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糖。辣椒(甜): 第二章:晨光
光線還很淡。窗簾沒有完全遮住,一條細細的白光從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地板上,不刺眼,像是靜靜地告訴你,已經早上了。
林汐砂沒有睜眼。
她知道自己醒了,但整個人還是懶懶地貼著某樣溫熱的東西不想動。那個東西很大,把她的肩膀和後背整個包住,胸腔的起伏規律而穩定,讓她的心跳不自覺地跟著慢下來。
她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無意識地抓住了壓著她腰的那條手臂,抓得不緊,只是確認那東西在。
然後,那條手臂輕輕動了。
一隻手捏了捏她的肩膀。
「早晨。」
聲音很低,沒有完全醒透,帶著一點沙,貼著她的頭頂說,字距很慢。
「起來了。」
她沒有回答,只是把臉往他胸口更深處埋了一下,手也抓得更緊。
陸司辰低笑了一聲,然後慢慢把手臂從她腰間撤開,動作輕,像是不想弄醒一隻貓。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隱約聽到他走進衣帽間的聲音。衣架輕碰的聲音,櫃桶拉開又關上,布料與布料相擦的細響。她沒有睜眼,卻已經完全醒了,只是不想起來。
*
「起來。」陸司辰站在床邊,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回來了,聲音很輕,卻不帶商量。
他站在逆光的位置,高大的身影擋住了一半光源,只有輪廓,看不清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林汐砂嗯了一聲,撐著床沿想坐起來,手臂還有點沒力,坐到一半又往後倒,頭再次陷進枕頭裡。
他彎下腰,一隻手插進她的膝窩,一隻手扶著她的裸露的背脊,直接把人坐了起來,動作毫不費力,像抬一隻小貓。
她整個人被他抱著坐在床邊,雙腳懸在地板上,離地面還有一小截,腳尖就這樣凌空懸著。
他把放在床頭的衣服拿起來,一條柔軟的連身睡裙,還有一條她的內褲。他先抬起她的腿,慢慢為她穿好內褲,再把裙子抖開,套在她頭上,她才剛把手伸進袖子,裙擺已經順著她的身體落下來,蓋過膝蓋。
然後他蹲下來,幫她把裙子的下擺拉平整,指尖掠過她的膝蓋,確認沒有折疊,再把她藏進睡裙裡的手拉了出來,輕輕放好。
「穿好了。」他說。
她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他站起來,跟她之間一下子又回到了那50公分的落差。他俯著頭看她,眼神沒有昨晚的那種威嚴,只是平靜,帶著一點點的寵溺。
「今天好好待著,」他說,「否則……」
他沒有說完。
她哼了一聲,把臉別開。
「否則什麼。」她嘴硬。
他沒回答,只是輕輕拍了她一下後腦勺,轉身走向浴室。
她坐在床邊,看著他離去的背影,腳尖輕輕晃了一下。
*
陸司辰早就把她的牙刷放好了,擠好的牙膏穩穩地立在杯子裡,連水都調成溫的,不冷不燙,剛好。
林汐砂站到洗手台前,才意識到問題。
不,不是問題——是她早就知道的事,只是每一次都還是會有一瞬間的遲鈍。
鏡子裡,她的臉就到洗手台的邊緣。
這個洗手台是按正常成人高度設計的,而她不是正常成人高度。她踮腳,勉強讓眼睛能夠越過台沿看見自己的額頭。
踏腳凳還在角落,她去搬了過來,踩上去,整個人瞬間高了一截,鏡子裡終於有她一張完整的臉。
然後,她感覺到身後有動靜,他站到了她背後。
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雙手搭在洗手台的兩側,手臂從她身後伸出來,把她整個人圈在中間。他彎著腰,下巴幾乎能放到她的頭頂,從她的視角看過去,鏡子裡她的身體完全被他的影子包住,只有一點點輪廓從他懷裡露出來。
她清了清喉嚨,「我自己會刷牙。」
「我知道。」他說,但他沒有動。
她拿起牙刷,正要開始,他的手已經伸過來,拿走了她手裡的杯子,把水換成溫水,然後放回她手邊。
她盯著那杯水,「……謝謝。」
她開始刷牙,他就站在她後面,沒有走,也沒有強行參與,只是待在那裡,把她的整個後背都遮住。
偶爾,他的手指輕輕撫過她側臉的頭髮,把散落的幾絲攏到耳後,動作很輕,不像刻意,就是習慣。
漱完口,她抬頭。鏡子裡,她的臉是乾淨的,眼睛還有一點剛起床的霧氣,眼尾微紅。他在她後面,視線從鏡中往下,落在她臉上,不說話,只是看。
她拿起洗面乳,剛擠了一點在手心,他已經把溫水調好,把水引到她手邊。
她抿了抿嘴。
「司辰,我真的會自己洗臉。」
「嗯。」
「那你幹嘛不走?」
「陪你。」
她沉默了一秒,沒有反駁。
她低頭開始洗臉,泡沫在手心揉開,她把臉埋進去,溫水的霧氣蒸上來。她洗完,水還沒擦,就感覺到手腕被輕輕握住,引著她側過去。
