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次見他

雨停了，我和他的爭吵也驟然停止了，只剩下地面上的雨水，和我臉上的淚痕。在街燈底下，暗黃色的燈光籠罩着我們，這樣我可清晰地看着他了。他低着頭，水珠在他的髮絲中要滴未滴的，他緊抿嘴角的表情，整個人都在我視野中央。我心中無比清楚，這是我最後一次可以這樣光明正大，仔細地看着他了。

行人從我和他的身旁走過，我聽見零零碎碎的對話，充足的腳步聲，這些聲音混成了一片熱鬧的嗡嗡聲。直到我的視野從行人手持着的雨傘上，轉移至他的身上，我和他的目光對上，所有的聲音瞬間被消音了。時間彷彿被停止一樣，車流，人流都被冰封。我和他之間只隔着幾步距離，但我發現它正無聲無息地把距離擴大。腦海中，在巴士上層，我任性地喊着：「分手，我並不需要你的關心！」，他沉默地離開，我們便在陌生的車站下車。 

再過六天，便是我和他的交往一周年。而在這一刻的我們，像是有默契般沒有打破沉默。我盯着他垂下身旁的手，那隻曾經牽着我過馬路，替我抹過眼淚的手，現在握成拳頭。我偷偷省下午餐錢，為他計劃的小驚喜，在大晚上，又在被窩中開着小枱燈，為他寫下小作文，感謝他一年來的陪伴。樹葉殘留的雨水，滴在水窪中，「滴答滴答……」，腳旁的水窪正倒影着天空，以及我們的身影。一陣風吹過，我想過去抱着他，但我的身體被這濕冷的空氣凍僵了。心中原想對他說的一切道歉的說話，現在的我也啞口無言。我看着他，只想這時間可再延長，可再延長一點，可再延長一點點……

他動了，然而他不是向我走來，而是別了面準備往他背後的道路走去。同時我作出反應，我迅速地衝過去，一下子抱緊他的手臂。我感覺到空氣中的冰冷，他沒有回頭，他堅定地開始向外踏出，他的動作一一刺着我的心臟，他毫無猶豫將他的手臂將我的緊握中鬆脫。「別走……」儘管他走進人群中，我仍然可以輕易辨認他。我帶着自己在顛抖的嘴唇，看着他被人海吞噬。我狼狽地擦過眼淚，用袖子狠狠地抹過眼睛，我還能依稀聞到袖子上殘留的氣息。其實，我真的不捨得他，這是我和他最後一次見面嗎？想到這裏，我眼中的水龍頭又開始壞了，怎樣修理都關不上。

我踏上與他相反的道路，雨後的街道上都出現許多的水窪，地上的階磚又擠滿了深綠色的青苔。四周的行人包圍着我，我沒清楚細聽他們的談話內容，但此刻無助的我，都自動翻譯成對我的嘲笑。我低下頭便快速離開，走到那個熟悉的角落——我總愛躲在那一處，突然衝出去嚇他一番，他就會假裝被嚇倒，滿足我的情緒價值。





我瑟縮在角落裏，等待他的出現。可是，時間告訴我，他失約了。那街燈下的我和他，已是我和他的故事最後的一頁。

最後的最後一次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