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青山禪院到青山頂,是一段持續上升的路。

阿謙原本以為出了寺院就會看到明顯的山徑,但實際上路比他想像的難找。他繞到寺院的後方,穿過一片小樹林,才找到一條勉強算是路的碎石坡。路上沒有路標,只有偶爾出現在石頭上的彩色塑膠繩——那是山友們綁的,用來指引方向。

走了不到十分鐘,他的呼吸就開始急促了。

坡度很陡,大概有四十度,每一步都要把膝蓋抬得很高。碎石在腳下滾動,有時踩上去會滑一下,讓他心驚膽跳。他開始後悔沒有帶登山杖,但後悔也沒有用,只能放慢速度,一步一步往上爬。

海拔兩百米。兩百五十米。三百米。





他停下來喘氣,回頭看。青山禪院已經變成了一個小小的灰色方塊,藏在樹叢中。屯門的全景在腳下展開,樓房像積木一樣整齊排列,維港方向有一層薄霧。海面上有幾艘船在移動,拖出長長的白色尾跡。

他繼續往上爬。

海拔三百五十米。植被開始變化。樹木變少,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灌木和芒草。風變大了,吹得芒草整片整片地彎腰,像海浪一樣起伏。空氣變得乾燥,陽光毫無遮擋地照下來,曬得他的手臂發燙。

他把外套脫掉,繫在腰間,露出被曬成小麥色的手臂。他做設計這幾年,幾乎沒有曬過太陽,膚色偏白,此刻在陽光下顯得很單薄。

海拔四百米。





路變得更難走了。碎石變成了大石塊,有些地方需要手腳並用地攀爬。阿謙的手掌被尖銳的石頭割了幾道小口子,滲出血來。他用嘴吸了一下傷口,繼續往上爬。疼痛在某種程度上讓他覺得真實——至少,這不是坐在螢幕前改稿的那種虛無的疲憊。

海拔四百五十米。

他坐在一塊平坦的岩石上,打開水壺。壺裡的水還剩大半,但他不敢喝太多。網上說杯靈雙渡全程沒有補給點,水要省著喝。他喝了一小口,含在嘴裡,讓水分慢慢滲進乾澀的喉嚨,然後才吞下去。

他看著遠處的山脊線。從這個高度看,杯靈雙渡的全貌已經隱約可見:青山頂是最高點,往北是一連串起伏的山峰,像一條巨龍的背脊,蜿蜒著伸向圓頭山。山脊線的兩側都是陡坡,左邊是屯門,右邊是龍鼓灘和后海灣。整條路徑像一把刀,把新界西北切成了兩半。

他想像一千五百年前的杯渡禪師,是否也走過這條路。





也許走過。也許沒有。史料沒有記載。但從青山到靈渡山——今天的圓頭山——直線距離不過幾公里,中間隔著這條山脊線。一個僧人從一個修行地搬到另一個修行地,最自然的路徑就是翻過這座山。沒有地圖,沒有GPS,沒有彩色塑膠繩。他只有一雙草鞋、一根竹杖、一隻木杯。

阿謙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登山鞋。Gore-Tex,Vibram大底,花了兩千多塊買的。他忽然覺得有點荒謬——他花了兩千多塊買一雙鞋,來走一條別人一千五百年前穿著草鞋就走過的路。

他把水壺蓋緊,站起來,繼續往上爬。


海拔五百米。

阿謙終於看到了青山頂的發射站。那是幾個白色的球形天線,像巨大的蘑菇長在山頂上。從遠處看有點滑稽,但走近了才發現它們的巨大——每一個都有兩層樓高。

山頂的風很大,大到幾乎站不穩。阿謙把身體壓低,手扶著岩石,一步一步走到最高點。這裡有一塊測量墩,上面刻著「三角網測點」和一個編號。他靠在測量墩旁邊,避開最強的風,終於可以直起身來。

青山頂,海拔五百八十三米。





他做到了。

從山腳到山頂,他花了兩個小時。不算快,但對一個長期坐在電腦前的設計師來說,已經不錯了。他打開水壺,這次沒有節省,痛痛快快地喝了三大口。水順著喉嚨流下去,冰涼的感覺從胸腔擴散到四肢,他忍不住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嘆息。

