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章 抉擇

天元曆一千二百七十年,九月十三。規則降臨後第五天。

陳凌規一夜沒睡。

雜役房裡七八個人的鼾聲此起彼伏,窗外月光淡得像水漬。他躺在炕上,睜著眼,盯著房梁上一道裂了縫的橫木。那句話翻來覆去地在腦子裡碾——「你想知道真相,還是想活下去?」——每碾一遍,泥水的冰冷就從記憶裡滲出來一次,浸透後背。

他翻了个身,面朝牆壁。牆面的灰皮剝落了一塊,露出底下發黑的磚。





不是沒想過答案。四天前他會毫不猶豫地說「活下去」——一個凡人雜役,能在修士的夾縫裡安穩度日就是天大的福分。但現在這個答案堵在喉嚨裡,怎麼也嚥不下去。那些金字、法陣紋路裡的文字投影、祖師堂牆根上疊了三層的禁制——它們像一把把鉤子,勾住了他腦子裡某個說不清的角落。那個角落住著一個問題,比女修的問題更早,更深的問題:他到底是什麼?為什麼凡人不在此列?

天矇矇亮的時候,他放棄了。起身穿好短褐,推門出去。秋天的清晨冷得發緊,石板上凝著一層濕氣。他提著水桶去井邊,絞繩的時候手有些抖——不是冷,是一夜沒睡的虛。

「凌規。」

周伯的聲音從灶房門口傳來。老人手裡端著半碗涼粥,顯然也沒睡好,眼窩深陷,花白的頭髮比平時更亂。他上下打量了陳凌規一眼,皺起眉。

「你的臉色不對。昨晚沒睡?」





「睡不著。」

周伯把粥碗擱在灶台沿上,走過來,壓低了聲音。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帶著一種陳凌規很少見到的東西——不是焦慮,是恐懼。

「你先別去廣場。」周伯說,「剛才我去執事堂領雜務,聽見孫長老和韓執事在廊下說話。長老堂昨晚議了一夜,在商量一件事——遣散雜役。」

陳凌規握著水桶的手頓了一下。

「不是定了,是『在商議』。」周伯加重了語氣,像是怕他不信,又像是怕自己信太多,「但孫長老的口氣……不像是隨口一提。祖師堂那邊出了事,上面的人越來越緊張,不想讓太多凡人留在山上。你這兩天耳朵放乾淨些,少看少聽,等通知下來再說。」





陳凌規沒有接話。他把水桶放在井沿上,點了點頭。

——

辰時末,集鐘又響了。不是九響,是十二響——比三天前宣佈新規的時候多了三響。

陳凌規跟著其他雜役往主廣場走。這一次不讓他們進廣場,只在南側迴廊下站著聽。孫長老站在白玉台底層,身後多了四個掛令牌的內門弟子,臉色比上次難看得多。

「宗門令——自即日起,全宗宵禁。酉時三刻之後,任何人不得在室外行走,違者以擅闖論處。」

一陣騷動。

「其二,雜役活動範圍縮減至外門南區。未經執事堂傳喚,不得進入外門北區及內門範圍。」

「其三——」孫長老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祖師堂方圓百丈,即日起劃為禁區。任何人不得接近,違者……廢去修為,逐出山門。」





最後幾個字是用靈力壓著嗓音送出來的,像鐵釘釘進木板。

陳凌規站在迴廊最外圍,聽完之後沒有動。他的注意力不在孫長老身上,而在祖師堂方向。隔著兩道迴廊和一片竹林,他看不見守衛,但他能看見迴廊的拐角——昨天那裡有兩個巡邏弟子輪值,腳步聲規律,一刻鐘換一次位。

現在拐角處空的。沒有人。

不對。他把目光往北掃了一圈——竹林外圍多了一排臨時豎起的木樁,木樁之間拉著粗麻繩,繩子上繫著黃色的符紙,風一吹就嘩啦響。守衛的位置從明處挪到了暗處。他看不到人,但能感覺到——那些隱在竹林和迴廊陰影裡的視線。

