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統提示在視野邊緣再次閃爍。暗紅色的字體,比之前更亮,邊緣的閃爍頻率加快了,像某種生物在急促呼吸。

【生存都市—村外—Y 防線】
「危險等級:D」
村民用木柵欄和貨車拼湊的臨時防線

我聽到了聲音。喪屍的腳步聲——不是電影裡那種蹣跚的拖曳,是奔跑。腐爛的腳掌砸在泥地上,像有人用濕透的靴子反覆踩踏潮濕的紙板。數量不明,但從聲音的密度判斷,至少有二十隻以上。

「退後!退到第二道防線!」霍爾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村民們開始後撤,有些人拖著受傷的同伴,有些人連武器都丟了。一個老頭跌倒在泥地裡,掙扎著要爬起來,但右腿的傷口讓他使不上力。旁邊的人沒有停下來扶他。





我跑過去,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拉起來。他的體重比看起來重,手臂乾瘦但骨頭硬得像木頭。他沒有說謝謝,只是看了我一眼——那種眼神,和指揮者的不一樣。他的眼睛裡沒有絕望,只有一種已經死過一次之後留下的空白。他站穩之後甩開我的手,一瘸一拐地退回去了。

「退回去!所有人退到貨車後面!」霍爾再次大吼。他的聲音已經開始沙啞了,像用了太久的砂紙。

我轉回前方。霧氣裡,第一隻喪屍出現了。不是從遠方跑來的——它就站在霧氣的邊緣,像一直在那裡等。它的外觀比之前那幾隻更糟:半張臉的皮膚已經脫落,露出底下暗紅色的肌肉纖維;左手從肘部折斷,折斷的骨頭從皮膚裡刺出來,但它似乎不受影響。

頭頂的名稱是「村民喪屍」,但顏色比之前的更深——像是已經殺過太多人、被系統標記過的那種深紅。

我下意識發動解析:





【弱點分析】
目標:村民喪屍(Lv.3)
HP:45/45
弱點:頸椎C2-C3區間、膝關節韌帶、太陽穴
攻擊模式:爪擊(攻速1.2)、撕咬(觸發即死機率15%)
備註:數量優先於個體強度。避免被包圍。

和之前那批一樣。但這隻站在那裡不動,不是因為遲緩,是因為——它在等我先動。

我動了。腳尖蹬地,泥地被靴底壓出一個淺坑。我壓低重心,劍尖斜指地面,朝它衝去。距離縮短到三米時,我看到了它的動作——它沒有迎上來,而是向右側閃了一步,剛好避開我的斬擊軌跡,然後從死角伸手抓向我的腰側。





我沒有停。解析者的被動視覺在戰鬥開始前已經標出了它的重心偏移——右腳比左腳多承重百分之十二,膝蓋微屈,方向是右側。這是預備閃避的信號。我的劍在斬空的瞬間順勢轉向,從橫斬改為斜削,劍刃劃過它的肋骨。沒有切入深處——我沒有調整好角度——但足夠了。紫色的血液從傷口滲出來,它的動作慢了半拍。

「嗬——!」它的喉嚨發出一個低沉的音節,然後撲了上來。

第二隻出現在右側。第三隻從左後方逼近。包圍——它們懂得協同,或者系統讓它們表現得像懂得。

我後退一步,劍刃橫在身前。解析者視野裡,三個紅色的弱點標記同時亮起:第一隻的太陽穴,第二隻的膝關節,第三隻的頸椎間隙。但我只有一把劍。只能打一個方向。如果我的攻擊鎖定其中一隻,另外兩隻會在同一時間撲上來。

我不能停。

我沒有選擇防禦。我選擇了先擊倒最遠的那隻——第三隻。它距離我約兩米半,頸椎間隙的標記是最清晰的。我一個突進,劍尖從下往上刺入它的下顎下方,切入C2-C3縫隙。阻力消失了。它的動作僵住,然後向前撲倒。

