剽黑ll:誘惑的原罪: 第十二站:殘存的代債
柴油發電機的震動頻率驟降,燈泡因此明滅三次,在礦井岩壁投下斷續的陰影。裴仁心蹲在擔架旁,左手的探針抵住倫茜嘉的頸動脈,右手的懷錶蓋已經彈開,指針顫動。探針感受到的皮膚溫度與周圍岩壁趨於一致,沒有脈搏的起伏傳遞。
「十二分鐘前停止呼吸。」裴仁心語速放緩,探針沿著頸部向上移動,檢查甲狀軟骨的僵硬程度,「屍僵從頜部開始,預計四小時後蔓延至全身。」
「這麼快?」招思琦靠在礦車軌道旁,手臂的繃帶滲出血跡,她用未受傷的手掌揉捏太陽穴,「不是說要六到八小時?」
「環境濕度百分之九十,溫度攝氏十二度。」裴仁心收起探針,指了指岩壁滲出的水珠,「潮濕加速肌肉纖維的化學變化。如果不及時處理,屍體會在二十四小時內出現腐敗跡象。」
「處理?」無名正在擦拭短刀,刀身用布條纏繞後又解開,檢查是否有缺口,「你的意思是埋葬?」
「火化或者深埋。」裴仁心站起身,膝蓋發出脆響,他走向醫療包翻找,「不能留給組織。閻無咎需要她的神經組織樣本進行逆向分析,如果血清配方被複製,季言予的恢復就失去價值。」
「那就燒了。」無名將短刀插入腰帶,走向擔架,俯視倫茜嘉的面容。她的灰白髮絲散開,在防水布上形成不規則的圖案,雙眼半睜著,瞳孔已經渙散,呈現出死魚般的灰濁色澤。
「沒有足夠的燃料。」招思琦踢了踢角落的柴油桶,桶身發出空洞的回響,「只剩下維持發電機運轉的量,不足夠焚燒軀體。」
「礦井深處有通風豎井。」刑世綸從陰影處走出,他的指節仍有牙印血痕,但已經用布條簡易包紮,「垂直深度八十米,丟下去,再用炸藥封閉入口。組織即使有追蹤者,也無法在短期內挖掘。」
「這是... 拋棄?」招思琦皺眉,語氣帶著質疑,「她剛為我們交出神經組織,我們卻要把她扔進深淵?」
「這是專業處理。」刑世綸跪在擔架旁,動作沒有遲疑,右手覆蓋倫茜嘉的眼瞼,輕輕向下撫動。第一次嘗試,眼瞼因為屍僵而彈回半開狀態。他加大力道,指腹按住眼球上方的皮膚,第二次撫動,總算讓雙眼閉合,「殺手對死亡的態度不是情感,是衛生。留下屍體等於留下指紋、DNA、以及... 失敗的證據。」
「她沒有失敗。」季言予的聲音從另一側傳來,微弱但清晰。她仍躺在擔架上,頭部墊高,雙手交疊在腹部,姿態像是古埃及的葬禮陳列,但她的眼球轉動,視線鎖定倫茜嘉的面容,「她完成了維護。這是成功的結局。」
「成功與否由存活者定義。」刑世綸從醫療包取出酒精棉球,開始清潔倫茜嘉的面部。棉球擦拭過額頭,去除血跡與灰塵,露出皮膚上的老年斑點;擦拭過顴骨,那裡的皺紋在死亡後反而變得平滑;擦拭過嘴角,殘留的血絲被清除,露出原本薄而堅毅的唇線,「組織會認為這是失敗,因為她沒有帶著秘密死去。我們認為這是成功,因為她傳遞了知識。但無論哪種定義,屍體本身只是有機物,需要處置。」
「你對第5代也這樣?」季言予問道,她的手指微微抬起,指向倫茜嘉的方向,「當他死的時候,你也這樣... 擦拭他的臉?」
「第5代的屍體沒有找到。」刑世綸將用過的棉球丟入密封袋,動作精確,「組織宣稱火化了,但沒有目擊者。閻無咎暗示屍體被製成了標本,保存在某個倉庫。」
「所以他可能還... 」
「不可能。」裴仁心打斷,他正用捲尺測量倫茜嘉的身高,「死亡是確定的。即使沒有屍體,神經系統的停止也是不可逆轉的。你現在感覺到的虛弱,就是神經重建的證明。」
「我感覺到的是... 缺失。」季言予試圖坐起身,但背部肌肉無法支撐,她又倒回擔架,「像是... 不對,沒有像是。就是缺失。某個連接斷了。」
