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冷月與灶火 ⁑: 近
18 近
朱苗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還是周圍的嘈雜聲令她聽不清白承硯說的再見。明明上次沒有這種福利，為何這次突然熱心起來？會有陷阱嗎？
然而，白承硯沒理會她是否聽清楚，便徑自向前走，繞到餐廳後的小型停車場。朱苗只好從後小步跟上，但映入眼簾的，並不是上次那輛亮黑色房車，而是一輛低調的黑色 SUV，車窗邊緣勾勒著細緻的銀白線條。更令她意外的是，白承硯打開了駕駛車門。
今天沒有司機？他來駕車載她回去？
那麼她該坐在前座還是後座？前座的話一定會尷尬，後座的話把他當司機會不會惹他不高興？
朱苗沒時間多考慮，白承硯便側頭看了她一眼，催促她。於是她攥緊斜背包的背帶，硬著頭皮拉開副駕駛座的車門坐了進去。
這個決定是對的，因為白承硯沒哼半聲，而座椅的材質柔軟又帶有淡淡的皮革味，混和著車廂內的雪松香氣，乾淨得聞不到半點煙味或食物味。車內沒有擺放任何模型，只有倒後鏡上掛了一個日本的交通平安符。
「安全帶。」白承硯沒有看她，只是淡淡提醒一句，同時修長的手指在車機螢幕上搜尋她家的地址。
朱苗條件反射伸手拉起安全帶扣好，餘光瞥見他指節分明的手，握在方向盤上，腕上的錶泛著銀光，還有那條低調的棗紅色手繩，每次看到都讓她好奇是蘊藏著什麼意義。
低沉的引擎聲響起，白承硯駛離停車場，繞到夜晚的大街上。車廂陷入一片安靜，正如她預料的一樣，帶著幾分尷尬感。坐在別人的副駕令她感到很不自在，而且對方是自己的老闆、惹人厭的資本家、勁敵、要提防的人。偏偏坐在這種舒適又寬敞的車內，又讓她挺享受的。
她望向螢幕上的導航，顯示著回她家的路只需八分鐘，明明她剛才乘公車過來，用了整整三十分鐘。
她又悄悄偏過頭，趁著他專注前方路況時，打量他一下。
他單手握著方向盤，神情比平日在公司時放鬆許多，眼底少了幾分銳利，多了一絲漫不經心。街燈一道道從窗外掠過，在他輪廓深刻的側臉灑下忽明忽暗的光影，薄唇依舊抿成一道淡淡的直線。
若他不是精明老練收購她餐館的人，他的面目不會這麼討人厭，說不定會覺得他有分帥氣，畢竟他那雙自帶距離感的黑眼睛，總是沉靜而深邃，讓人忍不住想多看一眼。
想到這，她把頭轉到自己的窗邊，再次提醒自己不應因別人做了一丁點好事，而忘了對方藏有的居心。
於是她試探性地問：「之後不收購半月小館的話，你要怎樣跟我家人交代？」
「沒簽合約要撤回很簡單，反正主導權在我這。」
這句話驟然像針一樣扎進心裡，是啊主導權握在他手裡，時刻都不能鬆懈。所幸是她和他簽了合約，不止於沒有法律效用，但沒有成績的話，合約也只是一張無用的紙。
朱苗打算安靜地思考一下，怎料白承硯忽然開口問她：「你為什麼這麼執意要保留它？」
「回憶。」朱苗簡單吐出這兩個字，然後望著窗外流動的霓虹燈光，以及車流與行人不斷向後退去，又說：「從小跟爺爺賴在餐館裡，吃他煮的飯、學他一招半式。儘管現在吃不到他煮的那種美味，至少留了個地方，留著爺爺建立餐館的意念。」
白承硯沒有接話，在前面轉了彎進入小巷，意味著快到達半月小館。
二人沒再交談，直到車子穩穩停在朱苗住處樓下，她才解開安全帶，轉頭朝白承硯說：「謝謝載我一程。」她頓了一下，又言：「我會把餐單改好，達到你要求的營業額。」
「嗯。」白承硯輕言回應，下一刻又突然向她攤開手，說：「手機給我。」
朱苗愣了一下：「我的？」
「嗯。」
她滿腹疑惑，還是把手機遞了過去。
他快速在她的手機上按了個號碼，車內隨即傳來短促的手機震動，然後他把手機還給她，語氣平淡地道：「這是我的私人號碼，以後找我打這個。」
朱苗眨眨眼，怔了怔。原來之前那兩個號碼都不是真的？是工作聯絡方式？
她點頭取回手機，看了看剛才撥通的號碼，不知怎地，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不知是興奮還是受寵若驚了？
