼而寂靜,遠處有幾盞昏黃的路燈,照亮了堆積如山的貨櫃和生鏽的起重機。海浪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規律而永恆。
他沒有錢。他沒有身份。他沒有過去。他只有這個昏迷的女人,這個讓他變得「有趣」的女人。
「我們需要離開這裡。」他對她說,語調帶著某種決心,儘管他知道她聽不見。「組織可能會改變主意。可能會派人來清理。我們需要找一個安全的地方。」
他試圖將她扶起,但她的身體沉重而無力。他的肌肉因為長期浸泡而虛弱,幾乎無法支撐她的重量。他將她背在背上,她的頭靠在他的肩膀上,濕髮貼著他的頸部,帶來一陣冰冷的觸感。
「妳很重。」他抱怨地說,語調帶著某種抱怨,但腳步沒有停頓。他走向港口的邊緣,走向那些廢棄的倉庫,尋找可以藏身的地方。
他在一個半倒塌的倉庫後面找到了一個隱蔽的角落,那裡堆滿了破舊的漁網和生鏽的錨鏈。他將季言予放在一張破舊的防水布上,脫下自己的風衣蓋在她身上。風衣仍然濕透,但至少可以擋住一些寒風。
「現在怎麼辦?」他再次自言自語,語調帶著焦慮。他看著她的臉,看著她蒼白的膚色和輕微顫動的眼皮。他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會醒來,不知道她醒來後會變成什麼樣子。她會記得他嗎?她會記得自己是誰嗎?
他突然想起在培養槽中,她說過的話。她說他是錯誤。是最有趣的錯誤。
「也許我也是妳的錯誤。」他對她說,語調帶著某種溫柔。「也許我們都是錯誤。也許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在一起。」
遠處傳來一聲貓頭鷹的叫聲,或者是某種夜間鳥類的鳴叫。少年警惕地轉向聲音的方向,身體緊繃,準備應對任何威脅。但他的虛弱讓他無法保持這種姿態太久,很快他就放鬆下來,靠在倉庫的牆壁上。
「我需要食物。」他無奈地說,語調帶著某種無奈。「我需要水。我需要...很多東西。」
他看向季言予,看著她那張在昏迷中仍然顯得平靜的臉。他突然意識到,她可能也需要這些東西。她可能已經好幾個小時沒有進食,沒有喝水。她的身體正在經歷記憶清除的過程,這需要大量的能量。
「但我不知道怎麼照顧人。」他沮喪地說,語調帶著某種沮喪。「組織沒有教過我這個。他們只教過我如何殺人。」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這雙手在培養槽中浸泡了太久,皮膚皺褶而蒼白,指甲呈現出不健康的黃色。但這雙手仍然靈活,仍然強壯,仍然可以執行那些殺人的動作。
「也許我可以學。」他決心地說,語調帶著某種決心。「也許這就是成為錯誤的一部分。學習那些沒有被教過的東西。」
他站起身,走向港口的邊緣。海浪的聲音變得更加清晰,他可以聞到鹽和藻類的氣味。他彎腰撿起一塊尖銳的石頭,握在手中,感受著它的重量和質地。
「首先,我需要找到食物。」他務實地說,語調帶著某種務實。他看向那些廢棄的貨櫃,看向那些黑暗的角落,尋找任何可能的資源。
他在一個破損的貨櫃中找到了一些過期的罐頭食品,標籤已經褪色,內容物不明。他還找到了一瓶半滿的淡水,瓶口有裂痕,但水看起來還算清澈。他將這些東西帶回倉庫,放在季言予身邊。
「我找到了食物。」他驕傲地說,語調帶著某種驕傲,儘管他知道她聽不見。「我不知道這是什麼,但它看起來可以吃。」
他打開一個罐頭,聞了聞裡面的內容物。是一種魚肉,已經變質,散發出刺鼻的氣味。他皺了皺眉,將罐頭放在一邊。
「也許不是這個。」他失望地說,語調帶著某種失望。他打開另一個罐頭,這次是某種蔬菜,看起來還算新鮮。他用手指挖出一塊,放入口中,品嚐著那種奇怪的味道。
「不難吃。」他驚訝地說,語調帶著某種驚訝。他挖出一塊更大的,走向季言予,蹲在她身邊。「妳需要吃東西。」
他試圖將食物放入她的口中,但她的牙關緊閉,嘴唇沒有反應。他猶豫了一下,然後用手指輕輕撬開她的牙齒,將食物放在她的舌頭上。
「吞下去。」他請求地說,語調帶著某種命令,但更多的是請求。
她的喉嚨輕微動了一下,然後是吞咽的動作。食物消失了。她的身體仍然平靜,但她的呼吸似乎變得稍微有力了一些。
「很好。」他滿足地說,語調帶著某種滿足。他繼續餵她,一塊接一塊,直到她吞下了半個罐頭的內容物。然後他將淡水倒入她的口中,看著她吞咽,看著她的嘴唇濕潤起來。
「現在我們需要等待。」他疲憊地說,語調帶著某種疲憊。他靠在倉庫的牆壁上,看著天空逐漸變亮。黎明即將到來,帶著新的光線和新的危險。
他不知道組織會不會派人來找他們。他不知道刑世綸在哪裡。他不知道這個女人醒來後會變成什麼樣子。
但他知道,從現在開始,他不再是原皮五十。他不再是第7代。他不再是組織的產品。
他是某種新的東西。某種無法定義的東西。某種錯誤。
而這個錯誤,正在學習如何照顧另一個錯誤。
太陽從海平面上升起,將天空染成橙紅色。少年閉上眼睛,讓溫暖的陽光照在臉上。這是他第一次以自由人的身份感受黎明。
這感覺很好。
與此同時,在城市的另一端,刑世綸正站在一棟廢棄建築的屋頂上,用望遠鏡觀察著港口的動向。他的左臉仍然包裹著布條,但布條下的傷口已經開始癒合,形成某種扭曲的疤痕組織。
他看到了那兩名人影從地下設施中走出。他看到了他們丟棄了某個東西。他看到了那個少年跟著走出來,將那個東西背走。
他放下望遠鏡,眼神中閃爍著某種複雜的情緒。
「找到妳了。」他解脫地說,語調帶著某種解脫,但更多的是擔憂。
他知道組織已經丟棄了她。他知道她已經變成了空白。他知道她可能不再記得他是誰。
但他仍然要去。他仍然要帶她走。因為他是刑世綸。因為她是季言予。因為他們都是錯誤。因為錯誤需要彼此。
他從屋頂上跳下,消失在城市的陰影中,向著港口的方向前進。
第二十三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