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這種東西,像黴菌,在潮濕的縫隙裡長得最快。

陳先生開始習慣性地從日本帶回兩份東西。一份是給妻子蘇麗珍的——通常是百貨公司的包裝,精緻、體面、無可挑剔。另一份沒有包裝,或者說包裝被他拆掉了,放在隨身的公文包裡,等到某個兩人獨處的時刻,再若無其事地遞過去。

那隻後來被蘇麗珍珍藏在衣櫃深處的黑色皮包,就是這樣來的。

「這個款式香港買不到。」他把皮包放在酒店房間的茶几上,語氣平淡,像在匯報工作,「銀座新開的那家百貨公司,進口部的經理是我客戶,給了我折扣。」

周太太拿起那隻皮包,翻來覆去地看。她不是沒有見過好東西——周慕雲雖然收入一般,但對她不算吝嗇——但這隻皮包的手感不一樣。皮質柔軟得像第二層皮膚,五金件泛著溫潤的光,打開來,內襯是深酒紅色的絨布,摸上去像某種禁忌的觸感。





「真好看。」她說,把皮包抱在懷裡,像抱一隻貓。

「還有一件事。」他猶豫了一下,「其實……我給我太太也買了一隻。」

她抬起頭,表情沒有變化。

「同一個牌子,同一個款式。」他說著,從公文包裡拿出另一隻皮包,包裝完整,繫著絲帶,「只是顏色不同。妳的是黑色,她的是深藍。」

「為什麼要告訴我?」她問。





他想了想,說實話:「因為我不想騙妳。」

這句話很聰明。它既是一種坦誠——我沒有對妳隱瞞——同時也是一種試探:我把我太太和妳放在同一個天平上,妳會不會不高興?如果妳不高興,那就證明妳在意;如果妳在意,那我們的關係就不只是消遣。

周太太當然聽懂了。她把黑色皮包放在膝上,另一隻深藍色的推回給他,說:「那就讓你太太也開心開心。女人都喜歡皮包。」

她沒有說自己是不是「也喜歡」。她也不需要說。因為從那天起,她每次出門都帶著那隻黑色皮包,從不間斷。

禮物的流轉不止於此。





周慕雲有一天回到家,發現妻子給他買了一條新領帶。暗紋,深灰色,低調但有質感。他繫上試了試,對著鏡子照了照,說:「妳眼光變好了。」

「最近看多了,自然會挑。」周太太在廚房裡應聲,聲音平靜得像一池死水。

她沒有告訴他,這條領帶的款式,是陳先生推薦的。那天他們在銅鑼灣的利園酒店,陳先生翻閱一本日本男裝雜誌,指著某一頁說:「這個款式適合他。」她問為什麼,他說:「因為他瘦,細長條紋會讓他看起來不那麼單薄。而且深灰色耐髒,報館那種地方,到處都是油墨。」

她當時沒有多想,照著買了。後來她回想起來,才意識到這件事有多麼荒謬:她的情人在幫她的丈夫挑選領帶,而她的丈夫正繫著那條領帶,去見她的情人送給自己妻子的皮包。

四個個體,兩組關係,被這些物件編織成一張看不見的網。每個人都以為自己在網的這一端,殊不知另一端連著誰。

他們密會的地點經常更換。銅鑼灣的廉價旅館、灣仔的茶餐廳包廂、九龍塘的時鐘酒店——只要是不會被熟人撞見的地方,都可以。他們不挑地方,因為他們需要的不只是一個房間,而是一個不存在於任何人認知中的空間。

「你知道嗎,」有一次她躺在旅館的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漬說,「我今天在交換機上,接到一通打給你家的電話。」

他正穿衣服的手停了一下。





「一個女人,聲音很好聽。她說要找陳太太,我幫她接了。」

「然後呢?」

「然後我就聽著妳太太和那個女人聊天。她們在說旗袍的布料,哪裡裁的師傅手藝好,哪種領子顯脖子長。」她笑了一下,「聊了四十分鐘。」

他繫好皮帶,坐回床邊:「妳經常這樣偷聽?」

「這不叫偷聽,這叫工作。」她翻過身,把臉埋在枕頭裡,聲音悶悶的,「你知道嗎,妳太太的聲音很好聽。輕輕柔柔的,像電台的主持人。她笑起來的時候,會先吸一口氣,再笑出來,好像連開心都需要先儲備力氣。」

他沒有說話。他不知道該說什麼。蘇麗珍確實是這樣的人,永遠整齊、永遠得體、永遠不會讓任何人看見她的狼狽。他娶她的時候,覺得這是優點。現在他覺得,這像一堵牆——一堵打不穿、爬不過、甚至連裂縫都沒有的牆。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壞?」周太太突然問。





「不是。」

「那我是什麼?」

他想了一會兒,說:「妳是活的。」

這三個字讓周太太沉默了很久。後來她說:「你也是。」

他們利用配偶不在家的空檔見面。蘇麗珍每週四晚上去母親家吃飯,周慕雲週六下午要趕稿——這些都是固定的時間表,像潮汐一樣準確。他們把這些空檔刻在腦子裡,像水手記住暗礁的位置。