但第二隻的爪擊已經到了。我側身——不夠快。爪尖劃過我的左臂外側,作戰服被撕開一道口子,皮膚上留下三道平行的灼痕。不是切割,是撕裂;不是鋒利的刀,是粗糙的鋸齒。痛覺訊號從傷口竄上大腦,尖銳而真實。





第一隻也動了。它從正面撲來,張開的嘴——那些參差的牙齒——離我的頸部不到二十公分。即死機率15%。數字在腦海裡閃過,像一道警告標籤貼在視網膜上。

我沒有想。身體先動了。我左手抓住它的下巴——腐爛的皮膚在掌心滑膩而冰涼——用力把它的頭轉向左側,右手劍從它的耳後刺入太陽穴。劍刃穿過顱骨時,阻力是乾燥的,像刺破一層硬化的紙板。它在我面前無力地垂落。

我退後三步。左臂在流血。三隻喪屍的屍體倒在周圍,紫色的血在泥地上緩慢擴散,發出微弱的嘶嘶聲——像酸液在腐蝕地面。

「前面還有!」霍爾的聲音從後方傳來,「年輕人,退回來!第二道防線在重建——!」

但我沒有退。因為我看到她了。不是真的看到她——是解析者的視野捕捉到一個輪廓。在霧氣深處,一道比喪屍更小的身影,站在那裡,靜止不動。高度約一百六十公分,體型纖細,像一個人形。但她的熱能輪廓是紅色的——敵對目標。

不是喪屍。

我重新握緊劍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左臂的傷口在滲血,溫熱的液體順著指尖滴落,打在泥地上。我沒有時間包紮它。霧氣裡有更多東西在移動,模糊的輪廓在灰白色背景上若隱若現。

「年輕人!」霍爾的聲音在喊。





「再等一下。」我說。

解析者的視野開始運轉。弱點分析自動觸發,但回傳的數據只有一行紅色的錯誤碼:【目標等級過高。解析失敗。】和石碑影像裡那個女人一模一樣——連她的HP條我都看不見,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紅色光暈。光暈的中心沒有五官,沒有表情,只有方向。而那個方向,正對著我。

她沒有動。只是站在那裡。像在確認什麼。

「……你看到我了。」那個方向傳來一個聲音。很輕,像風穿過樹葉的摩擦聲。不是喪屍的嘶吼,是人類的語言。

「你是誰?」我問。

沒有回答。那個輪廓往後退了一步,消失在霧氣裡。紅色光暈變淡,像被風吹散的火星。

「退後!」





這次是另一個聲音——一個年輕村民,跑過來抓住我的肩膀。他的手掌是濕的,沾著泥水和血,把我往後拉。我踉蹌了一下,視線從霧氣深處移開。當我再看回去時,那個輪廓已經不見了。

「……跑掉了?」我低聲說。

「什麼跑掉了?」年輕村民順著我的視線望去,但什麼也沒看見。

「……沒事。」我轉身,跟著他退回第二道防線。但我回頭看了一眼。霧氣深處,那個方向,什麼都沒有。但我的解析者視野裡,那條紅色的線還在——它沒有消失,只是變淡了,像一個正在後退的燈光。而那個聲音,還留在我的耳膜裡。很輕,像風,但她是存在的。

第二道防線是一道由貨車和鐵皮拼成的屏障,比第一道低矮,但結構更緊密。村民們正在用沙袋填充縫隙,有人受傷了,有人躺在地上,有人已經不會動了。霍爾站在最前面,他的HP條顯示「32/120」——只剩不到三分之一。

「你傷得不輕。」霍爾看著我的左臂,皺眉。

「皮外傷。」我說。

霍爾從腰帶上扯下一條布扔過來。我接住,纏在傷口上。布料粗糙,帶著汗味,但比什麼都不包要好。包紮的時候我低頭看了一眼——傷口在持續滲血,但系統顯示我的HP從「100/100」掉到了「89/100」。傷口在持續影響我的狀態。





