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下次見面的時候」的時候,語氣裡沒有不確定。

但「下次」來得比我想像中快。天橋告別後的第三天,手機收到一封郵件,發信人和上次一樣,內容只有一句話:「下午三點,上次那個街口。」

我準時到了。她已經站在那裡了,沒有等人,沒有四處看。

「你要帶我去哪裡?」我問。

「我家。」





她說完就轉身走了,腳步和上次一樣快。我跟上。街道在我面前變得越來越寬,建築的距離在拉開,人潮在稀釋。空氣裡的氣味從食物和排氣管變成植物的潮濕氣息,然後變成更安靜的東西——修剪過的草坪、舊石頭、長時間無人走動的門廊。

她在一道鐵門前停了下來。門至少有五米高,黑色的鐵製欄杆,每根欄杆之間大約兩指寬。門柱頂端各有一隻獸形雕塑,材質像是鑄鐵,經過長時間的風雨,表面呈深灰色。它的眼睛是暗紅色的,不太像寶石,更像某種經過長時間氧化的金屬。圍牆的高度超過視線範圍,表面覆蓋著深綠色的攀緣植物,葉片小而密,看不見牆面的材質。牆頂的鐵絲網不是普通的防盜網,是某種帶著細微電流感的、發出淡藍色光芒的屏障。

我站在鐵門前,確認它的存在是真實的,而不是一種過於具體的想像。

「……這是你家。」

「對。」她站在鐵門側面,沒有靠近門鎖。她在等門自己打開。門軸轉動的聲音持續了幾秒,在我能夠看到門內的情況之前,她已經走了進去。





我跨過門檻時,感覺到一道視線。不是在正前方,是在側面——鐵門右側的陰影裡,有一個站著的人。他穿著暗色的衣服,雙手交握在身前,站姿端正,像一尊正在執行指令的裝置,視線不移動、不閃避,在我經過時保持著同樣的姿勢。他看起來像家族內部的人,站在陰影裡,像一具被時間固定住的雕像。我沒有停下來與他對視,但我在走過他身邊時感覺到他在看我。那個位置恰好可以同時看到門口的入口和通往大廳的走道。

庭院內的空間比從外部看到的更大。兩側種植著整齊的樹木,樹冠被修剪成統一的高度,樹木之間的距離相等,地面鋪著深色石板,縫隙中長著一層薄薄的地衣。主建築物的立面由淺色石材構成,窗戶的排列對稱,每一扇窗戶的尺寸和位置都相同。她站在主建築物的門口,沒有回頭看我,只是在等我走完那段距離。我走到她旁邊時,她推開了門,門軸沒有發出聲音。

大廳內部的空間比外部看起來更大。天花板很高,燈光從頂部均勻地照亮整個空間。樓梯在正前方,分為兩側對稱的弧形,在二樓交匯。二樓的欄杆後方,站著幾個人。他們沒有移動,沒有交談,只是站在那裡——像在等待某個已經被安排好的程序啟動。我無法確認他們的年齡和身份,他們的位置分布均勻,每個人都保持著類似的站姿。

一個男人從大廳中央的單人沙發上站起來。他穿著深灰色的西裝,沒有打領帶,襯衫領口敞開,露出一道從鎖骨延伸到領口的舊疤。頭髮梳得整齊,兩鬢已經變白。他的視線先落在我身上,然後移到蕾斯雅身上,然後又回到我身上。他的手指上戴著幾枚戒指,燈光照在上面時反射出幾種不同的光澤。

「你就是預言之子?」他問。





「對。」蕾斯雅在我之前回答,她的聲音在她開口時比她說話時更短,像在確認一個基礎條件而不是回答問題。

「這段時間你做了一些事情。」父親說,視線沒有離開我,「進度超出我的預期。你的名字在備註欄裡出現過。清理程序提前啟動了。」

「清理程序提前啟動的時候,你已經在舊水道了。」父親說。

我沒有回答。他說的是事實。

他在沙發上重新坐下,沒有邀請我坐下。蕾斯雅站在我旁邊,沒有移動位置,沒有坐下的動作。她的視線落在某個固定的方向,像在確認自己站在這裡的合法性。

「我女兒退出天舞公會的事,你知道嗎?」

這句話沒有預兆。他的語氣沒有改變,視線沒有移動,像在陳述一個他已經確認過多次的事實。

我站在那裡,視線短暫地落在蕾斯雅的方向。她的姿勢沒有變化,但我能感覺到她在父親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身體出現了一次短暫的停頓——很輕,不足以被稱為僵硬,但不屬於自然呼吸的節奏。她沒有回答,我也沒有。因為在此之前,我根本不知道她退出了天舞公會。





