冼雲撐著黑綢傘站在墓園裡,傘骨子滲下冷冷的銀線,一針一針的,要把這潮濕的天地縫成一塊綢布,烏甸甸的黑雲像大石般壓在心頭。碑上的照片是林晚晴二十五歲生辰拍的,笑微微的,嘴角抿著一點蜜——甜裡帶著清苦。她生前最愛吃甜食,總說「生活已經夠鹹了,舌頭上總要存點甜頭。」
如今她的甜,就剩下這一塊青石碑,還有他每週帶來的玫瑰。花是潔白的,碑是灰暗的,滾著雨珠子,像不肯落的淚。
「冼雲,你領帶打歪了。」她的聲音從墓碑上飄下來,還是那樣脆生生的,帶著點嬌嗔,說道「這條是我在永安公司挑的吧?蔚藍色跟你很搭呢。」
「公司接了新案子。」他對著碑石說話,像是在自言自語「是為一間外企畫廣告招貼。」聲音平淡得似在念一份不相干的電報。
晚晴的魂就坐在自己碑頂上,穿一襲鵝黃色的長裙,這是離世那日新做的,預備去赴妹妹的訂婚宴。長裙下擺虛虛地盪著,盪出一圈透明的漣漪。她歪著頭看他擺祭品:茉莉花、綠豆糕、一本新出的《新月》雜誌。
「綠豆糕要配龍井才好,你總是乾咽。」她開始嘮叨起來,手指虛點著「上回你胃疼得半夜蜷著,像隻蝦米似的……」
他動作頓了頓。是了,那夜她急得在床邊團團轉,手一遍遍穿過他發冷汗的額頭,穿過去,又穿過來,像穿過一縷煙。他那時真想抓住那隻手,哪怕只抓住一片虛空。
可他只是翻了個身,把呻吟咬碎在枕頭裡。
他當然聽見了。三年來,他哪一天沒聽見?只是從前她說一句,他心裡便應十句,如今他學會了把那些應答都鎖在喉嚨底,鎖成一把早生了鏽的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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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家祖上出過道士,傳到他是第四代。這雙眼睛,母親說是「天賜的孽」——五歲時他便指著村裏的弄堂口說「那個穿紅襖的姨姨為何總在哭?」哪裡有甚麼紅襖?只有一口枯井,井邊荒草比人還高。
後來曉得了,那井裡死過人,是個殉情的女學生。
他學會緘默。這秘密像衣襟裡藏的一粒硃砂痣,看不見,但自己知道在那兒,熱熱地貼著皮肉。遇見晚晴那年,他二十三,在學校教西洋畫。她來學素描,畫石膏像總把陰影打得太深。
「陳先生,」她蹙著眉,鼻尖上沾了炭灰,「這維納斯的影子,怎麼像要活過來吃人似的?」
他心裡一驚。那石膏像後頭,確實倚著個老魂,穿長衫,辮子盤在頭上。那魂日日站在那兒,痴痴望著窗外,不知等誰。
「是光線問題。」他淡淡地說,伸手替她修正。手指碰著她的手,兩個人都一顫。後來她笑說:「你那日手心都是汗,我還當你怕我呢。」
他哪裡是怕她。他是怕自己一時昏了頭,指著空氣說「你看,那裡有個戴瓜皮帽的先生。」
結婚前夜,他在大馬路踱了半夜。想告訴她,想把這顆硃砂痣剜出來,攤在月光下給她看。可到底沒有⋯⋯愛一個人,總想給她看自己最光鮮的那面綢,至於綢底下的跳蚤、線頭、破洞,還是自己密密地縫起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