「倫茜嘉與你的連接。」刑世綸說道,他開始整理倫茜嘉的衣物,將破損的白大褂拉攏,遮住左肩的槍傷,「維護員之間的傳承。她傳給你,你現在獨自承擔。」
招思琦走近擔架,蹲下,視線與倫茜嘉的面部平齊。「她的表情... 」招思琦低語,「這是微笑嗎?還是疼痛的扭曲?」
「兩者皆是。」裴仁心記錄完數據,收起捲尺,「死亡前的肌肉痙攣會導致面部表情不自然。但從她的眼睛... 」裴仁心指向倫茜嘉閉合的眼瞼,「這是放鬆的。她預期了這個結局。」
「預期不等於接受。」季言予反駁,她的聲音帶著某種固執,「她預期了,但她在最後一刻仍然掙扎。我看見她的手指抓住擔架邊緣,指甲折斷了。」
「那是生理反射。」無名說道,他開始拆卸擔架的支架,準備將其轉換為擔運工具,「不是意志的表現。」
「你怎麼知道?」季言予轉頭看向無名,眼神銳利,「你在她死亡的時候專注於按住她的腿,你沒有看她的眼睛。」
無名停下手,直視季言予。「我看見了。」無名語氣急促,「我看見她的視線最後一次聚焦。不是看向刑世綸,不是看向裴仁心,是看向那個機械義肢。她在確認傳承已經完成。」
「傳承... 」季言予重複這個詞,她的手掌攤開,又握緊,測試著肌肉的恢復程度,「那個義肢裡還有什麼?」
招思琦已經拿起機械義肢,正在檢查接口處的齒輪結構。「發條錄音裝置已經播放完了。」招思琦轉動一個隱蔽的開關,齒輪發出空轉的咔嗒聲,「裡面應該還有... 等等。」
她用指甲撬開掌心部分的蓋板,露出內部複雜的機械結構。在發條裝置下方,有一個小小的暗格,裡面塞著一張摺疊成方塊的紙張,邊緣因為長期摩擦而泛黃柔軟。
「又是紙條?」裴仁心湊近,「倫茜嘉喜歡用紙質記錄。」
「這是... 」招思琦展開紙張,上面的字跡細小而密集,是用化學符號與數字組成的密碼,「這不是血清配方。這是... 地圖坐標?」
「念出來。」刑世綸停止整理衣物,轉向招思琦。
「北緯二十四度十五分,東經一百二十度三十分。」招思琦念道,「標註:原皮七號避難所。儲備物資:血清原料、武器、紙質檔案。保險期限:第5代至第6代。」
「這是第5代準備的?」無名問道,「還是倫茜嘉?」
「日期。」招思琦將紙張翻轉,背面有一行小字:「預備於第5代處決後第三日。倫茜嘉手書。」
「所以這是她為第5代準備的避難所。」季言予說道,「但他沒有用到,或者... 他拒絕使用。」
「現在歸我們了。」刑世綸將紙張從招思琦手中取過,確認無誤後塞入內袋,「處理完屍體,我們前往這個坐標。」
「距離多遠?」裴仁心問道,他開始將醫療器械打包,動作迅速,「季言予的狀態不適合長途移動。」
「根據灰燼鎮的位置... 」招思琦在心裡計算,「大約一百二十公里。邊境山區,廢棄的... 某種設施。」
「礦井有軌道車。」無名指向深處的隧道,「連接到主要運輸線,可以節省體力。」
「那就準備。」刑世綸做出決定,「裴仁心,確認季言予能否承受移動。招思琦,整理所有物資。無名,檢查軌道車狀態。我... 完成這裡的事。」
眾人散開,各自執行任務。礦井中只剩下柴油發電機的運轉聲響,和偶爾的水滴墜落聲。刑世綸獨自面對倫茜嘉的遺體,進行最後的整理。
他從醫療包取出一把細齒梳,開始梳理倫茜嘉的灰白髮絲。動作緩慢,從額前向後,理順打結的部分。頭髮因為汗水與血液而黏膩,但他耐心地分開每一縷,直到頭髮平鋪在防水布上,像是一張灰色的扇面。
「你不需要這樣做。」季言予的聲音突然響起,她沒有移動位置,但視線跟隨著刑世綸的動作,「這不是殺手的行為。這是... 某種儀式。」
