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麗的傳言

在人群熙來攘往的雅典市集，一名身型魁梧、留著濃密絡腮鬍，頭頂光禿的老漢正獨自在路人間默默散步。他雙目無神，瞳孔彷彿被一層厚墨填滿，讓原本充滿生靈的生命之窗只剩下一團空虛的黑暗。他身上的白袍由右肩覆蓋至腳踝，左肩赤膊，露出健碩的胸及腹。他赤著腳，泛黃的泥土隨著他沉重的步伐飛揚。他每走一步，背後都散發著一股頹廢不堪的怪異邪氣。他把雙手搭在身後，以那空洞的視線不斷看著在他身邊經過的那些充滿生命力的希臘男子。在他不遠處正迎來兩名男子，分別是一名體態苗條，肩膀寬闊的金髮男子，有著一對碧澄的美目及堅挺的鼻樑。以及一名懷著腹肌的捲毛黑髮男。那兩名男子正在高談闊論，聊的似乎是希臘人民的命運。

其中一名男子看見老漢，瞧見眼前之人相貌極其醜陋，那臉孔猶如寓言之中所描述的山怪，一雙陰沉得像患了病的金魚凸眼鑲嵌在那極其寬厚扁平的大圓臉，那厚重的大扁鼻蠢蠢欲動，像頭胖蛤蟆般於泥沼間翻騰，那被絡腮鬍圍著的嘴巴向下蹶著，似乎能把一切的不滿以及憤怒都用拉鍊鎖住，不讓其輕易外洩。金髮男子帶著蔑視的目光斜睨老漢，嘴巴不自覺將內心真誠的說話吐出︰「希臘怎麼有這麼醜陋的人呀！」

那老漢停下步伐，把眼球滾向那名男子，以那雙漆黑之目睥睨著他。那名男子非但沒有害怕，反而彰顯自己的雄性本能，挺起胸襟向其問道︰「你在看甚麼？醜陋的老東西。」

那老漢抽了一口涼氣，竊笑一聲，打開那封實嘴巴的拉鍊問道︰「少年，你以為你懂得甚麼是美麗嗎？」

男人回道︰「我當然知道啦。」他撥弄自己的瀏海，又展現出自己那肱大的二頭肌，繼續道︰「我擁有像日神阿波羅般的體態及智慧，五官又精緻俊美，正是神話中所描述的美麗化身啊！」





老漢看著眼前擺弄體態的男子，在他眼中就猶如一頭擁有人類軀殼的野生動物，像一頭黑金剛在人類面前捶胸一樣滑稽好笑。看見眼前的人類自以為甚麼都懂，老漢非但沒有生氣，反而有點沾沾自喜，他兩邊的嘴角猛然上翹，其幅度之大讓人感到離奇又怪異。因為一般人快樂的笑，是會讓雙眼瞇成一條美麗的弧線，但老漢的笑怪異得讓人毛骨悚然，他嘴角幾孚翹到能連接鼻翼，但那雙空洞的眼睛卻像直視著眼前的對象，彷彿要用眼神將對方置諸於死地。

他伸手撫摸男子壯碩的二頭肌，不斷以甜蜜的口吻稱讚男子，男人摸摸後腦，被老漢稱讚得飄飄然，讓他感到自己確實是世界上最美麗的人類。待得男子想與老漢認識交際之時，老漢突然來個大轉變，他以右手梳理那束絡腮鬍鬚，裝作沉思的模樣。

男子看見老漢一股陰沉，自然感到好奇，於是開口問道︰「老先生，你在想甚麼呢？」

「我突然在想，黑猩猩都很強壯，你覺得牠美麗嗎？」

男子摸摸下巴，腦袋浮現出黑猩猩的樣貌，他想起那被毛髮所覆蓋的身軀，那粗獷寬大的鼻孔以及扁平的五官，還有那幼稚得與孩童般的行為舉止，確實談不上美麗。





男子如實作答道︰「不，我不覺得牠們是美麗的。」

「那如果讓牠們戴上象徵日神阿波羅的金色假髮，並聘請希臘最有名的化妝師及服裝師為牠打扮，你覺得牠美麗嗎？」

男子這次連想也不想，以為老漢是開玩笑，於是只發出一聲大笑，便回道︰「當然不美麗。」

老漢看見男子相當自信，於是乘勝追擊，繼續問道︰「孔雀不強壯，但當牠們為求偶時開屏出來的羽毛，美麗嗎？」

男子想了想，腦袋突然彷彿被狠狠重擊了一般，他震驚地回答道︰「美麗！」





老漢點點頭，再繼續問道︰「如果將日神阿波羅美麗的金色毛髮變成孔雀的羽毛，美麗嗎？」

男子腦海中突然浮現出閃閃發光的金色孔雀，那是耀眼的太陽，是動物界的寶石，他震驚了，馬上回道︰「美麗，非常美麗！」

老漢閉目頜首，開始滿足於對方的成長，但他不甘於此，他認為這還沒有到達真理的所在，他又道︰「如果黑猩猩擁有神的智慧，牠美麗嗎？」

男子搖頭，回道︰「不美麗，黑猩猩本質就是不美麗，不論如何牠都是醜陋的。」

老漢收起那可怕的笑容，突然將身子往男子靠，兩人幾乎近得臉貼臉，老漢用那空洞像能殺人的眼珠死死盯住男子，以低沉又冷峻的語氣問道︰「你不是說擁有強壯體態及智慧，五官精緻俊美就是美麗嗎？」

男子張開嘴巴，後退了幾步，他看著眼前的老漢，彷彿看見一道雷電在他眼前閃過。他驟然跪在地上，然後爬向老漢身邊緊抱他的大腿，大聲喊道︰「請允許我收回我剛說的話！」

老漢滿足地笑了一笑，然後拍拍男子的肩膀，說道︰「沒事，知識是美德，接下來你不斷學習知識就好了。」

男子又問道︰「那請問大師，甚麼是美麗呢？」





老漢若有所思，隔了片晌才回覆道︰「我唯一知道的事情就是我甚麼都不知道，來讓我們一起探索甚麼是美麗吧。」

老漢說完便起程離開市場，那個抱住他大腿的金髮男子被拖行地離開市場，而市場的沙泥則留下金髮男子被拖行所留下的痕跡，那金髮男子的朋友則默默跟著老漢背後，默默觀察這老漢的神秘。

大約半年過去，那金髮男子再次出現在市場上，但這次他沒有肱大的二頭肌，沒有與生俱來的金髮，也沒有那自然美麗的五官。取而代之的是瘦弱的身軀，蓬鬆得如雜草般的白髮及被化妝品塗得斑駁陸離的五官，唯一令人著眼的是他背部掛著的一塊五光十色的大風車，大風車以不同色彩的羽毛組合而成，當風勢來的時候，這風車會隨之轉動，在轉動間展現出一種撲朔迷離的迷幻感，讓人感到非常新奇。

男子吸引了大多人觀望，大眾從他口中得知，原來這就是真正的美麗。於是不過一陣子，希臘掀起一場風車熱潮。

而男子的朋友及老漢在事件後就再也沒有出現在希臘市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