但有時候,他們也會在危險的時間見面。那種時候,刺激會加倍,因為隨時可能被發現。他們會在離家只有兩條街的餐廳見面,窗戶正對著回家的必經之路。他們會坐在靠窗的位置,明目張膽地吃飯、聊天、抽煙,然後在看見熟悉的身影出現之前,從後門離開。

「你覺得我們這樣會不會太過分?」有一次她問,嘴角還沾著咖啡的奶沫。

「什麼叫過分?」他反問。





「就是……太不把他們當回事了。」

他想了一下,說:「妳覺得我們不把他們當回事嗎?」

「我覺得我們正是因為太把他們當回事,才會這樣。」她用紙巾擦了擦嘴角,「如果我們真的不在乎,我們早就攤牌了。就是因為在乎——在乎他們會怎麼想、會怎麼痛——所以才選擇不說。」

這個邏輯很荒謬,但又很真實。他們不是不在乎家裡的人,他們只是更在乎自己。

最奇怪的是,這種雙重生活反而讓陳先生對蘇麗珍產生了一種新的感情。不是愛,不是愧疚,而是一種扭曲的安穩。

每天晚上,他回到家,看見蘇麗珍在廚房裡忙碌的背影——高領旗袍,頭髮整齊地挽在腦後,腰間繫著圍裙——他會感到一種奇怪的心安。因為他知道,這個女人會一直在家裡等他。不管他在外面做了什麼,她都會在這裡,在這個廚房裡,在這盞燈下,一如既往地整潔、安靜、可靠。

正因為家裡有人守著,他才能在外面肆無忌憚。





周太太也有同樣的感受。每次她回到家,看見周慕雲埋頭寫稿的側臉——眼鏡滑到鼻尖,鋼筆在紙上沙沙作響,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她會覺得這個世界是穩定的。不管她在外面做了什麼,這個男人都會坐在這裡,寫他的稿,過他的日子,不會追問,不會懷疑,不會讓她難堪。

他們像兩個共謀的賊,各自把偷來的東西藏在衣櫃深處,然後若無其事地回家吃飯。而家裡的人,那些守著爐火、等著他們回來的人,成了他們最大的安全感來源。

這是最殘忍的部分:他們之所以敢在外面放肆,正是因為家裡有人可靠。

一九六三年春天,陳先生帶回來一條消息。

「公司在考慮派人長駐新加坡。」他們在九龍塘的一間旅館裡,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有床頭燈亮著。他躺在她身邊,手枕在腦後,看著天花板說。

「你要去?」她問。

「如果去的話,至少一兩年。」

沉默。她翻身背對著他,手指在床單上畫圈。

「帶我去。」她說。

不是「你帶我去」,不是「我想去」,而是「帶我去」。三個字,沒有主語,沒有動詞,只有一個隱藏在字面底下的命令。

他沒有立刻回答。他在想這件事的可能性。不是可不可能——所有事情在發生之前都是不可能的——而是值不值得。

「妳想清楚。」他說,「如果我們一起走,就回不來了。」

「我們現在回來了嗎?」她問。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一扇他一直在猶豫要不要打開的門。

從那天起,他們開始編織謊言。不是那種隨口說說的謊,而是那種需要時間、需要細節、需要旁證的精密工程。陳先生開始頻繁地提起新加坡的業務,在家裡的飯桌上,在和朋友聚會時,在蘇麗珍面前。他讓「新加坡」這三個字慢慢滲透進每個人的意識,像水滴石穿,直到所有人都認為他去新加坡是天經地義的事。

「公司那邊需要人盯著,我先去幾個月,把業務理順了再看。」他對蘇麗珍說,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得已的無奈,好像他是一個被命運推著走的人,別無選擇。

蘇麗珍正在熨他的襯衫,蒸汽從熨斗下升起,模糊了她的臉。「幾個月?」她問。

「最多半年。」

她沒有再問。她把熨斗壓在那件襯衫的領口上,壓得很用力,好像要把某種不平整的東西徹底燙平。

周太太那邊也在同步進行。她開始「加班」。以前她很少在交換機房待超過八小時,但現在她會待到很晚,說是要幫人代班,說是有新同事需要培訓,說是線路出了問題需要排查。周慕雲從來不懷疑,因為他忙於寫稿,忙於那些方塊字,忙於把別人的故事變成自己的墨水。

「妳最近很忙。」有一天他終於注意到,從稿紙上抬起頭來,眼鏡後的眼睛有些疲憊。

「嗯,公司缺人手。」她把外套掛好,走進廚房,打開冰箱,拿出一瓶牛奶,倒了一杯,遞給他。

他接過牛奶,喝了一口,嘴唇上沾了一圈白:「不要太累。」

「不會。」她笑了笑,在他對面坐下,看他寫稿。稿紙上的字密密麻麻,寫的是一個武俠故事,江湖兒女,快意恩仇。她看著那些字,突然覺得很遙遠。他的世界裡有刀光劍影、有俠骨柔情、有千山萬水,而她的世界只有這間房子、這條走廊、這台交換機,和那個帶她逃離這一切的人。

