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武俠小說）射 Deal 英雄傳: (初入中環編) 第三Deal：初登論 Deal 台，桃花一語破模型
萬利門嘅 meeting room 有一種特別氣味。
唔係咖啡，唔係冷氣，唔係新地氈，而係一種叫「快啲簽 mandate」的味。每逢有 client 上嚟，房入面啲水樽會排得特別直，白板會抹得特別乾淨，連平時永遠壞一邊聲嘅 conference phone 都好似忽然識得做人。
Project Golden Bun 的 pitch 安排喺星期五下午三點。
Marcus 朝早十點已經開始巡場。
「Deck printed?」
「Yes。」
「Binding?」
「Done。」
「Who checked page numbers?」
郭正行舉手。
Marcus 望佢一眼。「Again.」
於是郭正行又由第一頁數到第七十二頁。投行江湖第一大錯，不是估值錯，不是 client 唔鍾意，而係 MD 講到第三十頁，突然發現頁碼跳咗。嗰種殺氣，比 regulator comment 更即時。
Brian 坐喺細 conference room 入面 rehearse market overview。佢講中國消費升級，講城鎮化，講 household disposable income，講到每個字都有光。
「The Chinese consumer is no longer merely buying necessities. They are buying lifestyle, convenience, and aspiration.」
Raymond 聽完，點頭。
「Good. Say aspiration slower. Client likes that word。」
Brian 微笑。「Sure。」
郭正行坐喺角落，望住自己負責的 backup section。`Key diligence questions on franchisee network` 安安靜靜躺喺後面，好似一把藏喺袖入面的短刀。唔係用嚟刺人，至少暫時唔係；只係提醒自己，呢個故事未必咁圓。
下午兩點半，client 未到，萬利門已經進入臨戰狀態。
Reception 打電話入嚟：「Golden Bun team is downstairs.」
Marcus 扯一扯 tie。
Raymond 企起身，笑容由平時的倦意切換成掌門模式。
「Let's make them feel important.」
電梯門打開，一行人行入萬利門。
行最前係金滿堂主席，叫金兆滿。五十零歲，肚腩不算大，但存在感好強，笑起上嚟像一個永遠覺得自己講緊笑話的人。佢身邊係 CFO 梁國柱，瘦、高、眼鏡片厚，手上拎住皮 folder，步伐比主席快半拍，又永遠唔會快過主席。
再後面有兩個人。
一個係內地業務發展總監，姓劉，手機不離手。
另一個女人，二十出頭，白恤衫、黑西褲，外面披一件灰色薄 cardigan，頭髮紮起。佢唔似金滿堂的人。金滿堂一行人身上都有一種「今日要畀投行見到我哋好 successful」的用力；佢反而輕得像路過。
Raymond 同主席握手。
「Chairman Kam, welcome to Manley Gate.」
金兆滿笑：「Raymond，久仰久仰。你哋 office 真係靚，望住個海，做 deal 都醒神啲。」
「Hope after today's discussion, we can help you bring Golden Bun to the Hong Kong market.」
女人喺後面聽到呢句，嘴角好輕咁動一動。
Brian 低聲問 Marcus：「Who's she?」
Marcus 翻一翻 client list。「Yoyo Wong. From Wong family office. Potential pre-IPO investor.」
郭正行手指停咗停。
王家。
就算佢第一日入行，都聽過王約思個名。香港金融江湖有啲人唔常出報紙，但每次出手都有人讓路。王約思就係嗰種人。佢的家族 office 叫桃花資本，買嘢買得怪，賣嘢賣得準。有人話佢眼光毒，有人話佢脾氣更毒。
Yoyo Wong 坐低時，剛好坐喺郭正行斜對面。佢打開 notebook，冇 logo，冇貼紙，乾淨到似新買。她抬頭掃過萬利門眾人，眼神經過郭正行時停咗半秒。
「You are...」她望住他面前 name tent。
Name tent 上寫：Jenson Kwok。
郭正行未答，Brian 已經笑住介紹：「This is Jenson, our new analyst。」
