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角咀的清晨,空氣裡總是混雜著舊樓梯間那股終年不散的潮濕霉味,與街角茶餐廳剛開門傳出的油煙、滾水與絲襪奶茶香。
我站在玄關那面邊緣有些水銀剝落、顯得斑駁的全身鏡前,第十三次整理自己的西裝領子。鏡子裡的我,穿著那套特意為了這次跨國出差而買的深藍色休閒西裝,剪裁貼合,裡面搭了一件乾淨的純白打底恤衫,腳下是一雙昨晚用濕紙巾抹得發亮的平底白波鞋。雖然全身上下沒什麼叫得出名字的名牌,但整體看著還算乾淨精神,帶點剛入行兩年的朝氣。
我對著鏡子,努力扯出一個自認得體、又帶點篤定的微笑。
這份跨國度假村集團的全球品牌重塑案子,我整整通宵熬了三個星期。雖然我加入這家跨國品牌顧問公司才兩年,在那些動輒飛紐約、倫敦的資深策略師眼裡,我不過是個還在摸索的「新人」。但這一次,那個被客戶在視訊會議上大讚「切入點精準、極具本地化視野」的亞洲區市場策略,是我一力提倡並通宵做出來的。
想到這趟從沖繩開始、未來還要奔波世界各地的漫長出差行程,我忍不住深吸一口氣,拍了拍自己因為缺乏睡眠而有些緊繃的面頰。
「你可以的,林信希。」我低聲對鏡子裡的自己說。
雖然心中還是不可避免地有一絲緊張——畢竟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出差,而且還是跟那個在公司裡出了名嚴厲、被譽為「定海神針」的沈總監同行——但那一抹藏在心底、屬於年輕人的小小自信,終究還是佔了上風。
鎖上那道沉重的鐵閘,鐵框碰撞發出刺耳的「哐啷」聲,在安靜的走廊裡迴響。我拉著行李箱,一級一級走下狹窄陡峭、甚至有些黏膩的唐樓樓梯。早上的埃華街已經開始熱鬧,推著手推車的菜販、行色匆匆的上班族、還有剛剛出爐的麵包香氣,交織成一幅最接地氣的畫面。我熟練地在人群中穿梭,快步走向奧運站。
隨著列車在青衣站轉換到機場快綫,窗外那片密不透風的石屎森林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整片開闊的藍天,以及在晨光下波光粼粼的海面。
列車車廂內很安靜,只有軌道碰撞的規律聲響。我打開平板電腦,最後一次複習今天下午抵達沖繩後要立刻進行的簡報。手指在屏幕上滑動時,我隱約看到玻璃倒影上,自己那雙因為興奮而閃著光的眼睛。我承認自己還很青澀,面對大客戶時手心還是會冒汗,但看著屏幕上自己親手寫下的每一行分析、每一個數據,那股篤定感又慢慢回到了胸口。
這份策略的內容,我有絕對的信心。
走進香港國際機場一號客運大樓,巨大的離境大堂人來人往,廣播裡正用不同語言播放著登機提示。我拖著行李箱,在大屏幕下停住腳步,幾乎是一眼就看見了我們公司的「定海神針」。
沈思行站在便利店旁的柱子邊。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絲質襯衫,下擺整齊地收進一條高腰的深灰色闊腳褲裡,顯得本就高挑的身材更加乾淨俐落。那頭及肩的短髮整理得沒有一絲雜亂,鼻樑上架著一副細黑框眼鏡,遮住了她平日裡略顯銳利的眼神。她手裡端著一杯剛買的熱咖啡,一隻手正慢條斯理地滑動著手機屏幕。
在她的腳邊,是一個貼滿了世界各地機場行李標籤、甚至有些磨損痕跡的墨綠色行李箱。那些貼紙就像是她的軍功章,無聲地炫耀著她飛越過無數經緯度的資歷。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周圍行色匆匆的旅客走過她身邊時,彷彿都會自動隔開一段距離。那種由內而外散發出的冷靜與成熟氣場,就像是一道無形的屏障,將她與喧鬧的機場隔絕開來。看著她,我原本因為趕路而有些微喘、甚至有些浮躁的心,莫名地沉澱了下來。
而站在她身旁的阿達,狀態則完全相反。
阿達此時正戴著一隻比他腦袋還大的抗噪耳機,閉著眼,腦袋隨著耳機裡的節奏一頓一頓地晃動。他穿著一件鬆垮垮的灰色連帽衛衣和一條工裝短褲,右肩上掛著一個裝得太滿、已經嚴重變形的帆布袋,黑眼圈深得像好幾天沒睡過覺一樣。作為需要全球跑、隨時應對各種突發設計需求的資深設計師,他顯然對這種跨國奔波早就習以為常,甚至在起飛前抓緊每一分每一秒「充電」。
我深吸了一口氣,拍了拍胸口,快步走過去,努力讓自己的腳步顯得沉穩而有條理。
「沈總監,阿達,早晨。」我停在他們面前,微著笑打招呼。
沈思行從屏幕上抬起頭。她的目光慢條斯理地在我身上掃了一圈,最後在我那身筆挺的藍色西裝和乾淨得有些耀眼的白鞋上停頓了一秒。
那一瞬間,我甚至有些緊張,擔心自己是不是穿得太過正式,反而顯得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傻小子。
然而,她的嘴角微微勾起一個極淡、卻讓人感到安心的弧度,抬手輕輕推了推細黑框眼鏡。
「早晨,信希。衣服不錯,看得出準備得很充分。」
她的聲音不高,偏向低沉的御姐音,但在吵雜的機場大堂裡卻聽得無比清晰。這句簡單的讚賞,瞬間讓我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落了地,甚至有些小小的得意。
接著,她轉過頭,用纖細的手指關節輕輕敲了敲阿達的耳機外殼。
「阿達,醒醒,人齊了,去寄行李吧。」
阿達這才如夢初醒般扯下一邊耳機,睡眼惺忪地看著我,順手揉了揉那頭被耳機壓得亂蓬蓬的頭髮。
「喲,信希,早啊……昨晚改那張度假村的 3D 渲染圖改到三點,等一下飛機上別吵我啊,我要死睡……」
說著,他肩膀上那個重重的帆布袋差點滑落下來,我眼疾手快,連忙伸手幫他扶了一把,順勢接了過來。
「好,你在飛機上好好睡,等一下到了那邊有得我們忙的。」
我笑著回答。
沈思行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收起手機,轉過身,拉起她那個墨綠色的行李箱,踩著低跟鞋走在最前面。
看著她挺拔、自信,甚至在緊緻的絲質襯衫下隱約透出優美背部線條的背影,我默默握緊了行李箱的把手。
跟上她的步伐時,我轉頭看了一眼離境大堂上方巨大的出發告示牌,心跳不由自主地開始加速。
第一站,沖繩。我的環球冒險,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