「殺手也有儀式。」刑世綸沒有抬頭,繼續梳理,「只是不公開。每個處刑人都有一套自己的流程,確認死亡,整理遺容,防止死者變成『東西』。」
「東西?」
「沒有處理的屍體會變成證物,變成證據,變成被研究的對象。」刑世綸將梳子放在一旁,開始調整倫茜嘉的四肢,將她的雙手交叉放在腹部,「整理過的屍體只是軀殼,失去了指認價值。這是對死者的保護。」
「你在保護她?」季言予輕笑,這個動作讓她咳嗽,「還是在保護你自己?讓她看起來... 不那麼像犧牲品?」
刑世綸停頓,他的手停在倫茜嘉的手腕處,感受著那裡的冰冷。「兩者皆是。」他最終承認,「如果她的屍體被組織找到,被拍照,被分析,那麼她的死亡就變成了數據。我現在做的,是讓她的死亡保持私密。這是我能做的... 最後維護。」
「你學得很快。」季言予閉上眼睛,「倫茜嘉會滿意這個學生。」
「我不是她的學生。」刑世綸糾正,他將倫茜嘉的機械義肢接口處對齊,用布條纏繞固定,「我是她的... 被維護對象。這是單向的關係。」
「現在單向了。」季言予低語,「因為她死了。而我要繼續維護你。這就是循環。」
裴仁心走回來,手裡拿著一個裹屍袋,綠色尼龍材質,拉鏈已經生鏽。「找到這個。」裴仁心將裹屍袋丟在擔架旁,「在醫療包的底層。她預備的?」
「維護員總是預備好自己的結局。」刑世綸展開裹屍袋,將倫茜嘉的軀體移入,動作小心,避免彎曲關節造成屍僵後的斷裂,「這是職業習慣。」
「她預備了裹屍袋,卻沒預備自己的存活?」招思琦從遠處問道,她正在將柴油倒入備用容器,「這矛盾。」
「不矛盾。」刑世綸拉上裹屍袋的拉鏈,動作緩慢,金屬齒輪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她預備了兩種可能:如果成為原料,裹屍袋用於保護屍體完整性,便於運輸;如果存活,這個袋子用於攜帶物資。這是... 雙重用途設計。」
「聰明。」無名推著一輛簡易軌道車從隧道深處走出,車輪生鏽但還能滾動,「軌道暢通,可以直達三公里外的通風豎井。」
「那就出發。」刑世綸將裹屍袋抱起,重量比預期輕,倫茜嘉的身體在長期組織生活中已經消瘦,「裴仁心,扶季言予上車。招思琦,攜帶所有醫療物資。無名,斷後。」
「等等。」裴仁心突然說道,他俯身,檢查裹屍袋的頸部位置,「這裡... 有個東西。」
他隔著尼龍布料觸摸,然後解開拉鏈,露出倫茜嘉的後頸。在那裡,皮膚上有一個舊疤痕,圓形,直徑約兩公分,與周圍的皺紋不同,邊緣過於規則,顯然是手術造成的。
「這是什麼?」裴仁心問道,手指輕觸疤痕,「不是槍傷,不是燙傷。」
「接口。」季言予突然說道,她的聲音帶著震驚,「神經接口。組織用於... 控制維護員的。」
「控制?」無名走近,檢視那個疤痕,「什麼意思?」
「我也是。」季言予抬起右手,指向自己的後頸,「在這裡。十五歲的時候植入的,用於... 監控健康狀況,其實是防止叛逃的爆炸裝置。後來我找到裴仁心取出來了,留下這個疤痕。」
「倫茜嘉的沒有取出?」裴仁心檢查疤痕的質地,「感覺不到硬物。已經取出很久了,只是疤痕組織。」
「她什麼時候取出的?」招思琦問道,「為什麼我們不知道?」
「也許... 」刑世綸凝視那個疤痕,「這就是她叛逃的真正時間點。不是一年前,而是更早。這個疤痕的癒合程度,至少五年。」
「五年?」無名驚訝,「那時候第5代還活著。」
「所以她說她為第5代製作了一百張面具... 」季言予計算著,「也許在那段時間,她已經不是組織的維護員了。她是... 自由的。」
