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和人的心,每刻也在變形。而變形,會令人人和人的重疊面減少,或增加。我們不能控制關係的距離增減,因為我們無法控制人心的變,包括自己的和別人的。

撻撻。敲上螢幕上黑字堆的最後兩個字,曲妍用力地閉上眼皮兩秒鐘,眼中鬱悶的疲累被擠出眼框,眼角點點濕潤。六時三十二分,下班。走出公司玻璃門,秋風陣陣撲面。要是以前的曲妍,會輕輕閉眼,隔開煩囂的塵埃,擁抱自然的好意,腦中閃現零碎的秋天浪漫意像,然後這些詞語自動歸位,拼成一首秋天風物詩。但現在的她沒有閉眼,透過眼膜上的灰塵,凝視了一下楓葉,腦袋便空白了。做了這公司的撰稿員將近六年,她腦中的文字好像開始在枯竭。

如常地回家,一人居所。不寬敞,但也不簡陋的。手袋拋到餐桌上,人便往沙發一躺。側躺,無意識地打開社交媒體,滑動短視頻。曲妍的Ig使用,大多也在看短視頻,訊息傳送甚少,而個人檔案,更是只有那一個六年前發佈的,獨遊日本的風景照。

滑動着,一段短片循例滾了下來。配了興奮的近期潮流韓文快歌。視頻中有兩個穿潮流短背心闊腳着地長褲的潮流女生,粉髪,帶冷帽,理所當然地跳着該流行曲的流行舞。配了色彩繽紛的卡通字。曲妍對這些潮流不太投入,通常只做觀眾。她正想滑走,居然看見影片下方標示着「已追蹤」。「到底是誰?」她心中有疑惑,她的社交媒體只追蹤現實認識的人 和幾個挺欣賞的歌手和藝術家。

「Sofia Chong🫧」她遲疑了幾秒,腦袋中尋不出這樣一個人。好奇操控她的指尖,滑了下去。一張這個女子在某韓國Cafe中的正面照,那時她還未有粉髪,髮色是棕色。「哦~」曲妍輕輕冒出一聲。原來這個帳戶,是她中學時最要好的知己莊恩兒。





「好久沒聯絡了。」曲妍想。自從大學分了不同院校,二人便由形影不離到有時約會,再到只剩下聖誕生日的祝福,最後到聊天室變成一片死寂。曲妍看着相中女子的眼睛,走進棕色隱形眼鏡後的雙眼中,走回了二人的回憶中。

空氣中有過去的味道,色彩有點模糊。

「今日食咩!」曲妍甩着手,在學校通往食肆區的小鄉路叫着。「茶餐廳囉。」莊恩兒看着冬天的暖陽,漫不經心地說。「今日好暖啊,睇嚟我地呢區終於都開始回暖啦。」曲妍牽起莊恩兒的手心,二人的體溫在交互流動。「我鍾意春天,萬物復甦,就好似係一個比陽光包圍嘅朝早自然醒,伸個懶腰,迎接世界嘅感覺。」莊恩兒看着地陜小的小雛菊說。「懶有詩意!」曲妍笑着揶揄莊恩兒,但其實心中暗自滿足着在迅速時代中找到了內心浪漫溫柔的人。「嘻嘻,你都唔差啊,今次自由寫作功課居然比你高分過我喎。」莊恩兒說。這刻,二人也欣賞並珍惜着對方那相通的內心。「大家差唔多啦,我地大個要一齊做作家架嘛!到時候書局嘅暢銷書,一定要係我地啊。」曲妍空着的左手在空中指指點點,比劃着未來的夢想藍圖。

可惜的是,藍圖計畫在成長路上逐漸脫軌。最後,曲妍的確以文字維生,只不過是為別人寫着沒靈魂的、虛假的廣告宣傳稿。而莊恩兒的筆就很久沒動了,現在做名牌美妝推銷員,兼職網紅,經營IG PAGE,乘坐着消費品生存。

曲妍看着螢幕上粉紅頭髮,穿搭潮流,妝容稍誇張的女子,內心剛冒出的那段回憶忽然泛起一種悲愁味。曾經手牽手,內心重疊着的二人,怎麼就這樣便得陌生了?