一條乾淨的面巾遞到了她臉上。
他幫她擦,動作很輕,從額頭開始,往下,經過鼻樑,到臉頰,每一處都仔細。她只能微微仰著頭,讓他擦,整個人有點不知道該把眼睛放哪裡。
她盯著他的下巴,他的下巴很乾淨,稜角分明,睡醒還沒刮鬍子,有一點淡淡的青色。她知道如果沒有她墊高腳,她的鼻子大概只可以到他的胸口。
「這麼小一隻,要當女強人,很累吧?」他說,聲音放得很輕,像是在說一件無所謂的小事。
她的耳根一下子發燙。
「……不累。」她聲音比預期小一點。
「哦。」他說,語氣平靜,像是相信了,又像是根本沒信。把面巾放回架子上,在她肩膀輕拍了一下,「洗好了,去吃早餐。」
她站在原地,跳下踏腳凳,看著他背對她走出浴室的背影。
她沒有否認他說的那句話,她只是沒有說出口。
*
餐桌上已經擺好了早餐。
吐司,切成四塊三角形,奶油抹得均勻,邊角稍微深了一點,是陸司辰的習慣。一杯溫牛奶,不是熱的,他知道她不喜歡太燙。還有一小碟切好的水果,草莓和奇異果,顏色搭得很好看,整整齊齊地擺著。
林汐砂在那張太大的餐椅裡坐下,整個人縮在椅背裡,兩條腿懸著,腳尖還不能貼到地。
他從她身後繞過來,把椅子稍微往前推了一下,讓她夠摳得到桌面,動作自然,像是早就計算好了。
她拿起吐司,才咬了一口,手機螢幕就亮了。工作群組,早上九點不到,已經有人在丟訊息。
她把手機拿起來,還沒解鎖,手腕就被輕輕按住了。
「先吃。」
她抬頭,他坐在她對面,手肘擱在桌上,表情平靜,眼睛看著她,等。
「一分鐘,」她說,「只看一眼。」
「吃完再看。」
她想說什麼,對上他那雙眼睛,到嘴邊的話卡了一下,說不出去。
她把手機屏幕朝下放在桌上。
「滿意了?」
他輕輕地笑了一聲,把她面前的牛奶往她手邊推了一點。
「喝。」
她喝了一口,溫度剛好,她沒說什麼,只是又安靜地咬了口吐司。餐桌不大,她坐這邊,他坐對面,只要她一抬頭,就是他的臉,就是他的肩膀,就是那道輕描淡寫,但卻讓她不敢反抗的眼神。
她低著頭吃。吃了一會兒,她盯著盤子裡的草莓,嘀咕了一句:「昨天……原本不用這麼晚睡的。」聲音很小,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撒嬌。
對面沉默了一下。「是誰說不要停的?」
她整張臉瞬間燒起來。
她猛地把吐司塞進嘴裡,咬了一大口,當作什麼都沒說過。
他沒有趕盡殺絕,只是平靜地喝了口咖啡,眼睛重新落到她臉上,帶著一點寵溺還有一點無奈。
她把那碟水果也吃完,把杯子推到一邊,最後抹了抹嘴,表示結束。
他把她的手機拿過來遞給她。
「現在可以看了。」
她接過去,卻沒有立刻解鎖,停了一下,然後輕聲說:「你今天……還挺好說話的。」
他看著她,沒有說話。
她垂下眼睛,耳尖微紅,把手機放回桌上,沒有打開。
*
經過昨晚的激戰,林汐砂感頭髮膩膩的,就到浴室洗頭去了。
從浴室出來,陸司辰讓她坐到床邊。
她坐著,看他從浴室拿出風筒,插上插頭,試了一下溫度,然後走過來,在她後面站定。
他把那一大把頭髮撩起來,用手分了幾層,然後風筒的溫風開始從頭頂往下走。
他的手指一直在她頭髮裡穿過來穿過去,把每一層都理順,溫風跟著手指的方向走,整個頭皮又暖又鬆,讓她不太想動。
她不知不覺地把後背靠在了他身上。他沒有停,只是另一隻手自然地搭上了她的腰。
「別亂動。」他說。
「我沒亂動。」
「靠著就是亂動。」
她把嘴抿起來,沒說話。她繼續靠著,任由他把剩餘的頭髮吹完。最後那一段,風筒的溫度調低,他的手慢慢把她頭髮整理到肩後,確認每一處都乾了。
「好了。」他說,把風筒關掉。
她這才慢慢直起身,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髮,確實是蠻順的,比她自己吹還要好一點,雖然她不打算說出來。
「你今天,」她說,摸著頭髮,聲音壓得有點低,「怎麼這麼……」
話還沒說完,他已經俯下身,湊到她耳邊,「被當小女孩,不是你想要的嗎?」
她整個人一僵,臉從耳根開始,往下燒,燒過脖子,燒進領口。
她猛地轉頭,卻忘記他就在她後面,這一轉,兩個人的鼻尖幾乎要碰到,她一下子又轉回去,把臉轉開,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沒有,」她聽見自己說,聲音細得不像話,「誰說的。」
他沒有回應,但她能感覺到他在笑。
那種帶著點弧度的安靜,沒有聲音,卻很實在,貼著她的後頸,讓她渾身不自在,又沒辦法逃跑。
她坐在那裡,頭髮還帶著他吹出來的溫度,後背剛才靠著他留下的熱感還沒散,整個人從外到裡都是他的溫度。
她低著頭,指尖輕輕掐著睡裙的邊角。
沒有否認。
窗簾縫裡的那條白光,已經變寬了一點。她不知道現在幾點,也不想知道。
只是坐在那裡,安靜地,被他的影子完全罩住,覺得哪裡都很窄,哪裡都很暖,哪裡都是他,然後發現——她不想離開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