Yoyo 望住郭正行，眼入面有一點笑。
「Jenson。」她慢慢讀，「Okay。」
郭正行忽然有種被人睇穿改名原因的感覺。
Pitch 開始。
Raymond 先講萬利門全球平台，New York、London、Hong Kong 三地如何聯動。佢講九一一之後全球資本市場點樣重整，講 Iraq war 下 oil price 如何影響 consumer sentiment，再講香港沙士後如何復甦。
「Hong Kong has been tested, but it remains the gateway.」
主席金兆滿聽到 gateway，點頭點得好開心。
Brian 接住講市場。
中國消費升級。
二三線城市。
早餐西化。
連鎖品牌。
Urban aspiration。
佢講得流暢，slide 翻得準，連笑位都剛好。郭正行望住 Brian，忽然明白有啲人真係天生適合中環。Brian 好似一條水，倒入咩杯都成杯形。自己則似一粒石，要放入杯，總會撞到邊。
到 valuation section，Raymond 接手。金滿堂用靚 peers 推出靚 range，圖表乾淨，箭嘴向上，像一條專為上市而生的龍。
「Based on comparable consumer growth names, we believe Golden Bun could command a premium valuation, subject to market conditions and execution.」
CFO 梁國柱第一次開口：「Premium 係幾 premium？」
Raymond 笑：「We would need to do more work, but directionally, the market rewards scalable consumer platforms.」
金兆滿大笑：「即係有得傾。」
房入面跟住笑。
郭正行冇笑得太出。他望住 Yoyo。她一直冇講嘢，只係用筆喺 notebook 上畫圈。每當 Raymond 講到「platform」、「scalable」、「consumer upgrade」，她就畫一個圈；講到第三次，她把三個圈連成一串，好似糖葫蘆。
Pitch 主體完，Raymond 問：「Any questions?」
主席本來想講好，但 Yoyo 放低筆。
「有。」
房入面靜咗少少。
她望向金兆滿，不是望投行。
「Chairman Kam, 你哋 franchise model 幾有趣。我想知，top ten franchisees 佔幾多 revenue？」
郭正行心口一震。
Marcus 眼角好輕咁跳了一下。
CFO 梁國柱推一推眼鏡。「We can provide the breakdown later. It is not a major concentration issue。」
Yoyo 微笑。「Not major 即係幾多？」
主席金兆滿插嘴：「王小姐，做生意最緊要係 network。我哋加盟商好多都係跟住我好多年，好 loyal。」
「Loyal 幾好。」Yoyo 點頭，「但如果太 loyal，又同一批人有關連，就唔係 franchise network，係 related-party spider web。」
房入面笑唔出。
Raymond 立刻接：「That's exactly one of the diligence workstreams we would recommend. We have included it in the backup section.」
Marcus 立刻翻到後面。
Page 68。
`Key diligence questions on franchisee network`
五個 bullet 出現喺屏幕上。
Yoyo 看了一眼，再看向 Raymond。
「呢頁邊個寫？」
Raymond 連半秒都冇停：「Our team。」
Brian 望向郭正行。
Marcus 沉默。
郭正行心裡有一聲很輕的聲響。唔係失望，因為 Seven 叔今朝先講過，中環鍾意搶 credit。只是當你親眼見到自己的小問題被掌門拿去當成大派洞察，感覺仍然有少少奇怪。
Yoyo 卻沒有放過。
「Our team 入面邊個？」
Raymond 笑容仍然穩：「Jenson here helped pull together the framework.」
所有眼光一下落在郭正行身上。
郭正行背脊僵住。
Yoyo 轉向他。「Jenson？」
「係。」
「你點解會問 franchisee concentration？」
Marcus 的眼神像一支釘，從旁邊釘過來。
郭正行記起 Seven 叔話：你就話，你自己諗到。
