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存都市—村外—Z 防線】

指揮官·無屍的爪子在空氣中劃出殘影。不是快。是過快——視網膜還來不及捕捉,風壓已經刮到臉上。我將夜·月天聖劍垂在身側,腳底蹬地,衝刺的距離壓縮到三米。

「激流·冰龍斬!」

劍刃帶著霜氣斬下。軌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精確,角度刁鑽,這一擊應該能凍結它的關節——

「鐺!!!」





火星在我眼前炸開。不是血肉。是金屬。它的爪子橫在胸前,像兩扇門,把冰龍斬的軌跡硬生生截斷。反震的力道順著劍身竄上肩膀,我半條手臂瞬間發麻,像是有無數根針同時刺進肌肉纖維。

然後我看見它的左手。空出來的、鋒利的、帶著腐臭的。

「砰!」

我被拍飛出去。後背撞上斷牆,碎石和灰塵灌進領口。視野邊緣的血條瘋狂閃爍,從綠色瞬間跳成黃色。

LV7「指揮官·無屍」 458/1000
LV7「我」 1257/1700





四百多血。一爪。還好我在Z防線砍了一小時喪屍升上了LV7,否則這一擊已經把我送回現實——真正的現實,連屍體都不會留下的那種。

我撐著牆站起來,喉嚨裡有血腥味。不是系統特效,是真的。這個世界連內出血的鐵鏽味都模擬了。我的左臂還在發麻,虎口有裂口,血從掌心沿著劍柄往下淌。我用力握緊劍柄,讓痛覺把我拉回戰鬥狀態。

突·格斬?想過。但它太快了,快到我連瞄準的時間都沒有。近戰不行,遠戰——槍。

薑提過,這遊戲不只有劍。槍械、弓弩、甚至重型火器,只要你能想像,系統就能鑄影。我沒碰過真槍。但網路上的影片、電影裡的特寫、遊戲裡的模型——那些畫面像被翻開的相簿,一頁一頁在腦海中閃過。

解析值還沒恢復。我下意識呼喚狀態欄。視野邊緣彈出淡藍色的數據:





刻印:「解析者」(A 級)
冷卻中。剩餘時間:00:00:00
解析值:0/500

歸零了。剛才鑄影夜·月天聖劍時耗盡的解析值還沒有恢復。但刻印沒有進入冷卻。

我沒有時間細想。

「啟動刻印——『解析者』(A 級)——發動。」

白色光流從掌心湧出。這次我沒有閉眼,而是直視著那團虛無,把記憶裡的所有槍械拆解、重組、篡改——長槍的射程、手槍的便攜、雙槍的連發。

解析值從0跳動到500,像被強行灌滿的水箱。





光流凝聚成形。我空出的手握上去,觸感冰冷、沉重、帶著機械的脈動。白色散去。銀白色的槍身,黑色的槍口。沒有瞄準鏡,槍管數量卻遠超任何狙擊槍。槍管下方纏繞著銀灰色的散熱鰭片,像某種生物的脊椎骨。

【鑄影武器】轟爆·粒子砲(A 級)【重型步槍】
彈藥:500/0
特殊機制:擊殺任意怪物立即補充50發
備註:後座力極高。

雙手架起粒子砲的瞬間,重量像一座山壓下來。鎖骨發出抗議的悶響,膝蓋不自覺地彎曲。指揮官·無屍沒有給我適應的時間。它衝過來了,爪子在地面上刮出火星,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閃電。

「啊啊啊啊啊——!」

我扣下扳機。槍口噴出藍白色的光流,後座力撞碎了我的肩膀——不是真的碎,是痛覺模擬達到了「粉碎性骨折」的閾值。我咬著牙沒有鬆手。彈幕吞沒了它。光流像無數道藍白色的針,刺穿它的軀體。焦黑的皮肉被剝離,露出底下銀白色的金屬框架。血條瘋狂跳動:

LV7「指揮官·無屍」 16/1000





「咔咔。」

空倉掛機的聲音。五百發,打光了。

它還站著。焦黑的軀體,斷了一半的爪子。眼窩中的暗紅色光團閃爍了一下,某種類似笑意的波動在空氣中擴散。

距離三米。它舉起僅存的右爪。

棄槍?來不及,這重量讓我連轉身都做不到。閃避?重型武器鎖死了機動性。舉槍格擋?那是金屬對金屬,而我的骨頭會先碎。

爪子落下。

「砰!」

槍聲。但不是我的。





指揮官·無屍的頭顱像西瓜一樣炸開。暗紅色的光團熄滅,血條歸零,軀體向前撲倒,在距離我鼻尖十公分的地方停住。腐臭的氣息噴在我臉上,帶著某種蛋白質燃燒後的焦糊味。

視野中央彈出金字:

恭喜玩家完成進階任務。
林應傑:【新存者】→【倖存者】
3 秒後傳送至新區域。

「?!」

周圍開始變黑。傳送的光效像墨水暈開,吞沒了Z防線的廢墟。但在徹底失去視覺的前一秒,我看見了——

一個瘦小的身影,站在斷牆上。隱形大衣。只露出一雙眼睛。狙擊槍的槍口還飄著餘煙。





還有,我插在地上的長劍——不見了。

【郊外—倖存者集中營—營內】
「安全區」
軍用帳篷與生鏽鐵網圍成的臨時避難所

白光散去時,我的膝蓋先著地。不是因為傳送故障,是因為我的腿已經撐不住了。Z防線的最後一戰幾乎抽乾了我所有體力,現在連站穩都是一件需要集中精神才能完成的事。

我跪在碎石地上,手指陷進沙土裡,像在確認這片地面是真實的。掌心傳來的觸感——粗糲、乾燥、混著細小的石礫。和Z防線的泥土不一樣,這裡沒有腐肉和鐵鏽的氣味,只有灰塵、機油、和某種像是燃燒過後的焦糊味。

我的身體在告訴我它的極限。手在抖。細微的、持續的顫抖,從指尖蔓延到手腕,再蔓延到前臂。胃裡有一種空的、被攥住的感覺,不是飢餓,是疲憊滲透到神經末梢之後留下來的東西。我花了一段時間讓呼吸平復下來——不是幾秒,是足夠長的時間,長到膝蓋下的碎石已經在我的體重下壓出了淺坑。

我慢慢站起來,視線從模糊對焦到清晰。營地像從霧氣中浮現出來一樣,逐漸有了細節和邊界。

倖存者集中營。系統提示在視野邊緣浮現,字體是褪色的暗綠色,像一張被太陽曬了太久的公告牌。

劍不在腰間。我低頭,發現它被人塞進了手裡——連同那把粒子砲一起。銀灰色的劍鞘,觸感冰涼,劍柄上還殘留著不屬於我的溫度。那個狙擊手——她不僅救了我,還順手撿了我的劍,然後在傳送前把它塞回我手裡。但我連她的臉都沒看清。

……為什麼?

我收回思緒,開始打量這個地方。

營地比我想像中大,但比我想像中擁擠。軍用帳篷沿著一條泥土路排列,間距不規則,像被人隨意放置的。帳篷之間掛著繩索,上面晾著衣物和布條。地面上有車轍的痕跡,有燒過的灰堆,有幾處顏色比周圍更深的地方——那是血跡,已經乾透了,但形狀沒有被完全沖刷掉,像時間在這片土地上留下的疤。

帳篷的材質大多是軍用帆布,深綠色,有些已經磨損到露出裡面的纖維。少數帳篷是拼接的——用不同顏色的布料縫在一起,像是從不同地方收集來的。帳篷入口都掛著布簾,有些是完整的,有些只有半截,露出裡面的雜物和床鋪。

鐵絲網在營地外圍,生鏽的鐵絲纏繞在木樁上,有些地方已經斷了,斷口處的鐵絲末端捲曲著,像被什麼東西用力拉扯過。裝甲車停在營地邊緣,車體上覆蓋著厚厚的灰塵,車窗玻璃碎裂,從駕駛座的縫隙裡長出幾叢枯草。

空氣中混著多種氣味。灰塵、機油、燃燒過後的焦糊味、還有某種像是發酵過的食物氣味。我分辨不出每一種的來源,但每一種氣味都帶著一種「這不是第一次」的痕跡——像是它們已經在這片空氣裡存在了很久,久到沒有人再注意它們了。

營地裡的人在移動,但沒有人靠近我超過兩米。他們經過時會保持距離,視線短暫掃過,確認我不是威脅,然後移開。像一群被關在同一個籠子裡的野獸,彼此知道對方有牙齒,所以誰都不先靠近誰。

一個男人蹲在左前方的帳篷口,膝蓋上攤著一塊布,布面上排列著十幾顆子彈。他把它們一顆一顆拿起來,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對著光線檢查,然後放下。我經過的時候他抬頭了,只是抬頭,沒有說話,視線在我身上停了一秒。我繼續往前走。我走過去之後,他低下頭繼續數他的子彈,像是確認我只是路過的。