「自由的維護員。」刑世綸重複這個詞,語氣帶著某種領悟,「這就是為什麼她能預備這麼多後手。她有時間,有自主,有... 計劃。」
「而我們現在繼承了這個計劃。」裴仁心重新拉上裹屍袋,「前往七號避難所。」
「出發。」刑世綸將裹屍袋安置在軌道車的後部,用繩索固定。裴仁心攙扶季言予,讓她半躺半坐在車廂中部,周圍堆疊著醫療包與物資。招思琦坐在前部,手持左輪警戒。無名在最後,推動車輛起步。
軌道車開始移動,輪軸與鐵軌摩擦發出規律的咔嗒聲響。礦井隧道向著黑暗延伸,燈光逐漸被拋在身後。裹屍袋在車廂後部輕微晃動,像是一個沉默的乘客。
「她會希望我們談論她嗎?」招思琦突然問道,聲音在隧道中迴盪,「還是希望被遺忘?」
「她希望被轉化。」季言予回答,她的頭靠在裴仁心的肩膀上,視線模糊地看著後方,「變成知識,變成技術,變成... 我們的一部分。這是維護員的永生。」
「那麼我們正在執行她的願望。」刑世綸說道,他走在軌道車旁側,手扶著車廂邊緣,「帶著她,前往她預備的地方。」
「這不是帶著她。」無名在後方糾正,「這是... 運輸原料?」
「閉嘴。」季言予虛弱地說道,但語氣嚴厲,「她是倫茜嘉,不是原料。即使死了,她也保有名字。」
「名字會被組織從檔案中刪除。」刑世綸說道,「閻無咎現在正在進行這個程序。等到明天,組織的資料庫裡就不會有倫茜嘉這個人。只有一個編號,代表被銷毀的叛逃者。」
「所以我們記住。」季言予堅持,她的手指抓住車廂邊緣,「我記住。我會製作第38張面具,以她為模型。這樣她就還活著,在我的技藝裡。」
「這違反她的意願。」刑世綸指出,「她說過,維護的最高境界是讓被維護者忘記維護者。」
「那是對你。」季言予反駁,「對我,她要傳承。傳承需要被記住,不是被遺忘。」
軌道車繼續前行,咔嗒聲響在隧道中形成單調的節奏。裹屍袋隨著軌道的接縫輕微跳動,每一次震動都像是某種回應。礦井深處的通風豎井還有兩公里,出口還有未知的光亮,而倫茜嘉的死亡,正隨著車輪的轉動,被帶向最終的安置之地。
通風豎井底部。軌道車撞擊緩衝木樁,發出悶響後靜止。裹屍袋因慣性向前滑動,袋身摩擦金屬車廂底部,發出沙沙聲響。刑世綸躍下車廂,靴底踏碎地面沉積的碎石與蝙蝠糞便混合物,發出脆裂聲響。他繞至車尾,雙手托住裹屍袋底部,將倫茜嘉的遺體抱出,動作平穩,避免震動。
「豎井深度八十米。」裴仁心仰頭望向頂部開口,光線從圓形缺口滲入,形成狹窄的光柱,照亮空氣中飄浮的粉塵,「沒有攀爬設備,我們需要尋找側面的維修梯。」
「在那裡。」無名指向岩壁陰影處,一道生鏽的鐵梯嵌入石壁,梯級間距不規則,部分踏板已經脫落,「但負重攀登有風險。裹屍袋的重量加上人體,可能壓彎梯級。」
「分批運輸。」刑世綸將裹屍袋安置於地面,動作輕緩,像是放置易碎的玻璃器皿,「先送季言予上去。她需要新鮮空氣與陽光,礦井的濕氣會加重她的關節僵直。」
「我還能撐。」季言予嘗試自行下車,雙腿懸垂車廂邊緣,膝蓋顫抖,「先處理倫茜嘉。她的... 時間更重要。」
「死亡沒有時間壓力。」裴仁心走近,檢查季言予的瞳孔,「但你的神經重建有。每一小時的延誤都會增加後遺症概率。上去,現在。」
「這是命令?」季言予嘴角牽動,形成一個勉強的弧度,她的面部肌肉仍然不協調,左側嘴角上揚角度高於右側,「你以為你是組織的醫療官,就能對我發號施令?」
「這是專業建議。」裴仁心收回探針,「你可以拒絕,然後在三天後失去左手功能。選擇權在你。」
季言予沉默,手指捏住車廂邊緣,指節泛白。她的視線投向地面的裹屍袋,那個綠色尼龍袋在光柱中顯得突兀,像是一塊被遺忘的色斑。