「她是自己退出的,沒有徵求過家族的意見。」父親說,語氣沒有變化,像在陳述一個已經被確認的事實,「這不是問題,但它的確是一個改變。一個未經協商的位置空缺。」

「……她退出天舞公會和你對她的計劃有關?」

父親沉默了片刻。然後他說:「與我無關。與她自己的決定有關。」

「那你問我知不知道的意義是什麼?」

「因為你是她做出那些決定之後第一個站在這裡的人。」他說,「我只是想知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這裡的位置。」

大廳裡的燈光均勻穩定,沒有移動的痕跡。樓上的幾個人還站在那裡,樓梯口多了一個人——一個穿黑色訓練服的年輕人,身形偏瘦,正從二樓欄杆邊緣往下看。他沒有移動,沒有開口,只是站在那裡,像在等待某個信號。

「你想知道我的決定?」我說。





「不急。」父親說,「會有人來確認的。」

他看了蕾斯雅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不像一次完整的對視,更像是在確認某個狀態是否已經改變。

「退下吧。」他說。

蕾斯雅沒有回答,她向側面移動了一步,然後轉身離開。經過我身邊時她的手指短暫地擦過我的袖口,持續不到一秒,像一道不需要被確認的信號,又像一個正在被編碼的提示。她穿過側門,腳步聲被地毯吞沒。大廳裡只剩下我和父親,以及站在二樓欄杆邊緣的少年。他跳了下來,腳落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細微的響聲,膝蓋彎曲了一下才站直。在落地之後沒有立刻站直,而是維持著那個彎曲的姿勢——膝蓋微屈、重心略微下沉——大約持續了不到一秒,然後才完全伸展。他的訓練服是黑色的,袖口繡著暗金色的紋路,和我見過的某些系統標記相似,但不完全一致。紋路沿著袖口邊緣延伸,從一個方向持續到另一個方向,像一個正在被重複執行的閉環。

「你就是那個預言之子?」他問我,語氣比父親更輕。

「對。」

「我聽過你的事。」他說,他的聲音比我預期低一些,像剛剛開始習慣成人說話時的重音位置,「你打贏金志釗,走過營地,穿過舊水道,在清理程序那晚走出了營地。你的名字出現在備註欄裡。」

他看著我,嘴角的角度和我進入庭院時看到的某種一致,像被同一套指令校準過的輸出。





「這些事是真的嗎?」

「對。」

「那就簡單了。」他抬起右手,手中握著一支手機,螢幕亮著,顯示某個我沒見過的應用程式,「父親,讓我來確認他是否值得站在這裡。」

父親沒有回答。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也沒有阻止。少年已經將手機對準了我,螢幕上的介面正在改變形狀,從文字轉變為圖形,然後轉變為一層覆蓋整個視野的光幕。光幕的邊緣在收縮,空氣在改變密度,像空間本身正在被重新校準。我感覺到腳下的地面正在消失,光的顏色從暖色轉變為冷色,像正在從一個空間過渡到另一個空間。

當光再次穩定時,我站在一片純白的空間裡。地面沒有紋理,牆壁沒有邊界,光線沒有來源,像一個被剝離了所有參照物的容器。

「這裡是系統劃分的獨立空間。」他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家族用來訓練的地方。不會真的死,但痛覺是真實的十倍。」他的語氣平靜,像在陳述一個已經被重複過多次的事實,而不是在解釋什麼新東西。

我轉過身,他站在距離我約五步的位置,手裡握著一把太刀,刀身沒有鞘,呈現出一種接近黑色的深藍色,像光線在表面被反射時會改變方向,在被觀察到之前就已經被重新分配了位置。





「來吧。」他說。

他沒有等我準備好。太刀的刀尖已經接近我的胸口了。我在最後一個間隔中向側面移動,退到空間邊緣的方向——然後拉開距離,重新站定。太刀的軌跡在空氣中擦過,沒有產生任何聲響,像被空間吸收了。劍刃在白色空間裡像一道正在被封存的裂隙,邊緣的顏色比周圍的白色更深,像一道已經結束移動但尚未完全停止的軌跡。他重新站穩了。

