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三年夏尾,香港啱啱除低口罩。

話係除低,其實未除得乾淨。地鐵車廂入面,仍然有人隔住半個座位坐,咳一聲都會惹來三四道眼光;茶餐廳門口貼住「已全面消毒」,字跡被太陽曬到有少少褪色;中環有啲舖頭落咗閘,閘上貼住「暫停營業」,但街坊都知,呢四隻字有時比「結業」更殘忍。

郭正行企喺屋邨升降機口,對住不鏽鋼門照咗自己第三次。

白恤衫,深藍 tie,黑西褲,皮鞋擦到可以見到天花光管。套西裝係旺角樓上鋪買,sales 話意大利剪裁,郭正行唔知意大利喺邊個位剪,淨係知道條褲坐低會扯住大髀。但今日唔可以輸。

今日係佢第一日入中環。





準確啲講,第一日入萬利門。

萬利門,外資投行香港分舵,江湖上叫正道大派,office 喺中環海景最高嗰幾層。讀書時候,郭正行喺 career talk 聽過佢個名,speaker 講到好似入咗去就可以學盡天下武功:IPO、M&A、valuation、capital markets,仲有 bonus。Bonus 呢兩個字,當時喺 lecture theatre 入面飛過,好似夜空流星,照到一班 final year 仔女眼都光晒。

阿媽喺廚房探個頭出嚟,手上仲拎住半隻煎蛋。

「正行,食多兩啖先啦,第一日返工唔好空肚。」

「唔喇,媽,遲到唔好。」





「中環啲人係咪真係日日講英文?」

郭正行諗咗半秒,笑笑口:「都會講廣東話嘅。」

佢冇講出口:佢驚嘅唔係英文,係啲人一開口就知道你唔屬於嗰度。

屋邨樓下,清潔工人用漂白水拖地,味道仍然辣鼻。小巴落山,經過一排舊樓,經過一間啱啱重開嘅茶餐廳,電視播住新聞,主持人講美國、講伊拉克、講油價,講到好遠好遠。司機聽到一半,轉咗去馬經台。

郭正行望住窗外,手指捏住公事包帶。佢個英文名,昨晚寫咗三次。





Jenson.

唔係 Jason,唔係 Johnson,係 Jenson。

佢喺網上搵過,覺得呢個名有少少快、有少少乾淨,似會喺 glass meeting room 入面講 "Let's circle back" 嗰種人。郭正行知道自己原本唔係嗰種人,但中環呢個江湖,第一步總要有個入門名。

萬利門 reception 有一陣冷氣味,冷得似將人由沙士後的香港切開,放入另一個世界。玻璃牆後面係維港,海面灰藍,船細到似 Bloomberg screen 上面跳動嘅點。

HR 個女仔戴住細細粒珍珠耳環,笑容標準到似 template。

「Good morning. You must be Kwok Ching Hang?」

「Yes. Morning。」

「Welcome to Manley Gate. Do you have a preferred English name?」





郭正行喉嚨乾咗一乾。

「Jenson。」

HR 低頭打字。「Jenson Kwok. Great. We will update the internal directory. Your legal name will still show on email for now, okay?」

「Okay。」

Legal name.

郭正行未試過覺得自己個名咁 legal。

佢被帶入 analyst bullpen。所謂 bullpen,其實係一大片無牆位,枱貼枱,mon 貼 mon,每個位都有兩個 screen,有啲有三個。牆上掛住 New York、London、Hong Kong 三個時鐘,秒針各自走,似三個門派掌門喺半空監視眾弟子。大屏幕上面,恒指、道指、油價、美元,紅紅綠綠。江湖人以前睇天象,中環人睇 futures。





「This is Jenson, new analyst.」HR 同一個 associate 講。

個 associate 三十歲左右,頭髮 gel 到一條線都唔肯亂,恤衫袖口露出一截 cufflink。他抬頭望郭正行一眼,眼神好快,由皮鞋掃到 tie,再掃到公事包。

「Hi, I'm Marcus. Sit there first. We are a bit busy today.」

一 bit busy,後來郭正行先知,喺萬利門係一句咒語。意思可以係忙,可以係好忙,可以係你今晚唔使瞓。

Marcus 指住最角落一張位。郭正行坐低,開機,登入,系統叫佢改 password。佢打咗屋企電話尾四個字,系統話 too weak。佢再打自己生日,系統又話 too weak。最後佢打咗 `Jenson2003!`,系統接受。

隔離位有人笑咗一聲。

「你係 Kwok Ching Hang?」

郭正行轉頭。講嘢嗰個年輕男人似大佢幾年,但一樣坐在 analyst 位,完全唔似第一日返工。粉藍恤衫,袖已經自然捲起,tie 打得鬆啲反而好睇,枱上放住 Financial Times 同一杯美式咖啡。