「帶她一起。」季言予最終說道,「我不想讓她單獨留在這裡,即使是短暫的。」
「不可能。」無名已經開始攀爬鐵梯,測試第三級踏板的承重,「梯級寬度只容單人。背負裹屍袋會遮蔽視線,增加墜落風險。」
「那麼我留下陪她。」季言予固執地說道,她的雙腿收回車廂內,姿態抗拒,「你們上去探路,確認安全後再下來接我們。」
「這違反效率原則。」招思琦從車廂前部取出行囊,拋給刑世綸,「時間是我們的敵人。閻無咎的追蹤者可能在兩小時內找到礦井入口。」
「兩小時足夠。」季言予反駁,她的聲音帶著嘶啞,「兩小時足夠我們告別。」
刑世綸接住行囊,沒有立即背上。他走向季言予,蹲在車廂旁,視線與她平齊。「告別不需要時間。」刑世綸語調平直,「告別需要意識。她已經沒有意識了。你留下的每一分鐘,都是在增加自己被捕捉的風險。」
「風險是我計算過的。」季言予直視刑世綸的眼睛,「我不能讓她像垃圾一樣被扔在豎井裡,等待我們『有時間』再回來處理。她是倫茜嘉,不是物資。」
「沒人說她是物資。」裴仁心插入對話,「但屍體確實是生物危害源。在這種濕度下,四小時後就會開始產生腐敗氣體,吸引野生動物,或者... 追蹤犬。」
「那就現在處理。」季言予突然從車廂內探身,雙手撐住地面,試圖站起,「我們在這裡,在豎井底部,完成儀式。然後一起上去。」
「什麼儀式?」無名從鐵梯上下來,靴底帶下碎石與鐵鏽,「火化需要燃料,深埋需要工具。我們兩者都缺。」
「那就創造。」季言予的膝蓋顫抖,但她成功站起,身體搖晃如風中殘燭,「裴仁心,你有化學藥劑。腐蝕性的,對吧?用於消毒的?」
「硝酸與鹽酸混合。」裴仁心皺眉,「但這會... 溶解組織,而不是安葬。」
「這是化學安葬。」季言予走向裹屍袋,步伐踉蹌,但堅定,「倫茜嘉會理解。她一生與化學為伍,從防腐劑到溶劑。讓她回歸化學,比腐爛在泥土裡更適合。」
「這太殘忍了。」招思琦低語,「連全屍都不留?」
「這是徹底。」刑世綸站起身,走向裴仁心的醫療包,「徹底到組織無法提取任何樣本。這是對她的最後保護。」
裴仁心從包底取出兩個玻璃瓶,瓶身貼著褪色的標籤,內裡液體透明但散發刺鼻氣味。「濃度百分之六十五。」裴仁心將瓶子放在地面,「足夠溶解軟組織,但骨骼會殘留。」
「骨骼磨成粉。」季言予建議,她的身體倚靠在礦車上,節省體力,「混合在豎井的塵土裡。這樣她就成為這裡的一部分,永遠。」
「你確定這是她想要的?」無名問道,他的短刀已經收入刀鞘,但手仍按在柄端,「而不是... 傳統的埋葬?」
「她不信仰傳統。」季言予蹲下,動作僵硬,她的手指觸碰裹屍袋的表面,尼龍布料冰冷,「她信仰效用。效用最大化,即使對自己的遺體。」
「那就開始。」刑世綸接過玻璃瓶,「招思琦,收集豎井底部的碎石與沙土,用於中和酸性殘留。無名,警戒上方開口,防止追蹤者從上方觀察。裴仁心,協助我... 操作。」
「需要打開袋子嗎?」裴仁心問道,聲音帶著遲疑,「直接倒入會導致反應不均,外部溶解快,內部保存完好。」
「打開。」季言予說道,她的手已經抓住拉鏈,「我要再看她最後一次。」
拉鏈滑動的聲響在豎井中迴盪,刺耳且漫長。裹屍袋敞開,露出倫茜嘉的面容。她的皮膚在死亡後呈現蠟黃色澤,灰白髮絲散亂,雙眼閉合,嘴唇微張,像是還有話語未說。季言予的手指拂過她的額頭,動作輕柔,從眉心滑向髮際。
「謝謝你。」季言予低語,「我會記住每一個細節。你的技藝,你的選擇,你的... 配方。」
「時間。」刑世綸提醒,但沒有催促,只是陳述,「腐蝕反應需要四十分鐘。我們必須在這段時間內完成,然後撤離。」