「反應不錯。」他說。然後他動了。他的步伐在白色空間裡移動時,腳下的地面沒有產生聲音,像整個空間正在配合他的移動調整自身的參數。太刀在白色的背景中形成一道細長的陰影,像一條正在被繪製的線,起點和終點之間沒有間隙。他的身體在移動的過程中偏離了原本的方向,軌跡從直線轉變為弧線,然後在接近我的位置時重新調整了刀鋒的角度。他的動作沒有預兆,但我的視線已經沿著那條弧線的末端移動到了它即將到達的位置——他比我預期中更快,但快不過解析者的視野。太刀的刀尖距離我的肩膀還有不到兩指寬的空間。這個間隙不足以完成一次完整的閃避,但足夠讓我判斷出它不會改變方向。我側過身,讓刀尖擦過我的肩膀,在它接觸到我的皮膚之前就已經退出了它的路徑範圍。他收了刀,退回到最初的距離。

「……你在看我的動作。」他說。

「對。」

「你能看到它到來之前的位置?」

「有時候。」

「哪種時候?」

「當它的路徑不會改變的時候。」

他沉默了一陣子。然後他重新壓低了重心,太刀從他的腰間滑出,在白色空間中持續移動,穿過一段距離到達我面前,它的軌跡在我看到它的時候已經開始改變方向了。解析者的視野正在追蹤那條弧線,延遲接近零。我向側面移動了兩步,退出了它的範圍。在他準備下一次攻擊之前,我已經看到了那道裂縫——在太刀的軌跡與他身體之間的間隙,像一條正在被編寫的邊界,還沒有完全成形,但已經顯現了它的位置。我向前踏了一步,進入他的攻擊範圍。劍尖出現在那道間隙的中間,刺入的位置剛好在他太刀軌跡的邊緣。他的身體出現了短暫的停頓,像一個正在被強制中斷的指令序列。

「……那是什麼?」他問。他的語氣沒有改變,但他問的內容是開戰以來第一個沒有被提前編排的詞語。

「靜神斬。」我說。

他低頭看著太刀上那道極細的痕跡。白色空間持續延伸,沒有邊界,沒有聲音。

我的視線重新對焦時,劍刃已經停在兄長太刀的側面了。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麼移動到這裡的——靜神斬觸發的瞬間,解析值歸零,身體在失去解析者輔助的狀態下完成了一次完整的動作。心跳比正常快了一倍,指尖在顫抖,像一條被拉到極限的弦正在緩慢恢復原狀。我沒有解釋靜神斬的來源,沒有說那是系統的隱藏觸發。他握住太刀,重新站直了。

「……剛才的那一瞬間,你和之前不一樣。」他說,「你的動作變了。不是變快,是變——」

他沒有找到合適的詞,但他在太刀上那道痕跡和我的視線之間來回移動了一次,像在比對兩個版本。

「三天內只能用一次吧。」他說。不是問句,是確認。「我見過類似的東西。在記錄裡。」他沒有繼續說下去。

他重新壓低了重心。我幾乎沒有看到他重新調整姿態的過程,只有結果——他的重心已經完全轉移到前腳,太刀的刀尖從低位抬起,在白色空間中劃出一道幾乎看不見的軌跡。我的解析者視野在運轉,但那條弧線的速度超過了我能處理的範圍。

他動了。這一次不是為了試探,不是為了觀察我的反應。太刀在空間中移動時,在白色背景中留下一道連續的線。它在接近我之前已經改變了方向——不是在我看到它之後才改變,是在它到達我之前就已經完成了全部的軌跡調整。我無法確認它的終點在哪裡。我側身閃避,但太刀的刀柄已經到了。它撞在我的肋骨上,力道不是切割,是衝擊,像一塊被釋放的重量沿著固定的軌跡到達預定的位置。我向後退,試圖保持距離。他的步伐比我快,像時間在他那裡比在我這裡更寬裕。他已經到了我剛剛退到的位置,太刀的刀背掃過我的腰側,讓我的身體被迫轉向。我重新握緊劍柄,試圖反擊,但他已經不在那個位置了。他出現在我左側,太刀的刀尖停在距離我鎖骨不到一指的位置。