另一個方向,兩個人站在一頂帳篷的側面陰影裡,正在交換什麼東西。他們站得很近,像在交談,但聽不到聲音。其中一人手掌攤開,掌心放著一小袋東西,另一人從口袋裡摸出什麼,放在那袋東西旁邊。兩人的手都沒有碰觸對方,交換像是在空氣中完成的一種默契。

還有一個人坐在更遠處的帳篷邊緣。他不數子彈,不交換物資,也不看任何人。他只是坐在那裡,面對營地入口的方向,一動不動,像一個已經看過太多人進來、太多人出去、已經不需要再移動的人。

我收回視線,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裝備。劍在。夜·月天聖劍的銀灰色劍鞘掛在腰帶上,皮革纏繩的觸感熟悉得讓人心安。背上的粒子砲也在。黑·夜鐑帶仍然穩穩地固定著它。是那個狙擊手——Z防線最後一秒站在斷牆上的那個人——她把劍撿回來了,連同粒子砲一起。

我不知道為什麼,但現在不是追問的時候。

我需要劍鞘。我攔住一個掛著「鍛造師」標牌的NPC。他五十多歲,圍裙上沾著黑色油污,額頭有一道從左眉貫穿到右髮際的舊疤。他看了一眼我手上的劍,又看了一眼我背上的槍。

「級別太高。結構太複雜。」他搖頭,「我做不了。去營地中央找老陳,他那裡有從外面運回來的成品。但——」他頓了一下,視線在我身上停了一秒,「你這種新人,去他那裡之前最好把裝備藏好。他賣東西的價格,是看人開的。」

我沒有立刻去老陳那裡。營地中央的方向是確定的,但我的腳步先被另一個人絆住了。

一個老婦人蹲在左前方一個倒塌的帳篷旁邊,面前散落著三個破損的木箱——用舊木板和麻繩自己釘的那種,箱子邊緣磨損得厲害,但縫隙被仔細地填補過。她正在把一些乾枯的草藥重新裝進箱子裡,動作很慢,右手不太靈活,像是受過傷。

我本來打算繞過去,但她抬頭了。

「……年輕人,能幫個忙嗎?」

她說話的時候沒有驚嘆號,系統沒有彈出任務提示。她看著我,渾濁的眼睛裡沒有期待——她已經習慣了被拒絕。

「……幫什麼?」

「幫我把這些搬到西邊的舊倉庫。放在門口就行。」她指了指地上的三個箱子,然後低下頭繼續整理草藥。

我蹲下來。三個箱子——一個藥草,一個布料,一個空水壺。都不重,但一個人要搬三趟。我抱起第一個箱子,往她指的方向走去。路上經過一個蹲著數子彈的男人,他抬頭了,看了一眼我懷裡的箱子,低聲說了一句:「草藥?這年頭還有人肯搬這個?」我沒有回答。

第二趟經過一面紅色旗幟的帳篷區。裡面傳來聲音,不算大,但剛好能聽見:「……那種新人,要嘛歸順我們,要嘛死在外面。」我繼續走。

第三趟經過營地邊緣。一具被布蓋著的屍體躺在路邊,旁邊站著一個NPC,沒有名字標籤。布蓋得太薄了,底下的輪廓清晰可見——一個人形。我搬完第三個箱子之後,那個NPC還在原地。

我放下最後一個箱子,走回倒塌的帳篷時,老婦人已經把散落在地上的藥草殘渣掃成一堆。她沒有看我,只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塊乾麵包遞給我。

我接過來。她開口:「多謝。」然後又補了一句,聲音低了一些:「小心穿西裝的那個。他喜歡挑你這種人下手。」

我嚼完那口麵包,把剩下的半塊放進口袋。周圍的視線短暫地落在身上又移開了。我繼續往營地中央走。

走到一半時,我經過一頂半塌的帳篷。裡面坐著一個年輕人,腿上纏著髒布,布面滲著暗紅色的血跡。他抬起頭,臉色發白,像失血過多之後還沒恢復過來。他沒有說話,只是抬了抬下巴,像在示意「你看到了」。