佢吸一口氣。
「因為公司 revenue 有兩部分，一部分係 franchise fee，一部分係 supply to franchisees。如果加盟商太集中，或者背後係同一批 beneficial owners，growth 可能唔完全反映 end-customer demand。」
Yoyo 的笑意深了一點。
「End-customer demand。」她重複，「幾好。起碼你知麵包最後要有人食。」
金兆滿笑得有少少硬：「當然有人食。我哋啲麵包好受歡迎。」
Yoyo 合上 notebook。
「我無話唔受歡迎。我只係唔鍾意食空氣。」
Raymond 即刻接：「We fully agree. That's why a robust diligence process is important before any IPO.」
Robust。
投行好鍾意呢個字。聽落強壯，實際可以好虛。Robust process、robust demand、robust discussion。江湖人講內功深厚，中環人講 process robust。
Meeting 完結時，主席仍然同 Raymond 握手，氣氛表面良好。金兆滿話會認真考慮萬利門 proposal，CFO 話會 provide more information，Raymond 話 looking forward。每一句都像練過。
Yoyo 最後一個離開。
她行過郭正行身邊，停了一停。
「師兄。」
郭正行一愣。
佢冇同她講過呢個花名。
Yoyo 望住他錯愕的樣，似乎覺得幾好玩。
「唔使咁驚。中環細過你諗。」
呢句昨晚 Seven 叔都講過。
郭正行望住她。「你識 Seven 叔？」
Yoyo 冇答，反問：「你真係自己諗到 franchisee concentration？」
郭正行停了半秒。
「我自己諗到要問。」
Yoyo 眨一眨眼。「答得幾 compliance。」
她遞出一張卡片。
Yoyo Wong 桃花資本
卡片好簡單，白底黑字，冇職銜。
「下次砌 model，唔好只睇 spreadsheet。」她說，「Spreadsheet 好乖，你叫佢講咩，佢就講咩。人同舖頭冇咁乖。」
郭正行接住卡片。
「你點解叫我師兄？」
Yoyo 已經行到門口，回頭一笑。
「因為你個名牌寫 Jenson，但成個 room 入面，得你似真係有啲嘢想學。」
她走了。
郭正行企喺 meeting room 入面，手上拎住卡片。外面 bullpen 又開始響電話聲、keyboard 聲、printer 聲。Brian 行過嚟，望一眼卡片。
「桃花資本喎。」Brian 語氣輕鬆，但眼神不輕鬆，「師兄，第一個 pitch 就俾 family office 記住，犀利。」
「你唔好咁叫啦。」
「邊個？師兄？」Brian 笑，「依家連 Yoyo Wong 都咁叫，你逃唔到。」
Marcus 入嚟，手上攞住剛才 client 留低的 notes。
「Good recovery in there. Raymond likes the diligence slide.」
郭正行未答。
Marcus 又講：「But next time, if you have a concern, flag earlier. We don't surprise our own team in front of clients.」
「我有問。」
Marcus 望住佢。
「I know. I'm saying flag earlier.」
中環有一種武功，叫改寫時間。你昨天講過的話，今日可以變成你未夠早講；你今朝提出的問題，下午可以變成 team insight；你以為有 credit，轉眼只剩一句 good recovery。
郭正行點頭。
「Understood。」
Marcus 轉身走。
Brian 低聲講：「Welcome to investment banking。」
郭正行望住手上的 Yoyo Wong 卡片，又望住 screen 上仍然開著的 Page 68。嗰五個 bullet 沒有變大，沒有發光，只是在一份漂亮到過分的 pitchbook 後面，安靜地等人。
手機震。
Seven 叔 SMS：
> 第二掌：人哋搶你 credit，唔緊要。最緊要佢搶唔走你雙眼。
郭正行望住訊息，慢慢將 Yoyo 的卡片放入 notebook。
萬利門窗外，維港光得刺眼。中環江湖今日教佢兩件事。
第一，真問題有時可以救場。
第二，真問題救完場，未必有人多謝你。
而第三件事，郭正行當時未知道。
桃花資本的門，已經開了一條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