「係。你係?」

「Brian Yeung. Same batch.」佢伸手,握得啱啱好,「Brian Yeung Pok Hong。」

郭正行同佢握手。Brian 隻手乾爽,指甲修得乾淨。

「你 email 出咗啦。」Brian 指一指 screen,「[email protected]。」

另一邊有個 analyst 探頭過嚟,望住個 email,突然笑。

「Ching Hang... C-hing?」

Bullpen 入面有兩三個人同時笑咗。





「喂,師兄喎。」

「新 analyst 叫師兄,咁我哋叫咩?師叔?」

Marcus 冇抬頭,淨係拋咗句:「Good. C-hing, help Brian set up the shared drive later.」

就係咁,郭正行入萬利門第一日,英文名 Jenson 未坐熱,花名已經落咗地。

師兄。

起初聽落係笑。唔算惡意,甚至有少少 office banter。但郭正行心口有一下細細的縮。佢昨晚諗咗好耐嘅 Jenson,好似一張剛印好嘅名片,未派出去已經被人用原子筆寫咗第二個名。

Brian 望住佢,笑得禮貌。

「唔好介意啦,呢度人人都有花名。At least yours is memorable.」

郭正行點頭。「冇嘢。」

佢講冇嘢,但心入面有把聲答:記得都好,總好過冇人知你入過嚟。

上午係 orientation。Compliance video 講 insider dealing,講 confidentiality,講 conflict of interest。片入面個外國男人西裝筆挺,語氣平靜,話 the reputation of the firm is our most valuable asset。隔離有個 analyst 細聲講:「Most valuable asset 係 league table ranking。」

午飯冇人出去食。Marcus 叫咗三文治,每人一盒,放喺會議室。電視播 CNN,畫面係美國總統講伊拉克,下面 ticker 跑住 oil price。VP Raymond 入嚟拎咗半件 tuna sandwich,望住畫面哼一聲。

「九一一之後,New York 每封 global risk memo 都長過 prospectus。依家又 Iraq,又 SARS,London 啲人一日到黑問 Hong Kong still functioning or not。」

有人笑:「We are functioning. Just not sleeping.」

Raymond 望到郭正行。「New joiner?」

「Jenson Kwok。」

「Ah, C-hing. Welcome to the monastery.」

又係師兄。

萬利門呢座寺院,冇木魚,只有 keyboard。冇香火,只有咖啡。午飯未食完,第一封真正的 deal email 就落嚟。

Subject: Project Golden Bun - IPO Pitch - Urgent.

金包項目。

一間香港起家、近年主力北上二三線城市擴張的消費連鎖公司,賣烘焙同快餐,想二零零四年來香港上市。公司名叫金滿堂食品,近三年 revenue 增長靚到似神功護體。萬利門要去 pitch,爭 sponsor mandate。Marcus 召集幾個 analyst 入細會議室。

「Brian, you take company overview and market section. C-hing, you help with comps and formatting. We need a clean valuation page by tonight.」

郭正行第一次聽到自己被派 task,背脊即刻直咗。

「Sure。」

Marcus 將一份舊 pitchbook 掉入 shared drive。「Use this as template. Don't reinvent the wheel.」

Don't reinvent the wheel.

後來郭正行先明,投行好多輪都係咁傳落嚟:上一個 deal 嘅 slide,改名,改 logo,改數,改到睇落似一個新故事。江湖秘笈傳承,有時只係 copy and paste。

下午三點,Brian 已經同 Raymond 講緊市場規模,話中國 urban consumer upgrade,好似佢尋晚先同麵包店老闆飲完茶。郭正行則坐喺位上,打開 Excel,一間一間 comparable companies 對。

Comparable companies,簡稱 comps。意思係搵一批類似上市公司,用佢哋嘅 valuation multiple 去估目標公司值幾多。似相睇,未見真人之前,先問佢親戚朋友身家幾多。

Template 入面已有六間 peers,平均 P/E 三十幾倍。金滿堂用呢個 multiple,一推,估值靚到發光。

郭正行逐間睇。

第一間係全國大型乳品公司,規模大金滿堂十幾倍。

第二間係台灣上市食品龍頭,margin 高到唔似同一門生意。

第三間係日本便利店集團,有自己物流同地產資產。

第四間係香港茶餐廳連鎖,但市值細到流動性差,反而被放到最後,權重冇人講。

佢再翻公司簡介。金滿堂真正業務係二三線城市加盟店,收入一半來自 franchise fee,一半來自向加盟商供貨。呢種模式,同前面幾間大 consumer brand 唔太似。