被這種感覺嚇了一嚇，她隨即轉身開車門走人，但摸索了半天都找不到車門把手，霎時令她不知所措。
就在此時，一道陰影忽然籠罩過來，連同淡淡的松雪氣味飄至她的鼻間。她下意識扭頭一看，才發現白承硯已傾身靠近。他的手臂越過她身前，伸向車門。
那一瞬間，近得彷彿將她圈進懷裡。
不過他很快摸到門邊的按鈕，順手一推，車門便輕易被打開。
「這款車沒有傳統門把。」他解釋一句，同時收回手，重新坐直。
「哦謝了。」朱苗耳根微微發熱，隨著他抽身，她亦立即動身跳出車，把門關上。
她正想回頭時，引擎聲便再次響起。她回頭望去，只見白承硯熟練地倒車，很快駛出巷口，消失在夜色之中。
感覺這晚吃的飯很怪異，一定是因為肩負了別的任務，又是給支票又是請吃飯的，打亂了她的計劃。而且最後沒成功請客，反而要再約個日子吃多一頓飯，可是對方又沒說什麼時候。
她握著手裡的電話，邊走邊查看那串新存下來的號碼，似是拿到通關密碼一樣，不禁讓她嘴角揚了揚。
§
翌日，餐飲開研發部圍在一起開會，黃流突然宣布收到指令，要舉辦試食會，讓戴著眼鏡的朱苗瞬間失神。
「什麼時候的事？為什麼要辦？」桃瑤激動地問，正正把朱苗的心聲問出。
黃流解釋：「星期五舉行的。大家也不必太緊張，只是給市場部和財務部的人來試食一下我們研發的餐點，當作交流就行了。」
可是朱苗聽到市場部和財務部便立即頭痛得很，尤其當黃流對她點名：「朱苗，你要提供三四道菜，讓他們心裡有個底。」
朱苗默言點頭，看來這一週注定要加班了。
黃流見大家未開始準備便已經焦頭爛額似的，就加點幹勁跟大家說個好消息：「馬上就是公司的週年晚宴了，到時大家就可以放鬆放鬆，現在努力把這一週過完吧。」
公司週年晚宴？在座的人都沒聽過，但桃瑤一聽到隨即兩眼發光，連忙詢問詳情。而朱苗目前只關心試食會的事情，她現在只有一道像樣的菜色能端出去。看來完成這個項目後，她要到米米店裡喝十打營養果汁才行。
散會後，大家便比平時忙於工作裡頭。朱苗一方面要處理網紅餐廳的食譜，一邊要幫Eric的忙。直到下班後，朱苗才有時間用試菜區的爐灶。
她坐在不鏽鋼工作台前，等待電磁爐上的湯煮好，桌上還放置了計時器，顯示尚餘七分鐘。她對著手提電腦，螢幕的光打在她疲倦的臉上，而她打著瞌睡，手心支撐著的頭顱已微微傾斜。
就在她快要睡著之時，突然有人撞上屏風，破壞了這片安靜的環境，還把她活生生的嚇醒。
「誰？」她從椅子上跳下來，警覺地回頭一看。
來者竟是身穿白襯衫的高允，他兩手舉高，像有人拿著槍指向他，連忙向朱苗說聲：「抱歉，是我。」
朱苗喘了幾個氣才緩過來，按著胸口問他：「你為什麼會在這？」
高允放下手，小步走進試菜區，解釋：「我看到辦公室還有燈，便好奇過來看看。原來是你在加班？」
她點點頭，重新坐到椅子上，睡意已蕩然無存，便把粉框眼鏡戴上。
「是在為試食會作準備？」高允來到工作台前，低頭看了一圈周圍的環境。這裡飄著淡淡的奶香味，應該是電磁爐上的小鍋傳來的。工作台上凌亂不堪，碎粉、文件、餐盒等四散一邊，最右邊放著切了一半的南瓜和其他材料。不過頭頂上的黃燈令整個試菜區看起來昏暗無力，不像是工作時應有的環境。
「是的，正在第四次試驗。」朱苗帶著倦意說。
「我可以坐一下嗎？」高允的職業笑容掛了起來，讓朱苗內心佩服起來，居然能不分晝夜的提得起勁來笑臉迎人，她工作了一整天已變成乾屍了，更別提能勾起笑容。
「隨便吧。」朱苗說，然後讓高允坐在她左邊。
「這麼晚還在加班？」
現在已是晚上八時半，朱苗比平時更晚一點，她自己也沒留意到。
「沒辦法，白天大家都要用這裡，只有現在最方便。」她起來到另一端收拾剛才備料時的桌面。
他側頭望向頂著雙黑眼圈的朱苗，原本水靈靈的眼睛垂了下來，戴著粉框眼鏡清理眼前的垃圾，綁起的頭髮亦帶有分凌亂感，整個人失去活力似的。於是他給她一點鼓勵：「只是普通的試食會而已，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不採用也沒關係。」
