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濃稠的墨汁浸染整座帝都,霓虹燈在細雨中暈開一片迷離光斑。
沈硯踏進宅邸玄關時,腕上的錶針剛好走過午夜十一點。
屋內沒有開燈。
他並不意外——他的小王子向來不喜歡亮光。那些明亮的、過於溫暖的東西,會讓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感到不適。沈硯解開西裝扣子,皮靴踩在木質地板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像是某種獵食者歸巢的宣告。
「阿洛。」
他喚了一聲。
沒有回應。
但沈硯知道他在。那股淡淡的香氣——像是甜膩的玫瑰混合著一絲極淡的血腥味——從樓梯口飄散過來,無聲地鑽進他的鼻腔。他的唇角微微勾起,不緊不慢地將公事包放在玄關櫃上,解開袖扣,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小臂。
他要先洗澡。
這是他們之間不成文的規矩。每一次沈硯從外面回來,都必須先洗去身上所有的「氣味」——會議室裡的煙味、下屬身上的香水、街道上的塵埃——才能去碰那個人。
沈硯從來沒有忘記過。
熱水沖刷過他寬闊的肩背,浴室裡蒸騰起一層白霧。鏡子被水氣模糊,他的倒影變得朦朧不清。沈硯閉上眼,任水流淌過他眉骨那道淺淺的傷疤——那是三年前留下的,為了把阿洛從那場火災裡拖出來。
那時候的少年蜷縮在燃燒的畫室角落,滿身是血,卻對著他笑了。
那笑容沈硯記了三年。
每個細節都記得。阿洛當時穿著一件沾滿顏料的白色襯衫,袖口燒焦了,露出的手腕細得像隨時會折斷。火光映在他臉上,把那雙異於常人的琥珀色眼睛照得近乎透明。他看著衝進火場的沈硯,沒有恐懼,沒有求救,只是輕輕地說了一句——
「你來了。」
好像他早就知道沈硯會來。
好像他一直在等。
沈硯關掉水龍頭,裸著上身走出浴室,水珠順著他結實的肌肉線條滑落。他隨手抽了條浴巾擦了擦頭髮,換上黑色的家居長褲,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走向走廊盡頭的那扇門。
門沒有鎖。
當然不會鎖。鎖是用來防外面的,而阿洛從來不需要防他。
相反的,沈硯才是那個需要小心翼翼的人。
門被推開的瞬間,那股甜膩的玫瑰香氣濃烈了數倍,幾乎要將人溺斃。室內只點了一盞昏黃的落地燈,光線落在房間中央那張大床上,照出一個蜷縮在被褥間的身影。
「洗完澡了?」
少年的聲音帶著一種慵懶的沙啞,像是剛睡醒,又像是等了太久終於失去了耐心。他從被子裡探出半張臉,露出一雙在暗處微微發亮的眼睛。
沈硯走近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阿洛比三年前長開了些,五官褪去了少年的青澀,卻依然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個年紀的妖冶。他的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鎖骨下方隱約可見淡淡的血管紋路。長而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陰影,當他抬起眼簾時,那雙琥珀色的瞳孔像是融化的蜜糖,甜得讓人心悸。
「嗯。」沈硯低聲應道,在床沿坐下,「久等了。」
「不會。」
阿洛緩緩坐起身,絲質的黑色睡衣從他肩上滑落,露出一截消瘦的肩頭。他伸出手,指尖輕輕觸上沈硯的鎖骨,沿著那條線條慢慢下滑,像是在確認什麼。
「你今天見了誰?」
語氣很輕,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隨意,但沈硯聽出了底下的暗流。
「陳部長,還有他的秘書。」
「男的?」
「女的。」
阿洛的指尖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劃過沈硯胸口的肌肉線條,最終停在他的腰側。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但笑意沒有到達眼底。
「她碰你了嗎?」
「握手。」
「左手還是右手?」
沈硯沒有回答,只是伸出手,將那隻細白的手腕扣進自己的掌心。他的力道不重,但也沒有給人掙扎的餘地。阿洛低頭看著被他扣住的手,沉默了片刻,突然輕輕笑了起來。
那笑聲像碎冰落入紅酒,清澈,卻透著一絲涼意。
「沈硯,你知道我會怎麼做。」
沈硯當然知道。
第二天,那位陳部長的秘書因為一樁舊案被廉政署約談。沒有人知道檢舉信是誰寄的,也沒有人把那件事和帝國最年輕的軍事顧問聯想在一起。
沈硯鬆開手,改為捧住阿洛的臉頰,用拇指輕輕摩挲他眼下那片淡淡的青黑。
「你今天吃了多少?」
「夠了。」
「阿洛。」
少年偏過頭,避開他的視線,琥珀色的眼睛望向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夜色。他的側臉在昏黃燈光下美得不真切,像是一幅被時光浸染過的舊畫,帶著一種易碎的、隨時會消逝的脆弱感。
「你今天晚回來了四十分鐘。」他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我在窗邊數了。你沒有傳訊息。」
沈硯的動作頓了頓。
「會議延遲了,手機放在外面——」
「我沒有怪你。」
阿洛轉回頭,湊近他。那雙眼睛在極近的距離裡顯得格外清澈,像是兩汪淺淺的湖水,湖底沉著看不見的暗礁。他的呼吸輕輕拂過沈硯的唇,帶著玫瑰的甜香。
「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在等。」
他在等。
每分每秒都在等。
沈硯看著那雙眼睛,忽然覺得自己像是被一條無形的絲線纏住了咽喉,每一次呼吸都被掌控在這個看似脆弱的人手裡。
他沒有掙扎。
他從來沒有想過要掙扎。
「我知道。」沈硯低聲道,將額頭抵上阿洛的額頭,聲音裡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對不起,以後不會了。」
阿洛笑了。
這一次是真真切切的笑,眉眼彎起來的時候,像是一朵在暗夜裡緩緩綻放的玫瑰,美麗,致命,帶著令人窒息的芬芳。
他摟住沈硯的脖子,將臉埋進他的頸窩,像是一隻終於等到主人歸來的貓,滿足而貪婪地汲取著對方的氣息。
「沈硯。」
「嗯。」
「你是我的。」
沈硯的手臂收緊,將他整個人圈進懷裡。他的掌心貼在阿洛單薄的後背,隔著絲質睡衣,能感受到那層薄薄的皮膚下每一塊骨頭的形狀。
「一直都是。」
他沒有看見的是,懷中少年在他看不見的角度裡,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琥珀色的瞳孔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沒有溫度,沒有波瀾,只有一種深沉的、近乎偏執的篤定。
沈硯不知道的是——今晚那場會議的延遲,不是因為議程過長,而是因為會議室外的收訊被人為干擾。
而那個人,此刻正躺在他懷裡。
阿洛閉上眼,唇角噙著一抹淺淺的笑。
他不會讓任何人碰他的東西。
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