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歲那年春天,凱楠不知道,有一雙眼睛已經記住了她。
那天是星期三,三月十七日。
凱楠放學後就慢慢走去小巴站,準備搭車返太子,當時天色已經暗了。
小巴站排了幾個人。
她上了車,坐在倒數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低頭看手機。

在她前面幾排,坐著一個男生。
他穿著整齊的校服,書包抱在懷裡,眉頭微微皺著。
他叫向傑,剛從補習社落堂,要搭這班小巴返深水埗。

他上車的時候已經覺得不妙——拍褲袋,沒有銀包;翻書包側袋,也沒有。
他記得早上出門的時候把銀包放進了書包的主格,但現在怎麼找都找不到。

他沒有在車門前耽擱。司機已經看著他了,後面還有乘客在等。




司機不耐煩的說了一句
「喂 快啲啦!」

向傑先坐了下來,把書包放在大腿上,繼續翻找。他翻了主格,翻了前袋,翻了後袋,翻了暗格。沒有。他把書包裡的所有東西一件一件拿出來——課本、筆記、筆袋、計算機、水壺、一包紙巾、一包糖果——全部攤在腿上,但銀包不在其中。
他的額頭開始冒汗。
他也許是把錢包漏在學校裡面了,也許是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根本沒放進書包。
不管怎樣,他現在身上沒有任何錢。小巴在慢慢行駛,一站又一站。
沒有。就是沒有。
他抬頭看了一眼出面的街道 ——下一站是太子站,再下一站是深水埗運動場,那就是他的下車站。還有兩個站。
「司機呀,唔好意思呀,我漏左銀包喺學校,你介吾介意我賒住數?」
「後生仔,你check清楚有冇錢先上車呀嘛,小巴邊有得賒數架?唉- 真係-」




司機態度非常不耐煩。
就在他還在想辦法的時候,他聽到身後傳來一個女生的聲音。
「司機,轉彎有落唔該。」
那聲音不大,很普通,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
向傑沒有回頭。只是繼續想辦法,希望可以湊夠八元。
女生從倒數第二排站起來,走到車門旁邊。
她的校服裙襬在車廂的晃動中輕輕擺著,低馬尾的蝴蝶結髮圈非常搶眼。

車門打開了。
她沒有立刻下車。
她轉頭看了司機一眼,然後對司機說了一句話。
「司機呀,我幫前面嗰個男仔俾埋呀。」
她從錢包裡掏出幾個硬幣,放進錢箱。




然後,她露出甜美的笑容就下車了,頭也不回,沒有看到向傑一眼。
車門關上了。
向傑整個人僵在座位上。
他聽到了。他聽到了她說的那句話。他甚至來得及轉頭——但他只看到車門關上的瞬間,她的背影消失在太子站的街角。
長頭髮,深藍色長衫,背著淺藍色書包。他沒有看到她的臉。甚至來不及說一聲「多謝」。
小巴繼續行駛,駛向深水埗。
向傑坐在那裡,耳根燙得像火燒。他的心跳得很快,有種小鹿亂撞、喘不過氣來的感覺。
他不知道那個女生是誰。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讀哪間學校。不知道她幾歲。什麼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從來沒有遇過這樣的人——一個陌生人,在他最難堪的時候,若無其事地替他解了圍,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她甚至沒有看他一眼。她可能根本不知道他長什麼樣子。
她只是聽到一個男生在車上翻書包翻了很久,聽到他偶爾發出低聲的嘆息,和跟司機的爭執,然後就做了這件事。
八蚊。對很多人來說不是什麼大數目。
對向傑而言是一個陌生人給他的、不求回報的善意。

小巴在深水埗運動場站停下來。向傑下了車,站在路邊,看著小巴遠去的車尾燈。他發誓,他要找到她。向傑慢慢走去球場。
他的朋友見到他就說




「喂!做咩呆曬咁嘅?」

「睇佢個樣好似沉左邊個咁。邊個黎架~」
「邊有啊,快啲去換衫啦,唔係打波咩?」
「咁即係有啦。」
向傑翻了個白眼,笑笑口就跑到更衣室去。
晚上,他躺房間裡,天花板上的吊扇嘎吱作響。
他打開手機的備忘錄,打了幾行字:

「三月十七日,紅van,土瓜灣站上車。女仔,長頭髮低馬尾,黑色蝴蝶結髮圈,深藍色長衫,唔知係咪協恩(?),喺旺角山東街站落車。幫我俾咗八蚊。一定要搵到佢。」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仲要同佢講多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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