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觸診

整個晚上,他都沒有進來過。

深夜,我悄悄地打開門,從門縫間,我看到他在浴室門外,坐在地上,抱著一個中型的洋娃娃,睡著了。

我放輕腳步,跨過一些散落地上的雜物,蹲在他的身旁。

他是決心要去死嗎?回來是最後的道別嗎?





我看到他臉上淺淺的淚痕,伸手去撫他的臉, 涼涼的。他沒醒來。眼前這個男人,讓我很痛心,這刻,我竟然有想去親吻他的衝動。

他突然伸手覆上我貼在他臉上的手,扔開洋娃娃然後把我的手臂扭轉,並單膝壓住我的背。

「呀——」動作快得我完全反應不過來,痛得快要哭。

當他看清是我,那股狂暴的力量才驟然撤去。他立即鬆開手,扶我坐好:「對不起⋯⋯痛⋯⋯嗎?」

我忍著痛,揉住的手臂:「嗯。」





「有沒有拉傷?」他的神情很緊張,但卻輕輕托起我的手臂,手指沿著上臂肌肉輕壓找痛點。他讓我抬臂、伸展、旋轉等:「痛嗎?」

我輕輕搖頭:「沒事。」

他雖帶點擔心,但專業地對比著我兩邊的手臂:「真的沒有痛?」

「沒事。」我笑起來:「你怎會不是醫生?」

他避開,沒有正面回應我的話:「腰有痛嗎?」





「嗯,這裡,要檢查看看嗎?」我撫著腰背,自己檢查著,有個位置可能是被膝頭重壓,有點酸痛,可能有瘀青。

他突然放下了醫生的專業,沒有後續檢查。輕輕放下我的手臂,在我旁邊坐好,變了一個普通的害羞男。

「凌醫生。」

「請你⋯⋯不要這樣叫我。滿手鮮血,根本稱不上是一名醫生。」

我撫著他手上的傷痕和指腹上的厚繭,一定沒猜錯,他真的是一名醫生:「我們是從鮮血裡救人,不是嗎?」

他仍然沒有回答我,眼裡盡是想法,安靜地跟我並排而坐。我伸手拾起掉到地上的洋娃娃,放到他的懷裡,他才輕聲說一句:「謝。」

我牽住他的手,他看了看我,然後低頭看著我們的手,輕輕回握。

天雖亮了點,外面的烏雲卻染黑了晨曦,眼前二十五年前的案發現場慢慢變得清晰。這裡的時間就像被凍結了一樣,保持住凌亂又灰暗的色調。





「你經常回來的嗎?」

他沉默了一會,才開口回答:「當我忘了些什麼,我便會回來看看⋯⋯」

看著殘破的家,他心裡一定很苦。

我靠在他的肩上,感受著這刻的溫暖:「你為什麼要救我?是因為你覺得連累了我嗎?」

他的聲線充滿內疚,眼神帶著心痛:「如果你不是遇見我,也不會經歷這些危險。因為我⋯⋯你的人生⋯⋯毀了⋯⋯」他咽一下喉:「我就是一個會連累別人的人。」

我再摟緊他的手一點:「其實是我,死纏著要為你急救。」

他搖搖頭。





「是我主動去病房找你。」

「不是的⋯⋯」他搖著頭,聲音哽住。

「是我去你家找你。」

「為什麼你一個正正常常的醫生,會遇到這些事?好好地做一個醫生,不就好了嗎?這絕對不是你需要承受的危險!」他突然激動,但不消一秒,便平伏下來:「我們根本是兩個世界的人。」

「但我已經進來了。」

我明白他逃避的原因,也明白我們會隨時沒命的處境。但⋯⋯我們的手仍緊緊地牽著,自然地十指緊扣著。

這証明了什麼?

我們四目交投,凝視著對方,時間就像靜止了般;我們都很清楚,大家的心裡都有著對方。





可是,沒有人敢再進一步。

突然外面一片嘈吵,大門被重型硬物撞擊著。

他猛地坐直,眼神瞬間變回那種「危機模式」的冷漠,低聲:「他們找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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