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燼辭聞言,眸底乍掠一絲淺淡意外。
  他目光落至側邊躬身而立的張凝雪身上,靜待她下文。
  未等張凝雪再語,身側語懷安已然心頭大驚,趕緊伸手輕拉她衣袖,低聲疾勸,神色滿是緊張:
  「雪兒!不得妄言!」
  「太后乃是鳳體之尊。太醫院會診,你一介深閨弱女,豈可隨意置喙聖躬病症?速速閉嘴,休得胡言招禍!」
  語懷安字字急切,只恐女兒年輕氣盛、亂談宮中要事,落得僭越犯上的罪名。
  蘇曼蓉亦適時附合,眉眼間藏著輕蔑,嘴上卻是端莊規勸:「是啊雪兒,王爺在此,朝堂醫事輪不到閨閣女子插嘴,切莫失了分寸。」
  滿廳氣氛微滯,眾人皆以為張凝雪會知難而退。
  誰知張凝雪依舊立在原地,身姿端肅,未有半分退怯。
  此時座上傅燼辭緩緩抬手,止住語懷安與蘇曼蓉的勸阻,聲色清冷沉穩,帶著皇家不容置疑的威儀:




  「無妨。」
  「如今舉朝無策,滿宮御醫困於死局。多一方見解,便多一線生機。」
  他抬眸看向少女,語氣平淡卻容不得敷衍:「語姑娘有話,但說無妨。」
  得王爺准許,張凝雪方才緩緩抬眸,聲音清穩透亮,字字條理分明,始終不敢妄自斷症:
  「王爺,臣女不敢妄議聖躬、隨意定斷病症。」
  「只是臣女深知宮中禮規。太后身居後宮,尊貴非常,外臣終不得近身。太醫院歷來只能隔垂紗、憑懸絲遙斷脈象。」
  「懸絲診脈只能辨大略虛實,卻分辨不出五臟深層寒熱錯雜、陰陽鬱滯隱症。」
  她語氣恭謹,只講客觀漏洞:
  「太醫院所斷『鬱火久滯、五臟失和』,或許只是表層症候。真正病根藏於體內,憑懸絲一線,未必能夠盡察。」
  一席話落,正廳頓時寂然。




  傅燼辭眉峰微蹙,眸底肅色更濃:「你的意思是,太醫斷症,或有遺漏?」
  「臣女不敢。」張凝雪垂首謙恭,分寸拿捏得極穩,「只是世間病症千變萬化,常有表熱裡寒、真假錯雜之況。單憑遠診,極易執表遺裡、誤判病根。」
  她垂首片刻,心底思緒翻滾。
  她真心憐惜太后久病不愈,被困一味絕世靈藥死局,若病根有誤,只會白白耗損聖體。
  而私心一處,亦真實存在。
  近幾日蘇曼蓉日日軟磨硬泡、執意替她擇平庸婚事,父親逐漸動搖,欲將她終身草率託付他人。她困於深閣,煩悶難耐,本就四處摸索歸回現代的線索,諸多煩憂纏身。
  若她能助太后調理身體,便是身負皇家差事。屆時自能推掉倉促議親,暫時脫離蘇曼蓉算計。
  這是她眼下唯一的破局之路。
  思及此,張凝雪心神愈發篤定,抬眸正色道:
  「臣女不敢辯駁太醫結論,唯願近身一診。」




  「若能親自把脈、細觀氣色起居,或許能找出太醫未曾察覺的隱因,不至於滿朝上下死困千歲雪蓮這一藥方。」
  傅燼辭凝視眼前少女良久。
  他向來冷情鐵血、心性無情,從不憐香惜玉,亦不因對方年輕便姑息半分。
  沉寂數息,他緩緩開口,語氣凜冽如霜:
  「本王可以准你入宮,近身為太后請脈細診。」
  「只是宮中從無戲言,太后鳳體不容半分試錯。你若入宮查出隱蔽病根、對症調養,令太后體況好轉,便是大功一件,朝廷必有厚賞。」
  「可若你今日空口質疑太醫所斷只為攀上高枝,倘若入宮之後毫無對治之法、毫無起色,便是欺君誑上、貽誤聖躬,罪當問死。」
  他眸光銳利如刀,死死鎖住張凝雪,字字冰冷震徹整座廳堂:
  「治得好,論功行賞;治無成效,必死無疑。」
  「你——敢以性命一賭嗎?」
  話音落地,正廳氣壓驟降,寒氣四襲。
  一旁的語懷安頓時魂飛魄散,再也顧不得君臣尊卑禮數,慌忙上前跪倒在地,連連叩首,聲聲滿是惶恐懇求:
  「王爺饒命!求王爺開恩!」
  「小女年幼無知、口無遮攔,不過略曉幾分民間粗淺醫術,哪有資格親自診斷皇家鳳體?」
  「求王爺權當她胡言亂語,恕她無知僭越之罪!」




  他額頭滲出層層冷汗,身軀不住顫抖,身為生父,如何忍心眼睜睜看著親女踏上生死未卜的絕路。
  蘇曼蓉立在後方,低眉斂目,面上裝作憂慮,心底卻暗自竊喜,暗想不必費心遣嫁,張凝雪這回說不定自行斷送性命,從此除去這塊眼中釘、心頭刺。
  傅燼辭冷眼掃過跪地的語懷安,神色分毫未軟,聲色平淡卻毫無轉圜餘地:
  「語大人請起。」
  「話是她親口所說,路亦是她自己選的。」
  言罷,他再度將目光落回少女身上,靜候她最後回覆。
  滿廳所有人的視線,盡皆匯聚在張凝雪一人身上。
  張凝雪快步上前,雙手輕扶語懷安臂膀,緩緩將驚慌失措的父親攙扶起身,細聲安撫一聲,才轉回身面向傅燼辭。
  她自知並無十足把握,可心中另有一層旁人不知的念頭——自己突兀魂穿至此,倘若真難逃一死,說不定反倒能重歸原本的現代世界。
  片刻靜默,她腰身挺直,鄭重斂衽,聲音清亮堅定,不見半分畏縮:
  「臣女敢願一試。」
  傅燼辭眸底寒光稍斂,微微頷首,隨即起身闊步向外走去,已然默認帶她即刻啟程入宮。
  張凝雪深呼一口氣,跟上王爺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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