我咬緊牙關,把布條拉緊。

「你不是第一個。」霍爾突然說。

我抬頭看他。他的視線沒有看著我,而是看著霧氣深處的方向,那個我剛才盯著的位置。

「上一個年輕人——和你差不多大。也是剛到的新手。也握著一把量產長劍。也衝了出去。」他頓了頓,「他沒有回來。」

我沉默了一會兒。我不知道該說什麼。霍爾的視線從霧氣深處移開,落在我的劍上。

「你比他強一點。」他說,「至少你回來了。」

「……多謝。」我說。聲音沙啞。

「不是讚你。」他搖頭,轉身走向貨車的方向,「是告訴你——如果你要往前,Z防線那個東西,不會讓你回來。」

他走遠了。我站在原地,握著劍柄。解析者的視野還在運轉,但已經沒有敵對目標了。那條淡去的紅線也終於消失了。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有一道細小的裂口,是握劍太緊留下的——在真實世界裡,這種裂口需要兩天才能癒合;在這裡,也許幾分鐘後系統就會修復它。

但我記住了那道裂口的感覺。也記住了第一次斬斷骨頭時,那種透過劍柄傳上來的、像折斷濕木頭一樣的震動。

我又想起那個聲音——「你看到我了。」非常輕,但很清晰。像一個人在確認某件事。

「……你是誰?」我低聲說。

沒有人回答。

風從霧氣深處吹過來,帶著鐵鏽和焦糊的氣味。那道紅線消失了,但那個聲音還在。我知道它會留在我的記憶裡,比任何系統提示都更久。

「……想什麼呢?」那個年輕村民走過來,遞過來一個水壺。水壺是鐵皮的,表面有凹痕,像被什麼東西砸過。他叫「阿強」,大約二十歲,額頭上有一道還沒結痂的擦傷。「臉色這麼難看。」

「沒什麼。」我接過水壺,喝了一口。水是溫的,帶著一點鐵鏽味,但比什麼都沒有好。

「剛才霍爾跟你說的是那個年輕人的事?」阿強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塊乾麵包掰成兩半,把其中一半遞給我。

我接過來。「……你知道他?」

「知道。」阿強咬了一口麵包,嚼了很久才吞下去,「他叫小武。比我小兩歲。他是村裡最後一個會修鐵絲網的人——Z防線的鐵絲網就是他修的。所以他堅持要去Z防線,說『那裡有他釘的釘子』。」

「……他就說了這個?」

「對。然後他出去了。」阿強把剩下那半塊麵包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三秒鐘。霍爾說三秒鐘。我沒看到,但霍爾不會說謊。」

我沉默了一會兒。三秒鐘。二十個人。一根修過的鐵絲網。一截斷掉的劍柄。

「……你們為什麼還留在這裡?」我問。

阿強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沒有憤怒,甚至沒有悲傷,只是某種我無法命名的東西。他把水壺拿回去,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因為外面沒地方去。」他說,「因為這條防線是我們修的。因為如果我們也跑了,那Z防線那二十個人就真的白死了。」

他走回貨車旁邊,繼續搬沙袋。動作很慢,但沒有停下來。

我坐在那裡,握著那半塊乾麵包,沒有吃。

系統提示在視野邊緣再次閃爍:「Y防線損毀率——23%→41%→67%。」

「傷口處理完了就過來!」霍爾的聲音從貨車方向傳來,「第三波要來了!」

我把乾麵包塞進口袋,站起來。傷口還在滲血,但已經沒有之前那麼快了。我重新握緊劍柄,走向貨車的方向。

風從霧氣深處吹過來,比以前更冷。我不知道Z防線那個「東西」什麼時候會出現。霍爾也沒有說。但他站在那裡,像一個已經見過太多人走出去、卻再也沒回來的守望者。阿強在搬沙袋。瑪莎在後方剝豆子,手還是會抖。