郭正行皺眉。

如果換一批 peers,multiple 可能冇咁靚。

佢開咗一個新 tab,自己加咗幾間較接近的餐飲連鎖同 franchise business。平均 P/E 即刻跌咗一截。估值 range 由「上市即熱炒」變成「要解釋好多嘢」。

「Brian。」佢細聲叫。

Brian 轉張椅過嚟。「咩事?」

「呢幾間 comps 係咪有啲 aggressive?金滿堂 franchise model,可能同呢批 brand owner 唔太 comparable。」

Brian 睇咗一眼,冇即刻答。他拉近 screen,手指飛快 scroll。

「Template from previous consumer pitch. Should be fine.」

「但如果用呢幾間,valuation 會高好多。」

Brian 笑咗笑,聲音壓低:「That's the point, no? Pitch 係要 show upside。你第一日就想同 client 講佢唔值錢?」

「唔係唔值錢,只係...」

「Jenson,」Brian 第一次叫佢英文名,語氣好柔,「你唔好咁快做 hero。First-year analyst 主要係 make sure numbers tie and slides look clean。」

Marcus 行過,剛好聽到尾句。「咩事?」

Brian 答得快:「C-hing is checking comps. Very diligent。」

Marcus 望郭正行。「Good. But don't overthink. First-year analyst 唔係嚟做哲學。今晚七點前我要見到 valuation page。Client likes a strong story。」

Strong story.

郭正行望住 screen。Excel 入面一格一格數字,綠色紅色黑色,本來應該冷冰冰。但佢忽然覺得,每一個 multiple 都似有人喺背後推咗一推。有啲推得合理,有啲推得太用力。

夜晚七點,天色黑晒。萬利門 bullpen 反而更光,像一座不肯瞓的城。清潔阿姐戴住口罩推車經過,收走一堆咖啡杯。窗外維港安靜,窗內 keyboard 聲密過雨。

Raymond 改完一輪 slide,將 pitchbook 掟返出嚟。

「Page 12, valuation range still too low. Can we include the Japan comp?」

郭正行望住 Marcus。

Marcus 冇望返佢。「Include. Footnote it.」

「但佢 business model...」

Marcus 終於抬頭。

「C-hing, listen. We are not signing prospectus tonight. We are pitching. Understand the difference.」

郭正行想講,正因為未簽,所以先唔好一開始就呃自己。但佢最後只係講:「Understand。」

夜晚十一點半,Brian 已經可以一邊改 slide 一邊同倫敦同事講電話,英文流利到似外國讀新聞。郭正行仍然喺 valuation page 同 footnote 之間來回。他將自己做的 alternate comps 收埋喺一個 tab,名叫 `Sensitivity_Do_Not_Print`。

Do not print.

好多真相,第一晚都係咁命名。

凌晨一點十五分,pitchbook 終於送去 printing room。Marcus 拍一拍手。

「Good job, team. C-hing, not bad for day one.」

有人又笑:「師兄威喎。」

郭正行跟住笑,今次真咗少少。累到某個程度,人會開始接受自己個花名。佢執嘢準備走,電話突然震。

係一個陌生號碼。

佢猶豫半秒,接聽。

「喂,係咪郭正行?」

聲音沙啞,背景有茶餐廳碗碟聲,仲有電視賽馬旁述。

「係。邊位?」

「你老豆舊街坊介紹嘅。叫我 Seven 叔得啦。」

郭正行愣住。「Seven 叔?」

「聽講你今日入咗萬利門。恭喜晒,入咗江湖。」

郭正行望一望四周,同事各自收拾,New York screen 仲跳緊。

「你點知?」

「中環細過你諗。你今日係咪做咗份麵包舖 IPO pitch?」

郭正行手指一緊,電話膠殼有少少發熱。

「我唔方便講。」

電話另一邊笑咗聲,像砂紙擦過玻璃。

「識講呢句,未算死蠢。咁我講,你聽。嗰間公司啲舖,冇你份 deck 講到咁旺。尤其旺角嗰間,晚市得幾枱客,仲要有兩枱係我啲老友坐足成晚吹水。」

郭正行冇出聲。

Seven 叔慢慢講:「師兄,第一日入江湖,記住一樣嘢。Excel 識飛,cash register 唔識。」

電話收線。

郭正行企喺萬利門玻璃窗前,望住腳下中環夜色。海風隔住玻璃吹唔入嚟,但佢忽然覺得背脊有啲涼。

第一日返工,佢以為自己只係改咗一頁 valuation。

原來江湖第一頁,已經寫住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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