「那就動手。」季言予退後一步,將位置讓給裴仁心與刑世綸。
裴仁心戴上橡膠手套,從醫療包取出防護面罩遞給眾人。「蒸汽有毒。」裴仁心解釋,「會灼傷呼吸道。」
刑世綸接過面罩,但未立即戴上。他手持玻璃瓶,瓶口對準裹屍袋內部,傾斜。透明液體流出,落在倫茜嘉的胸部,立即發出滋滋聲響,白色煙霧升起,帶著刺鼻的酸性氣味。布料開始溶解,皮膚出現褐色斑點,然後是組織的軟化。
「夠了。」裴仁心制止,「過量會導致劇烈放熱,引燃周圍材料。」
刑世綸停止傾倒,將空瓶放在一旁。裴仁心接手第二瓶,精確地滴在特定部位:頸部、腹部、大腿。每一滴都引發局部的溶解反應,白色煙霧持續升起,在豎井中形成詭異的雲層。
季言予戴著面罩,但眼睛暴露在煙霧邊緣,淚水不受控制地滑落。她沒有擦拭,只是看著,記憶著,將這個過程刻入神經迴路。
「骨骼暴露出來了。」無名從上方喊道,他的位置在鐵梯中段,監視著豎井開口,「顏色... 變化了。」
「磷酸鈣與酸反應。」裴仁心解釋,他的聲音透過面罩顯得悶沉,「會變得酥軟,容易粉碎。」
「這就是... 結束?」招思琦問道,她的手中捧著收集來的碎石,不知何時該撒入。
「這是轉化。」刑世綸回答,他從腰間取出那把細齒梳,這是之前為倫茜嘉整理頭髮用的,現在投入裹屍袋中,「工具與主人一起。」
季言予突然摘下防護面罩,不顧裴仁心的阻止,俯身靠近裹屍袋。她的嘴唇貼近倫茜嘉的耳廓——那裡已經部分溶解,露出軟骨結構——低語了幾句話,聲音太低,沒人聽清內容。
「瘋了!」裴仁心試圖拉開她,「蒸汽會灼傷你的肺!」
「已經灼傷了。」季言予退後,嘴角有血絲滲出,但她的表情平靜,「我給了她最後的配方。我的配方。這樣她帶走的就不只是自己的知識,還有我的。」
「什麼配方?」刑世綸問道。
「第38張面具的。」季言予微笑,這次兩側嘴角對稱,神經重建顯示出奇蹟般的進展,「我告訴她,我會為你製作一張新的臉,融合她的技藝與我的。這樣她就以另一種形式... 延續。」
反應持續進行。四十分鐘後,裹屍袋內只剩下一灘混濁的液體與散落的骨骼碎片。裴仁心用鐵鏟將骨骼鏟出,動作專業且迅速,然後用石塊研磨。粉末與沙土混合,顏色從灰白轉為褐黃,難以分辨。
「撒入豎井的縫隙。」季言予指示,指向岩壁底部的裂縫,那裡通向地下暗河,「讓水流帶走她,分散到整個山脈。」
招思琦將混合物傾倒,粉末滑落,消失在黑暗中,沒有聲響,沒有痕跡。倫茜嘉的存在,從有形轉為無形,從個體轉為環境。
「現在,我們上去。」刑世綸說道,將空藥瓶與工具丟入豎井深處,「追蹤者隨時會到。」
裴仁心攙扶季言予,第一個攀爬鐵梯。她的動作笨拙,每一步都需要停頓,膝蓋無法彎曲超過九十度。無名在上方接應,拉動她的手臂。招思琦緊隨其後,刑世綸斷後,確保沒有遺留物資。
豎井頂部,廢棄礦場的地面。陽光刺眼,溫度驟升,與地底的陰冷形成對比。季言予閉上眼睛,仰面感受光線,皮膚上的汗水立即滲出。
「這是... 中午?」季言予問道,她的時間感在礦井中已經紊亂。
「下午三點。」無名檢查懷錶,「我們還有四小時天黑,需要在那之前到達避難所。」
「距離?」刑世綸躍出豎井開口,動作利落,立即進入警戒姿態,觀察四周荒蕪的礦場,「七號避難所。」
「根據坐標,東北方十二公里。」招思琦展開地圖,紙質表面有燒灼痕跡,是從韓崇山辦公室搶救出的,「山區,廢棄的... 氣象站?」
「氣象站?」裴仁心調整季言予的姿勢,讓她靠在一塊岩石上休息,「為什麼殺手組織會選擇氣象站作為避難所?」