我把劍從鞘中拔出來。劍刃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反射著黯淡的光。

三秒鐘。但我不是他們。我還有解析者的眼睛,還有一雙從小握劍的手,還有一截被系統認定為「AA級」的劍技。霍爾說「你不是第一個」的時候,語氣裡有一種我聽得懂的東西——不是絕望,是一個人看著另一個人走進同一片霧氣時,唯一能說的話。

「走吧。」我對著霧氣說。

然後邁出一步。

系統提示:「Y防線損毀率——72%。」

我沒有回頭看貨車後面那些人的表情。但我能感覺到阿強的視線落在我背上,像一個細微的、持續的溫度。

霧氣在面前分開,像在讓路。

第二次面對喪屍的時候,我不再猶豫了。解析者的弱點標記在視野裡亮起,像是有人在我的視線裡點亮了一排小燈。我看著那些紅色光點,像讀一份已經背熟的答案。

「左側兩隻,右側三隻,正面四隻。數量總計九。」

阿強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左側交給我!」他握著一根削尖的木棍衝了出去,動作不像受過訓練,但足夠快。

我沒有回頭看他是怎麼打的。我看著正面那四隻喪屍,它們的弱點標記在視野裡同時亮起,四個紅點像四顆等待被按下的按鈕。

我沒有喊技能名。我只是揮劍。第一劍刺穿左側第一隻的太陽穴,第二劍橫斬切斷右側第二隻的膝關節韌帶。解析者讓我「看見」了所有東西的弱點。但我必須親手去碰它們。

第三隻喪屍撲向我左側。我側身避開它的爪擊,劍刃從下往上切入它的頸椎縫隙。它的身體在被我刺中的瞬間軟了下去,像被拔掉插頭的機器。第四隻出現在我背後。我轉身太慢了——我來不及用劍擋住它。

但它沒有碰到我。

「砰!」

一聲槍響。那隻喪屍的頭顱從側面炸開,紫色的腦漿濺在旁邊的貨車鐵皮上。我回頭,看見一個我沒見過的女人站在貨車頂上,手裡握著一把老式步槍——那種需要手動上膛、一次只能打一發的舊型號。

她沒有看我。她拉動槍栓,彈殼彈出來,在空中翻轉了幾圈,落在鐵皮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還有兩隻。」她說。聲音沒什麼起伏,像在說一件例行公事。

我轉回去。最後兩隻喪屍從霧氣裡跑出來,比之前那批跑得更快,像在逃離什麼。我衝過去,第一劍斬斷了一隻的頸椎,第二劍從肋骨間隙刺入另一隻的心臟位置。

它們倒下的時候,整個Y防線突然安靜了。

風在吹。鐵鏽味還在。系統提示在視野邊緣跳動:「Y防線損毀率——79%。」

我站在那裡,握著劍。我的手在抖——不是因為怕,是因為累。第一劍的軌跡、第二劍的位置、第三劍的切入角度,全部落在解析者標記的紅點上。那排小燈正在熄滅,一個接一個地消失。

「年輕人。」霍爾的聲音從貨車方向傳來,比之前低了一些,語氣裡有一種我沒聽過的東西——像是一個在鐘樓上守望了很久的人,終於看見有人從霧氣裡走了出來。「你不是第一個。」

他頓了一下。

「但你是第一個——走回來的。」

我沒有回頭看他。我只是握著劍,盯著霧氣深處。那個巨大的腳步聲還沒有出現。但我知道它在那裡,正在等我們走過去。正如我也知道它不會等很久。

「那就把它叫出來。」我說。

阿強站在我旁邊,手上那根木棍的尖端沾滿了紫色。貨車上的女人重新裝填了一發子彈。霍爾站在貨車後面,沒有阻止我。

風從霧氣深處吹過來,比以前更冷。我向前邁出一步,劍尖斜指地面,靴底踩進混著紫色血跡的泥地裡。

「來吧。」我說。

霧氣沒有回應。但我知道它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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