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的風,比香港更硬。

落機那一刻,夏彥君把外套拉高了一點,鼻腔裡全是冬天獨有的冷味。飛機在雲層下穿過時,他還在想將軍澳那個晚上的白板,想 Kim Sir 最後寫下的那三行字——別等、別慢、別怕撞。

回到李斯特城時,天還是灰的。

訓練場外面停著幾台媒體車,門口保安照舊抬頭看了他一眼,再熟練地放行。可當夏彥君走進更衣室,還沒來得及把背包放下,華迪已經先吹了一聲口哨。

「喂,返咗香港一轉,塊人都厚咗喎。」





馬列斯坐在另一邊綁鞋帶,抬頭瞄了他一眼,笑得有點賤。

「我早就講過,佢呢排個眼神唔同咗。」

「之前係會計師。」

「而家似打手。」

更衣室裡一下笑開。





夏彥君沒理他們,只把背包放進櫃裡,剛轉過身,就見雲尼亞里已經站在門口。

老帥沒說太多,只是看了他兩秒,然後點點頭。

「Welcome back, HA。」

「You look stronger.」

夏彥君答得很平。





「I am。」

這句話說完,連華迪都挑了挑眉。

因為大家都聽得出來,這不是客氣。

是陳述。

……

一月的李斯特城,節奏快得像雪地裡被人抽了一鞭的馬車。

聯賽、盃賽、冬窗、媒體,全都擠在一起,誰都沒有空慢慢喘氣。李斯特城在這個冬季轉會窗先後簽下迪馬雷・格雷同丹尼爾・阿馬迪,前者在 1 月 4 日由伯明翰城加盟,後者則在 1 月 22 日由哥本哈根來投,兩筆補強都明顯帶著為衝刺階段加厚板凳的味道。

迪馬雷・格雷來報到那天,整個人還帶點少年人的生氣。





跑得快,話也不少。

第一次分組對抗,他就敢直接拿球去過人,結果第一下碰上簡迪,球還沒捂熱就被乾乾淨淨捅走。旁邊看著的馬列斯當場笑出聲,華迪更是毫不留情。

「Welcome to the Premier League, kid!」

格雷不服,轉身就想再來。

可第二次,今次攔在他面前的人換成了夏彥君。

兩人一對一。

一個想用爆發過人,一個只站在原地等。





下一秒,格雷右腳把球往外一撥,整個人想硬生生用速度掠過去。可他才剛啟動半步,夏彥君已經肩膀貼上來,腳下同時一伸,直接把球勾走。

乾淨。

俐落。

甚至有點不講理。

格雷呆了一下,然後轉頭看住他。

「Seriously?」

夏彥君把球掃回去,語氣淡得很。

「Again?」





那一下,連場邊的教練組都對望了一眼。

因為所有人都看得出來——

這次從香港回來,HA 不只是在踢法上變了點。

而是整個人對「碰撞」這件事的理解,都像被重新校準過。

……

比賽一場接一場過。

時間不等人,英超更不等人。





1 月 13 日,李斯特城作客熱刺,在聯賽贏 1 比 0;3 日後再作客阿士東維拉,踢成 1 比 1。

1 月 20 日,足總盃第三圈重賽,李斯特城主場 0 比 2 不敵熱刺出局;但三天後回到聯賽,球隊又在主場 3 比 0 擊敗史篤城,把氣勢重新拉回來。

到 2 月 2 日,李斯特城再在主場 2 比 0 贏利物浦,繼續把榜首壓力一路帶住走。


對外面來說,這是一支黑馬球隊咬著牙撐住榜首。

但對更衣室裡的人來說,感覺不是「撐」。

而是愈踢愈信。

尤其是夏彥君。

香港那一段短短的集訓,像把他腦裡最後一塊卡住的地方一下撞鬆了。以前他總想著怎樣把每一腳球處理到最精細,最合理,最像某種高級中場該有的答案;可回來之後,他開始明白,英超很多時候根本不等你把題做完。

你得先把人撞開。

再講道理。

於是,訓練場上的變化一天比一天明顯。

以前的夏彥君,接球第一下先看隊友。

現在的夏彥君,接球第一下先看前面有沒有縫。

有,就推。

有人上來,就頂住。

頂不住,再分。

這種改變最先察覺到的人,不是教練。

是簡迪。

某次對抗訓練後,法國小個子把球踢回給他,忽然很認真地說了一句。

「你而家拎第二點,好難搶。」

夏彥君接過球,望住他。

「之前好搶?」

簡迪想了一下,居然點頭。

「嗯。」

「之前你太靚。」

「而家你有啲……唔講理。」

旁邊的華迪一聽,笑到差點蹲下去。

「聽到未?」

「連簡迪都話你唔講理,咁就真係唔講理。」

馬列斯則抱著手站在一邊,眼神帶點玩味。

「其實係好事。」

「春天前的英超,最需要的就係呢種人。」

春天前。

這個字眼說得很輕。

但更衣室裡每個人都知道它的重量。

因為二月到了。

賽程沒有放慢,外面的聲浪卻開始變了。博彩公司開始調整賠率,專欄作家開始收起那種把李斯特城當笑話的口吻,電視節目也不再把「黑馬」兩個字講得那麼輕鬆。

大家忽然發現——

這隊波,好像真的不是玩一下。

而夏彥君,也開始慢慢走進另一層視線裡。

不是那種只會送出神來之筆的奇兵。

而是可以把比賽節奏一腳踩碎,再重新拼起來的人。

2 月初那場對利物浦的主場勝仗之後,媒體已經開始把話題往更大的方向推,因為 2 月 14 日的下一場聯賽,李斯特城就要作客酋長球場,對阿仙奴踢一場真正意義上的榜首大戰。

這種氣氛,連訓練場都感受得到。

那星期的對抗強度明顯再高了一格。

華斯利夫斯基一腳鏟下去,連草皮都帶起一塊。簡迪比平時跑得更狠,像想把每一寸空間都提前試過一次。就連平日最會偷懶的馬列斯,都在分組對抗完之後加練了十幾分鐘定位球。

雲尼亞里沒有特別煽情。

他只是開始不斷重播一些片段。

阿仙奴的高位壓迫。

奧斯爾在肋部的轉身。

山齊士內收那一下的爆發。

還有酋長球場那種會把人呼吸都壓住的聲浪。

戰術室裡燈光偏暗,投影機一幕一幕閃過。

夏彥君坐在最後一排,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膝蓋,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直到影片播到阿仙奴中場收窄、準備夾死持球人那一下,雲尼亞里忽然按停畫面。

整個房間靜了下來。

老帥沒有即刻講戰術。

只是把遙控器放下,慢慢轉過身。

他的視線先掃過華迪,掃過馬列斯,掃過簡迪,最後停在夏彥君身上。

然後,他拿起筆。

在白板上寫下一個字——

ARSENAL。

沒有多餘廢話。

也沒有開場白。

但就在那個名字被寫下來的一瞬間,整個房間的氣壓,像忽然低了一度。

華迪坐直了。

馬列斯收起笑容。

簡迪雙手交叉放在胸前,眼神安靜得嚇人。

夏彥君則看住那個字,慢慢抬起頭。

他很清楚。

從這一刻開始,前面那場波,已經不只是下一輪聯賽。

而是整個英超,第一次真正用正眼看李斯特城。

也是他第一次——

以另一種姿態,回到阿仙奴面前。

雲尼亞里終於開口。

「好。」

「我哋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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