曲妍想,是莊恩兒變了,變得膚淺了,二人才會走散吧。但或許,即使莊恩兒還是十七歲的莊恩兒,一點沒變。現在的曲妍的心也不會再和以前的莊恩兒重疊吧。

忽然,曲妍心胸一痛,像心臟中有觸手在衝破心房、皮肉。這一痛,令曲妍捲縮在沙發上,面容都扭曲擰緊,無法放鬆。大概過了十秒,陣痛消失了,曲妍慢慢任由身體放鬆大字形地躺臥。「工作做到心臟病了嗎?」這是她唯一一個無力的想法。痛楚過後,沒有過多的恐懼,沒有過多的徬徨,直至她睜開眼。

她睜開眼皮後的景象,才真的能嚇出心臟病。躺臥的她看着天花板上居然盤旋着一捲半透明的線,延伸至窗外,而源頭,居然是從自己心臟處發源的。曲妍很慌,手往心口遊出的半透明綫亂抓。指尖卻抓不住什麼,穿透了綫,在空虛中緊張亂抓。

「別抓了,這是你抓不住的東西。」一把聲音徒然迴盪在客廳中。它沒有在哪個方向中傳出,而是充滿着這個小空間。曲妍疑惑更甚,放下了慌亂的手,四處張望。「這是關係線,你正常是不會看到的。關係線也就是人和人之間的感情連繫。線愈長,關係愈疏離;線愈短,關係愈親近。換言之,沒有線,就是二人的內心完全重疊的意思。」聲音再次響起。「你到底是誰?你在哪裡?」曲妍叫喚,試圖和聲音的主人溝通。

「我是伊歇聶司,監管人類關係與感情距離的神明。你看不到我,我是沒有實體可見的外表。」「現在,我賜予你部份能力」聲音說。「什麼?」曲妍問。「你試試再捉你心的那條線。」聲音說。曲妍頭腦亂得慌,一片混亂中只剩下服從指令的直白想法。她伸手,這次,線有了質感、溫度、觸感,像真實的繩子一樣,不過多了一種像體溫的溫度。「你想和她再次親近,就拉這線;想和她疏遠,就從心口中抽出更長的線。」聲音又響起。





剛才的回憶片段零星地又閃過曲妍的腦海。掛念、懷緬、無奈。對!一定是拉線!要是能抹去年月中滲出的疏離與距離感,就能再感受到和莊恩兒這個人的友情中的愉悅與快樂。那些帶着殘影,在褪色的友情和愛,都可以復活,不再停留在無奈的回憶畫卷中!曲妍心中的聲音肯定得不能再甚,她好想重拾和莊恩兒的默契與友情。於是,曲妍雙手捉胸前的線,在手上翹了一圈,然後用力地拉往自己。

一陣痛感突然來襲在心上,但不止是曲妍,在幾個社區外的莊恩兒,也同時地感到如此陣痛。「好痛!」莊恩兒本在某所貴價餐廳中和數個一樣粉脂過多的浮誇女生談笑着消費品的話題,忽然心中的一陣痛令她面容都扭曲,皺摺中,許多令人不安的粉妝顏色被悄悄擠出。「Sofia,無事呀嘛,使唔使Call救護啊!點算啊!」其餘幾個浮誇女生驚叫,更多的粉被扭曲的面容擠出,在空氣中漂浮交互着。「無事。」莊恩兒緩一緩,深呼吸,痛感又全無了。一句「無事」後,幾個女子便真的把剛才的事忘卻,繼續談金說財,沒有一個人真的在擔心莊恩兒的健康,包括莊恩兒自己。