「……你的眼睛很有趣。能追蹤動作,但需要時間來處理。」他說。他沒有收刀,刀尖仍然停在我鎖骨前方,「我在系統裡待的時間比你長。我已經學會怎麼讓你的眼睛跟不上我。」

我站在那裡,沒有反駁。他說的沒錯。

「你還剩下兩張牌。你那把能複製武器的能力,和那把忽然冒出來的斬擊——前者你能主動用,後者只能等它自己跳出來。」

他退後一步,刀鋒已經收回他身側的位置了。

「還差第三——」

後面的詞被那句話的尾端切斷了,像一道尚未完成就被中斷的指令。光在收縮。他在我完全看見他之前已經從空間中消失了,像一個正在被重新編譯的程序。純白空間開始消失。當光線再次穩定時,我站在大理石地面上,腰側還殘留著太刀刀背掃過的觸感,像一道已經結束移動但尚未完全消失的壓痕。

父親坐在沙發上,姿勢沒有變過,像時間在他身上沒有流動。他看著我,像在確認我的身體狀態是否已經恢復到可以進行對話的程度。

「LV18。以他的年紀來說不算低。但他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他的視線落在我腰間的劍上,然後移開。

「你的等級是LV9。」父親說,「差距不是數字,是時間。他從小在系統裡長大,你才剛開始走這條路。」

他頓了一下。

「而且,你的眼睛在追蹤動作的時候會產生延遲。對你來說那可能是零點幾秒,但對他來說已經足夠了。他已經學會怎麼讓你的眼睛跟不上他。」

我站在那裡,沒有立刻回應他的話。白色空間裡留下的觸感還殘留在皮膚表面——沒有溫度、沒有重量、沒有邊界。我從未見過那樣的空間。

「……剛才那是什麼?」我問。

父親的視線沒有從我身上移開。他沉默了片刻,像在決定這句話的邊界應該畫在哪裡。

「系統為特定身份的人開放的空間。與主伺服器分離,不記錄死亡,不影響外部數據。」他頓了一下,「等你夠格了,自然會知道更多。」

他沒有繼續解釋,也沒有說那是什麼身份。我也沒有再問。

「測試。」父親說,「他輸了。」

側門開了。蕾斯雅走回來,她站在門口,沒有跨過門檻。視線短暫掃過我身上,像在確認我還在那裡。她看向父親的背影,她的聲音在開口的瞬間比平時低了一些,像在確認一個她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你做了什麼?」

「測試。」父親說,「他輸了。」

她沒有回答。她走過大廳,停在我面前,距離比我預期中更近。她的淺灰色眼睛看向我,光線在她瞳孔的邊緣形成一圈細小的亮環。

「傑……」

「我沒事。」我說,聲音比我想像中更啞。我看著她的眼睛,確認她沒有在迴避我的視線。「只是……」

只是發現自己還不夠。這句話我沒有說出口。她站在那裡,沒有移動。風從窗戶的間隙滲進來,穿過大廳,像一道正在被重新測量的邊界線。

「再來一次。」

這句話是對她說的,但她的視線沒有移開。風在我們之間穿過,她沒有點頭,沒有搖頭,像在等待這句話的重量被其他人聽見。

父親的聲音從窗邊傳來,比之前低了一些:「你剛才說『再來一次』的時候,沒有質疑輸贏本身。」

「輸了是事實。」我說,沒有轉身看他,「不需要質疑。」

他沉默了很久。風從窗戶的間隙持續滲入,穿過大廳,像一段正在被重複的間隔。然後他從窗前轉過身,他的影子從我腳邊移開,像一段正在重新定位的邊界。

「你的態度——」他停頓了一下,像在確認下一句話的形狀,「——讓我相信你可能會夠。」

他沒有說「你已經夠了」。他說的是「可能會夠」。那個「可能」像一個尚未完成但已經開始成形的輪廓。他重新在沙發上坐下,視線從我身上移開了,像一場對話已經確認了它的邊界。

側門沒有關。兄長站在門口的陰影裡,他的太刀不在手上,但他站的位置和持刀時一樣。他沒有說任何話,只是等在那裡。

「等你準備好了,進來。」他說。

父親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像在陳述一件他已經確認過的事:「先學會讓你的眼睛跟上他的速度。其他的事,你會知道的。」

我朝兄長的方向走去。身後沒有腳步聲跟來。她在原處站了一會兒,那個間隔足夠長,長到我走到側門前時,風從窗戶的間隙滲進來,穿過大廳,從我身邊經過,像一道已經完成校準的氣流在確認它的路徑。
已有 0 人追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