「因為不會有人懷疑。」刑世綸回答,「氣象站是公共設施,有正當理由存在,有定期補給,而且... 通常位於高地,易守難攻。」
「第5代選擇的?」季言予追問,她的呼吸逐漸平穩,「還是倫茜嘉?」
「倫茜嘉的筆記說'預備於第5代處決後'。」招思琦核對紙張,「所以是為第5代準備,但第5代沒用。現在歸我們。」
「或者這是陷阱。」無名警告,他站在岩石高處,觀察遠處的山脊線,「組織可能知道這個地點。如果第5代沒用,也許是因為它已經暴露了。」
「值得冒險。」刑世綸說道,「我們沒有別的選擇。礦井不安全,灰燼鎮被封鎖,邊境巡邏隊在搜尋。」
「那就走吧。」季言予掙扎站起,拒絕攙扶,「我能走。不要把我當成負擔。」
「沒人這麼想。」招思琦說道,但她的眼神確實在評估季言予的移動能力,「我們可以製作簡易擔架,用樹枝與繩索...」
「我說了我能走。」季言予打斷,語氣強硬,然後轉向刑世綸,「給我一把銳器。我現在需要武器,而不是拐杖。」
刑世綸從腰間抽出一把陶瓷銳刃,遞給她,刀柄朝向她。「短刀,七公分,適合近身。」刑世綸解釋,「不要投擲,你的肌肉控制還不穩定。」
「我會練習。」季言予握住刀柄,測試重量,「在到達避難所之前,我會恢復到能戰鬥的程度。」
「期待如此。」刑世綸轉身,「出發。東北方向,保持低姿態,利用岩石陰影。」
隊伍開始移動。裴仁心在前探路,招思琦斷後,無名與刑世綸護在季言予兩側。山區地形崎嶇,碎石與荊棘交錯,陽光將岩石表面加熱至燙手,但陰影處仍然冰冷。季言予的步伐開始搖晃,但她的拒絕幫助,獨自攀爬每一個斜坡。
「你的腿在痙攣。」裴仁心在第一次休息時指出,觀察季言予大腿肌肉的顫動,「神經在重建連接,這是正常反應,但你需要控制節奏。」
「我控制得很好。」季言予反駁,但她的確坐下休息,背部倚靠岩石,「比起倫茜嘉承受的,這微不足道。」
「不要比較痛苦。」招思琦遞給她水壺,「痛苦不是貨幣,不能交易,也不能累積。」
「但痛苦可以傳承。」季言予喝水,動作急促,水從嘴角溢出,順著頸部流下入衣領,「我繼承了她的痛苦,她的技藝,她的... 判斷。」
「你繼承的是血清。」無名糾正,坐在高處警戒,「還有坐標。不是她的意志。」
「血清就是意志。」季言予放下水壺,「化學的意志,生物的意志。她的抗體在我血管裡流動,這就是她的延續。」
刑世綸沒有參與對話,他正檢查遠處的山脊線。視線所及,除了岩石與稀疏植被,沒有移動物體。但某種直覺讓他不安,像是皮膚表面的輕微刺痛。
「我們被跟蹤了。」刑世綸突然說道,聲音低啞。
「什麼?」招思琦立即臥倒,尋找掩體,「在哪裡?我沒有看見。」
「沒有具體位置。」刑世綸的視線掃過每一個陰影,「但空氣不對。太安靜,連風聲都停滯。」
「心理作用。」裴仁心說道,但他的手已經摸向醫療包側袋,那裡藏著一把手術刀,「壓力導致的被害妄想。」
「不是妄想。」季言予突然開口,她的鼻子抽動,「我聞到了。防腐劑的味道。從下風處傳來。」
眾人沉默,嗅覺搜尋。的確,在乾燥的山區空氣中,隱約有一絲化學藥劑的氣味,那是組織追蹤者常用的屍體保存液,用於延長線索的可用時間。
「柯追影。」無名低吼,「他的嗅覺追蹤依賴化學標記。」
「或者白念慈。」招思琦補充,「她的味覺神經變異,能通過氣味追蹤。」
「無論是誰,距離不超過兩公里。」刑世綸站起身,「我們需要加速,或者... 設伏。」
「設伏?」裴仁心皺眉,「我們有傷員,有...」
「我能戰鬥。」季言予打斷,強行站起,膝蓋發出脆響,「給我位置,我負責側翼。」
「不。」刑世綸拒絕,「你繼續前進,目標避難所。我們設伏拖延,然後追趕。」