回到家,莊恩兒如常卸妝。一抹,滿片的混濁粉底液。她看着鏡中的自己,粉髪,植了浮誇的睫毛,皮膚的底下有着入侵的膠原。這樣不自然的臉,卻令她很自滿,或許是因為那些不自然的,浮誇的,都是值錢的,所以那就是「美」吧。正當她在鏡前欣賞了一番那些皮上皮下的不自然,打算踏進浴缸的一刻,手機便「叮」了聲。她一看,居然是曲妍發來了訊息。在空白數年的聊天室中,這條訊息很突兀。

「我哋不如約返食飯囉!」

這是曲妍發來的訊息,可莊恩兒不知道,這不是曲妍親手打的字。聊天室中的另一邊,曲妍拉完線,聲音便不再迴盪,什麼也沒發生,正當她不打算再在意這奇幻事件,打算去煮個晚餐時,她居然看到手機螢幕上,自己的一方在和莊恩兒的聊天室中發出了一條訊息—「我哋不如約返食飯囉!」。正當曲妍想把訊息刪除時,卻怎麼也按不了刪除,她每按屏幕一次,心臟便劇痛一下,訊息卻完好地靜靜待在聊天室中。由未讀,變成已讀。

莊恩兒未曾搞清楚為何曲妍會忽然約她,手機卻自動地打出「好。中學隔離間茶餐廳見。」一話。她想刪除,心臟便傳來一陣劇痛。

二人也不知這是什麼狀況,但也誤以為對方的訊息是出自對方的真心,二人便順着不想令對方尷尬的心,或者是想避開劇痛的心,在第二天也如約來到了茶餐廳。

一樣的檯凳格局,一樣的油煙味,一樣但面容老了憔悴了的侍應,一樣的角落位,不一樣的二人,再次來到了十多年前的友誼萌芽處。這就是「物是人非」嗎?





「Hi,很久不見。」莊恩兒是後來的,坐下,便堆起笑容,試圖笑走尷尬和一種不自然的隔膜。曲妍看到,莊恩兒的笑是假的,假得有很多粉脂被擠出,以前的她不是這樣笑,也沒有這些粉脂。「對,最近好嗎?」曲妍問。「很好,我的客越來越多了,粉絲也在直線上升,你有訂閱我的頻道嗎?」莊恩兒拋出的話是她每次談起自己近況很好的例牌。「有啊。」曲妍本想誠實交代自己根本沒訂閱,甚至看也沒看過她的頻道,嘴巴卻不受控制地擠出了這謊言。是真的不受控制,像是嘴邊肌肉的主動權都被某股力量所牽扯。「我最近都好好,穩定地在好好生存。」曲妍又說,這句是她自主說的。「那…挺好。」莊恩兒說得平靜,內心卻大為驚訝。「以前的曲妍對活得好的定義,不可能是穩定,是夢想、是熱情、是挑戰、是漂泊吧!」莊恩兒心想。

然後的這頓飯,空氣很讓人窒息。二人好像沒什麼好談,但嘴巴卻被那股力量所操縱,不斷拋出關於天氣、流行、新聞等話題,然後一句起便兩句止,大家默默吃飯,過幾秒,又再拋出話題然後結束話題。二人僅餘的默契,就是在飯後沒有任何留戀的念頭,道別便各自回家。

回家後,曲妍側躺在沙發上,打開莊恩兒的社交帳號,看着那一頭粉髪,默默歎氣。好像應該給她發點什麼來終結這次交流,但又好像發不出什麼是不尷尬的。這個感覺,也籠罩着莊恩兒。聊天室中,兩方也數次閃起了「輸入中」,但最後也回歸一片死寂。

這晚,曲妍看着依然在心口中延伸出的線,徹夜未眠。到底她們真的是回覆親近了嗎?二人也沒注意,神秘的力量又在干擾二人本來窒息的關係,聊天室中,自動閃出了兩行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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