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興二年,二月初六。 季臨淵沒有跟隨朝廷撤往崖山。陸秀夫留給他的最後一道命令是:留在新界山林中,保住《九龍山海圖》,等待那些可能永遠不會來的後來人。 「你是輿圖畫師,」陸秀夫在臨行前對他說,「圖在,社稷便還在。若天不亡宋,這卷圖就是復國的眼目;若天意不可違——」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忽然很輕,「這卷圖,便是我們活過的證據。」 季臨淵跪了下去。這一跪不是臣對君的禮節,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託付終生的回應。 陸秀夫沒有讓他平身。這位簽書樞密院事大人轉身登船時,季臨淵看見他的背影在晨霧中顯得極瘦,像一株被海風吹彎了的老樹。他牽著幼帝的手,孩子回頭望了一眼岸上的山影——那是九龍的方向,聖山的方向,那塊承載過盟誓的花崗岩的方向。然後船離岸,槳聲融入潮聲,消失在伶仃洋的晨霧裡。 那是季臨淵最後一次看見他們。 二月初六那日,他正潛伏在橫嶺觀音峒的峰頂。這裡不是戰場,離崖山有數日水路,聽不見戰鼓,望不見烽煙。可是那一日午後,天色忽然變了。 先是風。風從東北方向壓過來,不是尋常的海風,而是一種沉悶的、帶著壓迫感的風,像有巨物在天際移動。山中的鳥雀忽然全部噤聲,連溪澗的水聲都似乎壓低了。 而後是雲。雲層從海的方向湧上來,不是潔白的,不是灰濛的,而是一種奇異的黃褐色,像被什麼東西燒過。雲層壓得很低,幾乎貼著橫嶺的山脊線滾動,裡面隱約有雷光閃爍,卻聽不見雷聲。 最後是光。太陽還在頭頂,但光線透過那層黃褐色的雲之後,變成了一種不祥的銅紅色,將整片橫嶺山脈染得像黃竹角咀的紅層砂岩。季臨淵站在觀音峒峰頂,看見自己的手背變成赤紅,看見腳下的岩石變成赤紅,看見遠處的海變成一片凝固的血色。 他後來才知道,那是崖山的方向。 崖山海戰從正月裡就開始了。元軍封鎖海口,切斷宋軍取水之路,士卒只能喝海水,上吐下瀉,戰力日衰。二月初六,張弘范發起總攻。元軍戰船以潮汐為掩護,分四路衝入宋軍水寨,弓弩火箭如蝗蟲般飛向那些以鐵索相連的宋船。木船著火,鐵索傳火,整片崖山海面變成一隻巨大的火盆,黑煙蔽日,竟將數十里外的天色一併染了。 季臨淵在觀音峒峰頂站了整整兩個時辰,望著那片愈來愈濃、愈壓愈低的雲。他沒有親眼看見那一切,可是他後來從倖存者口中拼湊出了那個午後—— 張世傑的旗艦被火船圍攻時,他下令砍斷鐵索,率十餘艘戰船突圍而出。船上載著楊太后,載著最後的禁軍,載著突圍求生的渺茫希望。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突圍的那一刻,陸秀夫正在另一艘樓船上,做一個沒有人能代勞的決定。 樓船四周都是火。元軍的戰船已經逼近到可以看見甲板上士卒面容的距離。陸秀夫將幼帝趙昺背到背上。八歲的孩子伏在他背上,雙臂繞著他的脖頸,像任何一個被父親背著趕路的孩子一樣。可是這不是趕路。這是赴死。 「陛下,」陸秀夫說,「國事至此,陛下當為國死。德祐皇帝已辱,陛下不可再辱。」 孩子沒有哭。他只是把臉埋在陸秀夫的肩窩裡,說了一句話。聲音很小,被四周的喊殺聲、木船燃燒的噼啪聲、士卒投海的撲通聲淹沒了大半。可是陸秀夫聽清了。 那句話是:「陸先生,朕怕。」 陸秀夫將那卷被淚水和海水浸濕過無數次的《九龍山海圖》,塞進幼帝懷中。然後他背著他的君王,踏上了船舷。 投海之前的一瞬,他望向東南方。 那個方向,是九龍。 是聖山上的花崗岩,是烏蛟騰的密林,是黃竹角咀的鬼手岩,是季臨淵還在潛伏的橫嶺群山。那些地方埋著他們設置的石壘信號,藏著他們標注的生門記號,刻著他們立下的盟誓。石在,社稷便在。如今社稷將沉,可是石還在。那些石頭會留在那裡,替他守著他說過的話。 陸秀夫跳了下去。 十萬人追隨其後。海上浮屍十餘萬,數日不沉。 季臨淵在觀音峒峰頂跪了一夜。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跪下去的。膝蓋壓在粗糲的岩石上,先是刺痛,而後麻木,最後變成某種與痛無關的知覺,像那塊岩石正在將自己的質地一點一點傳遞進他的骨頭裡。天快亮時,東南方向的雲層開始散去,露出下面正常的、灰藍色的海平線。那片海面平靜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可是他知道發生過什麼。 他從懷中取出《九龍山海圖》。絹本被他的體溫焐熱了,展開時有一股淡淡的黴味,是幾個月來在山林中摸爬滾打留下的痕跡。圖上的墨跡有些已經模糊——不是被水浸的,是被淚。 他找到圖上最後一個空白處,在崖山的位置,用幾乎已經乾涸的筆墨寫下: 「祥興二年二月初六,帝昺蹈海,陸公負之以殉。十萬人從死。海天同泣。」 寫完後他將圖卷起,貼身收好,然後站起身。膝蓋已經僵了,站起來的動作扯動筋骨,痛得他幾乎摔倒。可是他沒有摔倒。他扶著觀音峒的岩石站穩了,然後面朝崖山的方向,叩了三個頭。 第一個頭,叩給幼帝。 第二個頭,叩給陸秀夫。 第三個頭,叩給那十萬個沒有留下姓名的人。 叩完後他起身,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密林深處。他還有事情要做。陸秀夫說得對——圖在,社稷便在。他不是為了贏而活下來的,是為了記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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