昨夜他拼出來的換班規律、巡邏路線、時間窗口——全廢了。不是改了一兩個節點,是整個佈局推翻重來。他像一個花了三天畫地圖的人,醒來發現地形變了。

——

上午巳時,修繕繼續。陳凌規被分到主廣場北側的老區段,繼續清碎渣。這片區域他已經清了三天,閉著眼都知道哪塊石板鬆了、哪條縫裡還嵌著金屬碎屑。他蹲在地上,用鐵鏟剔石縫,動作比平時慢——一夜未睡讓他的反應遲了半拍。





他沒有注意到趙長風是什麼時候來的。

等他直起身活動腰背的時候,那道青色身影已經站在了十丈外。趙長風的狀態比前幾天好了不少——掌心的傷已經結了痂,深褐色的疤嵌在皮膚上,像一枚不規則的印章。他沒有纏紗布,就那樣露著,手掌時不時地張合,像在試探痊癒的程度。

趙長風沿著北側法陣紋路慢慢走,目光掃著地面。經過陳凌規身邊時沒有停,腳步甚至沒有放慢。

但他路過第三排與第四排紋路交匯處的時候——陳凌規看見了——趙長風的右腳踢到了什麼。

聲音很輕。一塊巴掌大的陣石從交匯點旁邊被踢歪了,順著石板縫滾出去,滾了大約一尺遠,骨碌碌地停在了陳凌規腳邊。

陳凌規低頭。

那塊陣石停的位置,恰好壓在第三排紋路的一條支脈上。而他看得清清楚楚——那個位置,正是一個規則衝突點。兩組文字投影在那裡擠壓扭曲,和三天前他處理過的那個交匯點一模一樣的結構。

陳凌規沒有碰那塊陣石。





他蹲著沒動,看了一眼,然後把目光收回來,繼續剔自己面前的石縫。鐵鏟刮過青石板,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趙長風也沒有走。他就站在十丈外,手裡不知什麼時候摸出了那塊玉簡,低頭看著,像在研究新規則下的靈氣走向。但陳凌規知道他在看自己。後頸那片皮膚又開始發緊——和第四天清晨在井邊一樣的感覺。

一盞茶。

趙長風在旁邊站了一盞茶的工夫。陳凌規剔了六塊石縫裡的碎渣,搬了兩筐碎石到堆放點,回來繼續清。他沒有碰那塊陣石,甚至沒有多看它一眼。他的腳從它旁邊經過了三次,每次都繞開,自然得像繞開一塊普通的石頭。

趙長風收起玉簡,轉身走了。步伐不疾不徐,和來時一樣。

陳凌規的後背沁出了一層薄汗。他現在很確定——那塊陣石不是「不小心」踢過來的。趙長風記得三天前的事。三天前他在同一片區域「不小心」碰歪了一塊陣石,恰好解了衝突點。趙長風在賭同一件事會不會再發生一次。