他站起來,環顧四周。

三百六十度的全景。東邊是屯門和荃灣,遠處的維港被霧氣籠罩,只看到國際金融中心那根尖塔像一根針一樣戳破霧層。南邊是珠江口,隱約可以看到香港國際機場的跑道,像兩條細線浮在海面上。西邊是龍鼓灘和內地,青山發電廠的三根大煙囪冒著白色的水蒸氣,在風中被吹成水平的一字。北邊就是他要走的路——那條蜿蜒的山脊線,連接著一座又一座山峰,直到圓頭山。

他拿出手機,打開地圖,確認路線。從青山頂到良田坳,大約三公里,海拔從五百八十三米下降到兩百米左右。這段路是下坡,但下坡不見得比上坡輕鬆——碎石坡的下坡更危險,容易滑倒。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往北走。


從青山頂往北,路徑沿著山脊線延伸。





剛開始的一段還算好走,坡度不大,地面是結實的泥土和矮草。但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後,路突然變了——碎石,大量的碎石。

阿謙不知道這些碎石是怎麼形成的。也許是風化,也許是地質運動,也許只是千百年来無數登山者踩出來的。總之,整條山脊線像被鋪了一層碎玻璃,每一腳踩下去都會滑動。他必須非常小心地選擇落腳點,每一步都要用腳尖先試探一下,確定石頭穩了才敢把重心移過去。

速度慢了下來。原來每小時可以走三公里,現在可能只有一公里多。他的腳踝開始痠痛,因為要不停地調整平衡。膝蓋也在抗議,尤其是下坡的時候,每一次落地都像被錘子敲了一下。

上午十點,太陽已經升得很高。沒有雲,沒有風——或者說,風偶爾會來,但大多數時候是靜止的。空氣像凝固了一樣,又熱又悶。阿謙的T恤已經濕透了,褲子上沾滿了灰塵和泥巴。

他停下來喝水。水壺裡的水,已經剩不到一半。

他看著那個水位線,忽然想起早上在杯渡寺看到的那隻空杯。那隻杯是空的,但他這隻杯正在變空。不一樣。完全不一樣。那隻杯的空,是本來無一物;他這隻杯的空,是從滿到少、從少到無的過程。

他忽然覺得,這條路就是一個隱喻——從「滿」出發,走向「空」。





但空不是壞事。至少對他來說,空代表他已經走了一半的路。剩下的水,剛好夠他撐到靈渡寺。如果沒有喝掉那大半壺,他就不會走完這一段;如果沒有走完這一段,他就不會需要省著喝;如果不需要省著喝,他就不會在意這半壺水。

在意,才是關鍵。

他在意的不是水有多少,而是水還夠不夠。夠,就是好的。不夠,才要擔心。而「夠」是一個變動的標準——當你覺得自己需要的很少,「夠」就很容易達到;當你覺得自己需要的很多,「夠」就永遠在遠方。

阿謙想起周老闆的「圓滿」。那個永遠在遠方的圓滿。每一次他覺得「差不多了」,周老闆就會說「還不夠滿」。於是他在那條「更滿」的路上一直跑,跑到最後發現,沒有一個終點。

但這裡沒有周老闆。這裡只有他、他的水壺、和一條沒有盡頭的山脊線。

他把水壺蓋緊,放回背包側袋,繼續往前走。


上午十一點,阿謙到達良田坳。





良田坳是青山和乾山之間的一個鞍部,海拔約兩百米。這裡有一條水泥路,可以通車,是附近村民和晨運客常來的地方。阿謙看到水泥路的時候,幾乎要哭出來——不是因為感動,而是因為腳終於可以踩在平地上,不用再擔心碎石滑倒。

他在路邊找了一塊石頭坐下,脫下鞋子,倒出裡面的小石子和沙土。襪子已經濕透了,腳底有兩個水泡,一個在左腳跟,一個在右腳拇趾外側。他用指甲掐了掐水泡,沒有破,只是有點痛。

他拿出餅乾,吃了三塊。餅乾是普通的蘇打餅,乾巴巴的,嚼起來像在吃沙子。但配上水,還算能下嚥。他一邊吃一邊看地圖,接下來的路線是從良田坳上乾山,然後沿山脊線走到圓頭山。

乾山,海拔三百九十四米。不算高,但據說很陡。

阿謙看了看時間,十一點十五分。他給自己訂了一個目標:下午兩點前到達靈渡寺。如果按照現在的速度,應該沒問題。但他不敢太樂觀,因為下午的太陽會更毒,體力會下降得更快。

