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金油與孺子牛（第二季）只緣身在此山中: 16
秘書 Mary 帶我進來，說「Kerry 姐一陣就到」，然後輕輕把門帶上。我在會議桌旁坐下，打開電腦，把永和物流的合作框架文件調出來。
會議室很整齊。桌上放著兩支水，一份打印好的議程，還有…
我停了一下。
桌上放著一碟九件的綠豆糕。
林泳昕，是在回應我那九件的桂花糕。也在回應那一晚。
Kerry 走進來的時候，我正在看那碟糕。
「你嚟咗好耐？」她把外套放在椅背上，坐下來，語氣和平時一樣，平淡帶點酷。
「啱啱到。」我收回目光，望向她。
她今天穿的，是那套我訂的西裝。
我沒有說話。她也沒有提。
她打開她的文件夾，說：「我哋開始？」
「好。」
談判開始的時候，一切都很正常。
她的立場很清楚：永和物流是恆榮多年的合作夥伴，雙方的供應鏈深度整合，轉換合作方的成本遠高於博聯能夠提供的短期優惠。她的數據很準確，她的邏輯很清晰，她的每一個論點，都在業務框架之內。
我也有我的立場。博聯能夠提供的，不只是更好的條件，還有更廣的市場覆蓋和更靈活的合作結構。
我們來回了幾個回合。
她很厲害。我知道她厲害，但在這個會議室裡，親身感受著，還是有點不一樣。然後有一個瞬間，她說了一句話。
我們在討論永和物流的某一條供應鏈，她看起來很輕描淡寫，說：「Flora，呢條線，你哋博聯如果接手，短期內係可以維持，但你哋目前嘅倉儲佈局，喺新界北嗰邊有一個缺口，三個月之內會出現樽頸。」
我抬起頭，看著她，有點驚訝。吃了兩件糕，她見我終於開吃，她吃跟着吃了一口。
那個缺口，是我們內部三個星期前才發現的問題。我們還沒有對外公佈任何相關的調整計劃。
「你係點知？」我問。
她的表情沒有變，再吃多一件。
就是那一秒。那一秒，我想起了 TY 說的話——「以火攻火」。
她說：「消息。」
「消息？」我重複了一遍，看著她。
她回望我，眼神很平靜。
談判進行到一半，她的電話震動了一下。她看了一眼，然後把電話翻轉，屏幕朝下。
我繼續說我的論點，但我的眼角，注意到她把電話翻轉的那個動作。那個動作很迅速，但我看見了。她不想讓我看見那個電話上的名字。我猜是Michael。
我們談了將近一個小時。到最後，永和物流的問題沒有解決——這本來就不是一個可以在一次會議裡解決的問題。但雙方的立場都已經清楚了，下一步需要永和物流那邊的決策人介入。
我留意到她嘴角有一小塊綠豆糕，我用手對她示意，她似乎不明白，一直拭不到那個位置。
「呢度…」我將自己坐着的會議室椅子移向她，直接用拇指為她拭走。
她呆了，眼神左右閃躲著，目光停留在我面前。這個她，其實很可愛。和剛才那個和我來回交手的她，很不一樣。可惜，她對著Ken少、Rachel、Michael，可能都有這一面。
我望向她，那種曖昧的空氣，彷彿又出現了。
「我哋…下次約埋永和嗰邊一齊傾？」她調整了一下自己狀態，輕輕說。
「好。」
她站起來，收拾她的文件夾。
我也站起來，然後我看了一眼那碟綠豆糕。
「呢碟……」我問。
「哦～」她看了一眼，語氣很輕：「佢哋頭先食嘢嘅時候打包返嚟…」我拿起一件，再放進嘴裡。
她看著我，那個「soft」的眼神，又出現了，但這次很短暫。
然後她很迅速收回目光，說：「我送你落去。」
我們剛準備離開會議室，看見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的Michael在茶水間呷著咖啡。他看到我們出來，便走過來說：「頭先見你哋傾緊嘢，所以我冇入嚟騷擾你哋。」
所以，他是什麼時候看到我們的？林泳昕是因為見到Michael才收回那個眼神？
「Flora，你要唔要試吓呢隻咖啡？Kerry買嘅～之前我買咗一隻藍山咖啡，佢同班細嘅嫌唔夠好飲，就買咗呢隻。呢隻真係好好飲。」
Michael的眼神和平時不一樣，掃了我和Kerry一眼。
「都係咖啡啫。」Kerry淡淡回應，但她反應得異常快。
Michael和她對視的目光中，我看到五年多前，Kerry望向Michael那種城府。那種城府，就像刻意建立的高牆，在保護自己。理論上，Michael是他最親近的人，但TY設的局既然是為林泳昕，證明TY也知道Michael和Kerry之間有種我不知道亦說不出的隔膜。有種…若即若離的隔膜…
以火攻火。兩股火線相遇的時候，會互相抵銷。
但 TY 說的，是保護還未燃燒的地方。
我看著Michael手裡的咖啡，還有他們之間那種似是而非的眼神。如果城府是用來保護一個人的秘密、或者脆弱的地方，而林泳昕似乎不願意這個地方公開給Michael看，所以Michael一直在用力分析、猜度。
那麼，林泳昕在保護什麼？
林泳昕用的那款咖啡，是我兩年前採購的那款。她是因為知道我喜歡那款，才買，還是只是巧合？
她在交流會針對我，她買栗子給我，她穿著我訂的西裝來開會，她在會議室放綠豆糕……不是在向我宣戰嗎？
她知道我們倉儲佈局的內部問題，然後說是業界消息。
我再次想起 TY 刻意告訴我的那套電影，關於「以火攻火」。但，我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