沒料到朱苗板著臉嚴肅地道：「必須被採用，失敗的話餐館就沒了。」
高允怔住，明瞭她所指的餐館是半月小館，讓他突然感受到朱苗骨子裡的認真。對於她和白承硯之間定了什麼協議，他只略知一二，如今可想言之這女孩背負著重任。
「盡你所能就好了。我聽說黃流把網紅餐廳交給你負責，應該讓忙不過來了吧。」
朱苗把洋蔥皮和蘿蔔皮全掃進黑色膠袋裡，語氣淡淡的回應：「是啊，不過現在大致有了方向，已經好多了。」
高允眼神一亮，問：「是嗎？可以分享一下嗎？」
朱苗將垃圾袋綁好，站直身子告訴他：「因為網紅餐廳的菜單內容實在太多，與其把大部份作改良，不如創立額外的菜單，那種會吸引年輕人眼球的健康美食。」
高允覺得她的點子很不錯，勾起嘴角指著正在煮的湯鍋問：「這是其中一道嗎？」
她隨即點點頭，接著又說：「不過這個點子不盡然是我想的，白承硯有份提議的。」
高允聞言一怔，沒想到白承硯有份參與其中。剛才聽朱苗的口吻似乎很強硬地對抗著二人的協議，但他們還有別的交集？談公事？一時間讓高允感到新奇：「他怎麼提議的？」
考慮到高允和白承硯是友好的伙伴，朱苗認為告訴他也無妨，便如實相告：「在餐廳試菜時，他隨口說的，沒想到挺管用。」
「他跟你一起去試？」高允驚訝地問。
為免有任何誤會，朱苗解釋：「是因為部門沒法報公費，所以才讓他去付款的。你也知道，財務部的人總是刁難我們。」
高允的笑容重新拉上，只是笑意裡透著一分懂了的意味，她沒看出來。
「這很好啊，也是公司費用。」
朱苗難得被他這句話逗笑了一下，鬆弛了這天工作上的緊繃。她想了想，還是好奇地問出口：「你跟白總是不是很熟？」
高允低頭一笑：「是朋友。但你知道的，他總是自帶一種距離感，很難走得近。」
「反而跟工作就很親近了。」
他聞言自然地嗤笑出聲，聽起來是真心的，同時又替他的朋友擔心：「他這樣整天工作連身體都難顧及，真的不太好。」
「的確，長期吃胃藥不是一件好事。」
「這個你也知道？」高允訝異地望向站在桌子另一邊的朱苗，沒意料到這種私人的事她也知道。看來他們二人吃的飯，也讓他們走得挺近。
「就上一次吃飯，他有鬧鐘提自己吃藥──」
計時器突然大聲響起，提醒她夠七分鐘了，她隨即按停再關火，二話不說的打開蓋，飄來濃郁的南瓜味，讓高允忍不住問：「我可以試試嗎？」
「當然。」朱苗倏地笑起來，忽然覺得有人陪加班挺有樂趣的，還能問問他人的意見。她在架上多拿一隻純白瓷碗，裝滿南瓜湯後，在上面加了一小圈的鮮奶油和烤過的南瓜籽，看起來美味精緻。
端到來高允面前時，他已急不及待拿起鐵湯匙，低頭喝了一口。
朱苗期待著他的反應，問：「怎樣？味道濃嗎？」
因為很燙的關係，高允只喝了一小口，但入口的南瓜綿密細滑，帶著天然的甘甜和輕微的奶香。
「味道不錯，不過好像跟平常喝的南瓜湯有點不一樣。」高允說。
「我加了紅蘿蔔。」朱苗得意地回應，兩手將湯盛到自己的舊碗了。她已經試喝了好幾次，湯匙也懶得用。
「原來如此。」高允淡淡笑說，再看著她認真品嚐自己的製成品，似是將熱湯含在口裡好一會才吞掉，然後回來電腦前摘下重點。
「你覺得還需要加點什麼嗎？」朱苗盯著螢幕問他。
高允用湯匙攪拌了幾圈，沒那麼熱了，才接著喝了幾口，說：「我認為已經夠了，只是鹽味不太夠。」
朱苗這才坐下，含笑地道：「你覺得不夠鹹就對了，鈉必須控制在15%以內。」
「那就沒問題了。」高允把湯吹涼，把它喝完後，便客氣地向她說：「謝謝招待。我得要走了，要把文件送給白總。」
朱苗見他揚了揚手中的資料夾，亦同樣客氣地回應：「我也謝謝你給的意見。」
高允站起來，轉身離開時，又突然回過頭來，帶上一句：「還有你朋友的果汁，很好喝，也真的挺幫助排便的。」
「那就好，他們還有很多口味和功能，有興趣就去瞧瞧。」
「好，再見了，你也別太晚了。」話畢，高允便真的走了。
難得聽到有人關心自己，就算是客套，也讓朱苗心裡踏實了不少，決定收拾好桌上的東西回家去，明日再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