他沒有讓它發生。





但那塊陣石還壓在衝突點上。

——

半個時辰後,陳凌規在堆放點搬碎石,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悶哼。

不是修士運功的聲音,是一個人膝蓋磕在地上的悶響。他轉頭——一個他不認識的外門弟子半跪在第三排與第四排紋路交匯處,右手按在石板上,臉上全是汗。

那弟子的靈力被卡住了。

陳凌規看得很清楚——那塊陣石壓在支脈上,衝突點的兩組規則互相撕扯,把那弟子注入的靈力牢牢咬住,進退不得。和三天前那個年輕弟子的處境一模一樣。

周圍幾個修士跑過去,七手八腳地查看。有人往紋路裡灌靈力想衝開節點,文字投影劇烈顫動了一下,那弟子臉色更灰了,嘴裡溢出一聲低哼——更嚴重了。

「別動他——」一個年紀大些的修士喊道,「陣法堂的人呢?叫陣法堂的人來!」

有人跑開去叫人。那弟子跪在地上喘氣,手指摳著石板縫,指甲斷了一個,血從指尖滲出來。

陳凌規蹲在堆放點旁邊,手裡抱著一塊碎石。

他知道怎麼解。那塊陣石偏半寸就行。和三天前一樣的方法,一樣的步驟。他走過去,彎腰,腳一絆——衝突點就斷了,靈力就通了。

但他沒有動。

趙長風可能在看。也可能不在。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他再「不小心」一次,就不只是趙長風會注意到——三天前已經有一次了,同樣的區域,同樣的手法,同樣的結果。一次是巧合,兩次是規律。趙長風不是傻子。

他抱著那塊碎石,看著那弟子跪在地上喘氣。胸口有什麼東西在擰——不是恐懼,是一種很沉的、堵在肋骨裡的鈍痛。他能幫。他幫不了。不是幫不了,是不該幫。

陣法堂的人來了,兩個修士帶著工具,花了半盞茶的工夫把那弟子從衝突點裡摘出來。弟子癱坐在地上,臉白得像紙,手腕上的靈脈腫了一條。

那塊陣石還壓在那裡。沒有人動它。

陳凌規把碎石放到堆放點,回去繼續清渣。鐵鏟的聲音和之前一模一樣——不快不慢,一下是一下。但他的手心全是汗,握著鐵鏟的指節發白。

他本可以阻止。

——

午後,陳凌規收了工,回到雜役房。他坐在炕沿上,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布包。粗布,巴掌大小,細麻繩紮著口。他解開繩子,翻開布角——瓷瓶,蠟封完好。跌打藥。三天了,他一口都沒用過。

門響了。周伯推門進來,站在門口,嘴唇動了兩下才開口。

「定了。」

陳凌規抬起頭。

「遣散令定了。」周伯的聲音像被什麼東西壓著,每個字都扁扁的,「後天——九月十五——之前,所有凡人雜役必須離開青雲宗。宗門會發三天的乾糧和一張下山的路引。不走的……不認識了。」

陳凌規看著手裡的瓷瓶。蠟封上有一道細紋,是布包壓出來的。

「周伯,你也走?」

「走。」周伯的聲音啞了一下,「不走能怎麼辦?這地方不留凡人了。」他頓了頓,「凌規,你也走吧。趁還能走的時候。」

陳凌規沒有回答。他把瓷瓶握在手裡,拇指摩過蠟封上的裂紋。

遣散令對他來說不是壞消息。離開青雲宗,帶著三天的乾糧和一張路引,找一個山下的凡人城鎮落腳——他十八歲,有手有腳,活下去不難。規則降臨、祖師堂地下的門、趙長風的試探、女修的問題——這些都會變成山上發生的事,和他再也沒有關係。

活下去。很簡單的兩個字。

但那個問題會跟著他下山。他到底是什麼?為什麼凡人不在此列?他會帶著這個問題活一輩子,在山下某個城鎮裡掃地、挑水、吃飯、睡覺,直到老得掃不動了為止。然後死。死之前他還是會想這個問題——規則降臨那天,天上那些金字穿過他身體的方式和穿過一把竹掃帚沒有任何分別。凡人不在此列。為什麼?

他站起來,把瓷瓶塞進懷裡,貼著胸口。

然後他拿起門後的竹掃帚,推門出去。朝主廣場的方向。

周伯在身後追了兩步,喊他:「你幹什麼?後天就得走了,你還去掃那個廣場?」

陳凌規沒有回頭。

「還有兩天。」

兩天夠做很多事。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真相,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現在走,那個問題會刻在骨頭裡,比任何規則文字都深。

秋風從廣場方向吹過來,帶著桂花和碎石的氣味。天上的金字還亮著。陳凌規握著竹掃帚,走進了陽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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