「這是分割隊伍?」招思琦反對,「危險。」
「這是戰術。」刑世綸已經選定位置,一處狹窄的岩縫,兩側高地適合夾擊,「裴仁心,帶季言予走直線,最短距離。無名,左側高地。招思琦,右側。我誘敵。」
「經典的原皮戰術。」無名輕笑,嘴角上揚,「誘餌與陷阱。」
「不要笑得像勝利者。」刑世綸檢查左輪,「我們還不知道來的是誰,有多少人。」
「我知道。」季言予突然說道,她的視線鎖定遠處的一個移動點,「看那個岩石陰影。藍色的反光。是藍愛蒂。」
眾人順著她的視線望去。在三百米外的岩石陰影中,的確有一點藍色光澤閃爍,那是紅凍土結晶在陽光下的特徵反光。藍愛蒂,那個半瘋的紅凍土服用者,曾經在第一季倖存,現在成為追蹤者。
「她為什麼追蹤我們?」招思琦問道,「我以為她只對毒品感興趣。」
「她對我感興趣。」刑世綸說道,語氣帶著某種沉重,「紅凍土服用者會模仿特定殺手的行為模式。我是她的... 模板。」
「所以她不是在追蹤我們。」裴仁心領悟,「她在追蹤你。無論你去哪裡,她都會跟隨。」
「那就利用這個。」季言予提議,「讓她成為我們的... 屏障。引導她攔截柯追影。」
「如何引導?」無名問道。
「味道。」季言予從懷中取出那個機械義肢,「倫茜嘉的義肢上有她的氣味,防腐劑與化學藥劑的混合。對藍愛蒂來說,這是新鮮的誘餌。」
「你要把她引向柯追影?」招思琦震驚,「這等於殺了她。」
「她已經死了。」季言予語調冰冷,「在服用紅凍土的那一刻。現在只是延遲結局。」
「這殘忍。」裴仁心說道。
「這是判斷。」季言予反駁,看向刑世綸,「你的判斷。我現在執行你的邏輯,如何?」
刑世綸沉默片刻,接過機械義肢,檢查接口處的殘留物質。的確,倫茜嘉的氣味濃郁且獨特,對於神經變異的追蹤者來說,是不可抗拒的線索。
「同意。」刑世綸最終說道,「但我親自執行。你們繼續前進。」
「不。」季言予拒絕,「這是我的主意,我的執行。你帶他們去避難所。」
「爭論浪費時間。」無名厲聲打斷,「我來引導藍愛蒂。我熟悉她的行為模式,在鐘樓觀察過她。你們全部前進,目標七號避難所。我拖延後追趕。」
「這是送死。」招思琦說道。
「這是計算。」無名已經躍下岩石,朝藍愛蒂的方向移動,「我有她的速度優勢。我能在她反應過來之前脫離。」
「無名... 」刑世綸欲言又止。
「不要說教。」無名頭也不回,揮手告別,「你教過我,殺手要懂得選擇戰場。這是我的選擇。」
他的身影消失在岩石陰影中,動作敏捷如猿猴。刑世綸注視著他消失的方向,然後轉身。
「走。」刑世綸命令,「不要浪費他爭取的時間。」
隊伍加速移動,朝向東北方的氣象站。季言予的步伐在藥物與意志的雙重作用下變得穩定,她的視線時不時回望,尋找無名的蹤跡,但只見空蕩的山巒與飄浮的塵埃。
在他們身後,遠處傳來一聲尖銳的喊叫,非人類的,帶著狂喜與痛苦。然後是岩石滾落的轟鳴,接著歸於寂靜。
「那是... 」招思琦喘息著問。
「戰鬥開始了。」刑世綸說道,沒有減速,「或者結束了。」
「我們回去幫他?」季言予問道,她的聲音帶著顫抖,不是因為疲憊,而是因為某種情感的衝擊。
「不。」刑世綸拒絕,「他選擇了獨自戰鬥。我們選擇繼續前進。這就是判斷。」
山風突然增強,吹散防腐劑的氣味,也吹散了最後的猶豫。氣象站的輪廓出現在遠處的山脊上,白色圓頂在陽光下閃爍,像是等待已久的避難所,也可能是另一個陷阱的入口。
第十二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