「慕雲,」她突然說,「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會怎麼辦?」

他從稿紙上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然後笑了:「妳要去哪裡?」

「我只是說如果。」

「沒有如果。」他說,低下頭繼續寫,「妳不會走的。」

他說得那麼篤定,那麼理所當然,好像她是他故事裡的一個角色,命運已經寫定,不可能偏離劇本。

她看著他,沒有說話。她在想,他說的對,她確實不會走——如果「走」的意思是離開他,去一個沒有他的地方。但她要去的是一個有另一個男人的地方。那個男人不是周慕雲故事裡的角色,甚至不是任何故事裡的角色,他只是一個和她一樣、想要逃離的人。

他們在彼此的逃亡計劃裡,成了唯一的同謀。

出發的日子定在一九六三年秋天。陳先生先走,周太太隨後跟上。他們約定在新加坡的萊佛士酒店碰面,用假名登記,用現金支付,不留下任何紙本記錄。

在離開之前,還有最後一場聚會。

蘇麗珍提議請鄰居們吃頓飯,算是給陳先生餞行。周慕雲夫婦自然也在邀請之列。四個人,一張圓桌,幾碟小菜,一壺茶。在香港這樣的地方,這樣的聚會再普通不過,普通到不會有人多看第二眼。

但那個晚上,對陳先生和周太太來說,是一場極限的心理遊戲。

他們坐在圓桌的兩端。陳先生左手邊是蘇麗珍,周太太右手邊是周慕雲。中間隔著菜碟、茶杯和一壺普洱茶。所有人都在禮貌地寒暄,說一些「一路順風」「早去早回」「新加坡天氣熱,多帶幾件薄衫」之類的廢話。

桌面上,一切正常。

桌面下,陳先生的腿碰到了周太太的腿。

不是偶然的碰觸。兩人都知道這是有意的。陳先生的膝蓋輕輕抵著她的小腿外側,隔著兩層衣料,傳遞著一種只有他們能解讀的密碼:我在這裡,你也在這裡,我們要走了。

周太太沒有移開。她把腳輕輕靠過去,鞋尖碰了碰他的鞋側。那是一個回應:我知道,我準備好了。

與此同時,蘇麗珍正在給周慕雲倒茶。

「周先生,最近還在寫武俠小說?」她問,聲音溫柔得像春水。

「是的,陳太太。妳也看武俠?」周慕雲接過茶杯,手指碰了碰杯沿。

「偶爾看看。我比較喜歡看文藝的。」

「文藝的東西太苦了。」周慕雲笑了笑,「武俠至少還有個好結局。」

桌下,陳先生的腿又動了一下。這次不是輕輕的抵觸,而是沿著她的小腿往下,到腳踝,然後停在那裡。他的拇指隔著絲襪,在她腳踝內側的那塊骨頭上畫了一個小小的圓。

周太太的呼吸幾乎沒有變化。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對蘇麗珍說:「陳太太,妳這件旗袍的料子在哪裡買的?很好看。」

「旺角一家老店,」蘇麗珍說,「老闆娘手藝不錯,妳要是喜歡,我把地址給妳。」

「好呀。」

她們開始聊旗袍的領子、腰線、開叉的高度。周慕雲在一旁聽著,偶爾插一句「女人穿旗袍確實好看」,然後就被兩個女人同時看了一眼——那種「你懂什麼」的眼神,讓他又笑著低下頭,繼續喝茶。

陳先生看著這一切,心裡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他看著蘇麗珍——他的妻子——正在和他的情人的丈夫討論旗袍的款式,而他的情人的腳踝正抵在他的手心裡。這一刻,四個人都在說話,都在微笑,都在做一個「正常人」該做的事。但桌下那隻手,那隻腳,那兩個人的體溫,才是真正的事實。

他突然想到一個念頭:如果此刻有人掀開桌布,會看到什麼?

會看到兩條腿緊緊靠在一起,像連體嬰兒。會看到一隻手放在一條腿上,五根手指微微彎曲,像在彈一架看不見的鋼琴。會看到一雙鞋抵著另一雙鞋,鞋尖對著鞋尖,像兩個正在接吻的人。

而桌面上,他們在聊旗袍。

這個念頭讓他差點笑出來。他忍住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茶已經涼了,苦澀在舌尖化開,像某種預兆。

周太太感覺到他的手停在她腳踝上,很久沒有動。她偷偷看了他一眼,發現他正在看蘇麗珍。那種眼神很奇怪,不是愛,不是恨,而是一種……打量。像在審視一件他曾經很珍惜、但現在已經不確定是否還想要的東西。

她突然感到一陣寒意,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她在那個眼神裡看見了自己的未來。

但她什麼也沒說。她只是輕輕動了動腳,從他手心裡抽出來,然後若無其事地加入了旗袍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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