我停下來。他的傷口不是喪屍咬的,是刀傷,從膝蓋外側斜著劃下來,縫了三針,但有一針已經鬆了,在滲血。

「……需要幫忙嗎?」我問。他沉默了一陣子。然後他把一卷乾淨的繃帶從旁邊遞過來,聲音像是用得太多之後留下來的粗糙:「幫我重新包一下就行。」

我蹲下來,拆掉舊的布條,把滲血的傷口重新包紮。我的動作不算熟練,但他沒有抱怨。包好之後他低頭看了看,說了一句話:「你是新來的吧。」我沒有否認。他沉默了一下:「新來的人通常不會停下來。」然後他轉頭望向其他方向,沒有再說話。

我繼續走。中央帳篷確實掛著一塊鐵皮招牌。帳篷的入口沒有門簾,可以看見裡面堆積的金屬和工具。我走進去時,一個男人正坐在桌邊修理一把斷掉的匕首。他大約五十歲,左眼有一層白翳,像受過傷之後沒能完全復原。他沒有抬頭。

「……你就是老陳?」

他放下匕首,擦了一下手,然後才抬頭。他先看我的臉,然後看我的劍,最後看我背上的槍。看完之後,他沉默了幾秒。

「你找誰?」

「找能做劍鞘的人。」

他伸出手。我把劍遞過去。他接過劍的動作很慢——不是遲鈍,是謹慎。他把劍平放在桌上,從桌下拿出一塊放大鏡,仔細地看劍脊上的鍛造紋路,看劍鍔和劍柄的連接處,看刃口的鋒芒。他的手指沿著劍身滑過,然後放下放大鏡。

「這把劍,誰造的?」

「我自己。」

他沉默了幾秒。「……你在開玩笑?」

「沒有。」

他低下頭,重新看了一遍劍身。這次更慢。然後他把劍推回來。

「我處理不了。」

「級別太高?」

「級別太高。」他重複,「而且這把劍的工藝……我沒見過。不是量產的鍛造方式。如果你說的是真話——那你學的鑄造方法,和這個營地所有的人都不一樣。」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站起來,走到帳篷角落,翻了一陣,拿出一把舊劍鞘。皮革磨損嚴重,但還能用。他遞過來:「這是舊的,能裝劍,但裝不了你那一把。」

他重新坐下來,看著我:「我的建議是,先去酒館坐坐。你這種人,在營地裡走動太多不會有好處。」他沒有說「穿西裝的那個」,但他說話的時候視線往酒館的方向偏了一下。

我接過那個舊劍鞘,比想像中輕,皮革表面有一層光滑的磨痕,像被人握過很多次。我把它掛在腰間,臨時調整了一下位置。不完美,但比直接帶著劍到處走好一些。

「……謝了。」

我走出帳篷時,天色已經暗了一些。風從營地邊緣吹過來,帶著塵土和鐵鏽的氣味。我往營地中央走了幾步,然後停了下來——因為我聽到了營地邊緣有腳步聲在移動。不止一個人。方向是營地外圍,像巡邏,但節奏不對。

那個受傷士兵說「新來的人不會停下來」;老陳說「去酒館坐坐」;瑪莎說「小心穿西裝的那個」;營地裡有人在數子彈、有人在無聲交易、有人坐在帳篷邊緣一動不動。每一句話都在說同一件事:這個營地不只有表面看到的那些。

我還沒有足夠的情報。老陳說得對,我該去酒館。但在那之前,我還有一件事要做。

我改變了方向,沿著營地邊緣走了一圈。天色越來越暗,帳篷之間的火光開始亮起來。我看到那個數子彈的男人已經收起了子彈,那兩個無聲交易的人已經不在了,那個坐在帳篷邊緣的人還坐在那裡。

我又走了一圈。營地邊緣的陰影裡有人影在移動,一個、兩個、三個,保持距離,沒有交談。其中一個影子的位置剛好能看見營地入口。另一個影子的位置剛好能看見中央帳篷。第三個影子的位置剛好能看見酒館的側門。他們在監視這個營地——不是在保護它,是在記錄它。

我回到營地中央,站在空地邊緣,看著酒館的門。門是關著的,但裡面透出燈光。老陳說「去酒館坐坐」的時候,語氣裡沒有建議,有一種我現在才意識到的東西——他在告訴我,那裡有人知道我在找什麼。

我深吸一口氣,朝酒館走去。風從營地邊緣吹過來,火堆裡的柴火發出細微的炸裂聲。那個坐在帳篷邊緣的人終於動了一下,他轉過頭看了我一眼,然後轉回去了。

我推開酒館的門時,門軸發出低沉的聲響。裡面的聲音停了一瞬,然後重新響了起來。

我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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