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靈渡寺到廈村,大約要走二十分鐘。

這段路是水泥路,兩旁是菜田和村屋。阿謙走得很慢,不是因為累,而是因為他想把這個下午拉長一點。太陽已經偏西,光線變成了金黃色,把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溫暖的色調。菜田裡的農夫正在收拾工具,準備收工。一個阿婆坐在家門口剝豆子,旁邊放著一台收音機,播著粵曲。

阿謙經過阿婆身邊的時候,阿婆抬頭看了他一眼。

「後生仔,行山呀?」

「係呀,阿婆。」





「口渴唔渴?入嚟飲杯茶啦。」阿婆指了指屋裡。

阿謙愣了一下,然後笑著搖搖頭:「唔使啦,我有水。多謝阿婆。」

阿婆點點頭,繼續剝豆子。收音機裡的粵曲唱到高音處,阿婆跟著哼了幾句,聲音沙沙的,但很好聽。

阿謙繼續往前走。他忽然覺得,這個下午的一切都剛剛好。太陽不那麼毒了,風不那麼大了,路不那麼陡了。連空氣中都有一種讓人安心的氣味——泥土、炊煙、和一點點鹹魚的味道。

他拿出手機,想看看時間。螢幕上跳出十幾條訊息,全是公司的。周老闆問他設計稿改好了沒有,同事阿強問他一個檔案的存放位置,客戶服務部轉發了一個客訴——說上次那版設計的杯子「不夠圓滿」。





阿謙看著那三個字,「不夠圓滿」,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無奈的笑,而是一種釋然的笑。他發現自己終於不再被這三個字困住了。周老闆要的「圓滿」,和他想要的「圓滿」,從來就不是同一種東西。周老闆的圓滿是一隻滿到要溢出來的杯,他的圓滿是一口千年不枯的井。

他沒有回覆那些訊息。他把手機放回口袋,繼續往前走。


下午五點,阿謙到達廈村。





廈村是一個典型的香港鄉村,低矮的丁屋、狹窄的巷弄、隨處可見的神龕和土地公。村口有一間士多,門口擺著幾張塑膠椅,幾個老伯坐在那裡喝啤酒、聊天。

阿謙走進士多,買了一罐可樂。冰的。他拉開拉環,喝了一大口,氣泡在嘴裡炸開,嗆得他咳了幾下。老伯們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繼續聊天。

他坐在一張塑膠椅上,打開地圖App,看自己今天走的路線。從青山禪院到靈渡寺,全程約十二公里,耗時約十小時——包括在兩座寺停留的時間。他原本以為自己會很累,但此刻坐下來,他發現身體雖然痠痛,但精神異常清醒。

他想起早上在青山腳下,那個摸不著邊際的、說不清是逃避還是尋找的心情。現在他知道了——他找到了一些東西。不是答案,不是解決方案,而是一種方向。

那種方向,不是「下一步要做什麼」,而是「用什麼心態去做」。

他喝完可樂,把罐子壓扁,丟進回收箱。然後他站起來,走向廈村的巴士站。


巴士來了。阿謙上車,坐在靠窗的位置。





車子搖搖晃晃地穿過元朗、天水圍、屯門。窗外的風景從鄉村變成城鎮,從低矮的丁屋變成高聳的住宅樓,從綠色變成灰色。太陽正在下山,天空從金黃變成橘紅,然後慢慢暗下來。

阿謙靠著窗戶,閉上眼睛。

他想起杯渡岩下的銅像,那隻被摸得發亮的空杯。他想起靈泉邊的石碑,那行「彼時我有一杯水,可渡海。此時我有一井水,可渡人」的小字。他想起那個穿橡膠涼鞋的老人,他說「行得快又好,慢又好,都會到」。他想起靈渡寺菜園裡那顆爛了一點的番茄,和廈村阿婆收音機裡的粵曲。

這些畫面像幻燈片一樣在他腦海裡一張一張地播放。每一張都沒有什麼特別的,但合在一起,就成了一種完整的、無法言說的東西。

他睜開眼睛,拿出手機。這次他沒有看公司的訊息,而是打開通訊錄,找到小寧的名字。

他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

最後,他沒有打電話,也沒有傳訊息。他只是把那個名字留在那裡,像留一個種子在土裡。也許有一天它會發芽,也許不會。但至少,他沒有把它刪掉,也沒有急著做什麼。

有些事情,不需要「滿」,也不需要「空」。夠了就好。






巴士到達屯門市中心。阿謙下車,走回自己的工作室。

工作室在觀塘工業區的一棟舊大樓裡,電梯還是老式的拉閘電梯,每次都要手動拉開鐵閘,然後按樓層。他打開工作室的門,裡面一片漆黑。他按開燈,看到那張還沒改完的設計稿還亮著在螢幕上——那隻滿到要溢出來的杯,靜靜地躺在那裡,等著他繼續把它畫得更滿。

他走到桌前,沒有坐下,只是站著看那張稿。

然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打開資料夾,找到設計檔,按下了「儲存為」,然後在檔案名稱後面加了一個字:「_final_v12」。不是因為他真的要改第十二版,而是因為他需要一個儀式——一個告別「追求圓滿」的儀式。

他把椅子拉開,坐下來。打開通訊軟體,找到周老闆的對話框。他打字:

「周老闆,關於那個杯的設計,我想跟你聊一聊。我覺得我們對『圓滿』的理解可能不太一樣。明天下午我可以過來找你,當面談。」





他按下傳送。

然後他關掉電腦,關掉燈,走出工作室。

電梯的鐵閘發出刺耳的嘎吱聲,然後慢慢關上。阿謙站在電梯裡,看著樓層數字從八樓降到一樓。電梯門打開,他走進夜色中。

觀塘的夜晚很吵,貨車、行人、紅綠燈的嗶嗶聲,交織成一首嘈雜的交響曲。但阿謙走在其中,心裡很安靜。他摸了摸口袋裡的水壺——他在靈渡寺裝的那壺水,還剩大半壺。他拿出來,喝了一口。

水已經不涼了,但仍然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