他站起來,重新穿好鞋子,背起背包。正要出發的時候,他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

一個老人從水泥路的另一端走過來。

老人大約七十歲,個子不高,瘦瘦的,皮膚曬得很黑,穿一件褪色的藍色T恤和一條寬鬆的軍綠色短褲,腳上是一雙普通的橡膠涼鞋。他手裡拿著一根竹杖,背上背著一個舊帆布背包,拉鏈壞了,用一條紅繩子綁著。

「早晨。」老人先開了口,聲音沙啞但中氣十足。

「早晨。」阿謙點點頭。

「行杯靈雙渡啊?」老人看了看阿謙的裝備,笑著問。

「是啊,師傅你也行山?」

「我日日都行。」老人說,「我住廈村,朝朝早行上圓頭山,然後落良田坳,再行返去。有時會行遠啲,上埋青山。」

阿謙愣了一下。日日都行?從廈村上圓頭山,再到良田坳,來回至少十公里。一個七十歲的老人,每天走十公里山路?

「師傅好腳力。」阿謙由衷地說。

老人笑了笑,露出一排不太整齊的牙齒。「行慣咗就唔覺。你第一次行?」

「嗯,第一次。」

「小心啲,乾山嗰段路碎石多,落雨就唔好行,好滑。」老人說著,從背包側袋拿出一個水壺,喝了口水。阿謙注意到他的水壺是一個舊的可口可樂塑膠瓶,瓶身已經被擠壓得變了形,但裝得滿滿的。

「師傅,你行咗咁多年,覺得呢條路點樣?」阿謙問。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問這個問題,也許是因為老人看起來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杯放了很久的水,沒有任何波瀾。

老人想了想,說:「呢條路,你行得快又好,慢又好,都係會到。」

阿謙等了一會兒,以為老人還有下文,但老人沒有再說話,只是對他笑了笑,揮了揮手,然後拄著竹杖慢慢往青山的方向走去。

阿謙站在原地,看著老人的背影消失在水泥路的轉彎處。

「行得快又好,慢又好,都會到。」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扔進他心裡的湖面,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開來。他想起自己這些年的焦慮——趕deadline,趕進度,趕升職,趕買樓,趕結婚。每一件事都在催他「快點,再快點」,彷彿慢一步就會被世界拋棄。但其實,快和慢,最後都會到。或者說,到不到,跟快慢沒有關係。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往乾山的方向走去。


從良田坳上乾山,果然很陡。

阿謙不知道這段路的坡度有多少度,但他的身體告訴他,這可能是整條杯靈雙渡最難的一段。碎石比青山那段還多,而且更碎,有些地方踩上去像踩在流沙上,腳會陷進去半個腳掌。

他開始用四肢爬行。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這樣更有效率。雙手撐在石頭上,雙腳蹬著後面的岩石,一步一步往上移動。手掌上的小傷口被石頭磨得更痛了,但他沒有停下來。

海拔兩百五十米。三百米。三百五十米。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汗水從額頭滴下來,落在滾燙的石頭上,瞬間蒸發。太陽就在頭頂,幾乎垂直地照射,沒有影子,沒有遮擋。他感覺自己像一塊被放在烤架上的肉,正在被慢慢烤熟。

海拔三百九十米。乾山頂。

他終於到了。

乾山頂比青山頂小很多,只有幾塊大石頭和一個小小的測量墩。但視野一樣開闊——甚至可以說更好,因為從這裡可以看到杯靈雙渡整條山脊線的全貌。青山在身後,圓頭山在前方,中間是一連串起伏的山峰,像海浪一樣連綿不斷。

阿謙坐在一塊石頭上,打開水壺。水壺裡的水,只剩三分之一了。

他看著那個水位線,忽然想起早上在杯渡寺看到的空杯,又想起老人手中那個裝滿水的可樂瓶。一個是空的,一個是滿的。而他的是半滿的。

半滿。

他含了一口水在嘴裡,沒有急著吞下去,讓它在口腔裡停留了一會兒。水的溫度已經接近體溫,不涼了,但仍然是水。仍然是能解渴的東西。

他吞下去,然後又喝了一小口。

夠了。現在還夠。只要他不浪費,剩下的水應該能撐到靈渡寺。靈渡寺有靈泉,據說千年不枯。他可以在那裡裝水,喝個夠。

前提是他能撐到那裡。

他把水壺蓋緊,站起來,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