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午飯時間,我如常跟麗華相對而坐。畢竟我跟阿蝶並不是很熟絡,她也傾向獨自用膳。

麗華用匙子舀起一小勺米飯,後又把匙子放下。經過我一番查問,她才娓娓道出阿蝶準備殺掉亦虎這讓人無比震驚的一幕。

「所以呢?」我還在氣定神閒地切著牛柳。

「你記不記得那次作文後我被叫到教員室的事?」

「呃⋯⋯你的意思是阿蝶竟然這麼壞吧?」即使在這沉重的時刻,我的大腦還是迅速運轉,想好了應對的方式,不過這得利用些許一般孩子被教導的生活常識。





麗華,做了那麼多年學生,你記不記得家長曾經說過一樣東西?那時應該是小學考完試,我去你家玩,然後你突然為著一件事緊皺眉頭;

「媽媽,今天我發現有個同學邊看小抄邊做題,我是不是要告訴老師?」

得到的回覆是:「欸你千萬不要這樣做!老師知道的話自然會去處理,沒發現就算了。你讓老師去懲罰同學,影響他操行紀錄你又會遭到報復⋯⋯」

看起來有點奇怪吧?但這卻是這個世界裡我們被教導的處事方式。

閒事勿理。卻好像從沒想過,或者不被允許去思
考:什麼東西是「閒事」。





「嗯。阿蝶這樣做,總會被對付殺手的機關妥善處置吧?他們應該自有辦法對付阿蝶,我們不需要去做什麼通報程序。」麗華悟性真高,我摸摸她的頭,我是家長我更加對她讚不絕口。我剛剛好像在諷刺她。

現在還有好幾件事要做:第一,降低我家身分被揭露的危機;第二,降低阿蝶身分被揭露的危機。

不過,我還是管不住嘴。放學時阿蝶收拾好書包先走,我追上去跟她理論了一下;

「藍千蝶,你果然是個——」殺手。看著她凌厲的眼神,這句話的聲量不禁縮小得宛如蚊子的叫聲,記憶也像洪水般湧出。

她可知道,當初在月黑風高的晚上,一個落單小女孩跟隨陌生男子的腳步而去,是件多麽危險的事?





「噓——別傳出去。」她把食指放在嘴巴中間,續道;

「隨你怎麼想,打死我也不會承認。」

語末,我們雙方隨即陷入沉默。

「為什麼你偏要由他把你帶走?」從我的家人口中得知,正是因為殺手這些生性殘酷的傢伙,為了金錢踐踏他人的生命,我的父母只要肩負起毀屍滅跡的責任,就能得到更多金錢,才能讓我們衣食無憂;

「我偏要這樣?是他強行抓走我的!」

「吓?」我神色凝重,「那你為什麼不讓人救你?」

被壞人抓走時求救,是三歲小孩子也懂的常識吧?





「可是這有什麼用?說來話長⋯⋯」她試圖向我解釋,可是欲言又止。她的反應告訴
我,或許她想起了一些過往的細節。

「你、你怎麼了?」她的表現使我憂心忡
忡,馬上擁著她查問狀況。

「沒什麼啊。」她口裡這樣說道,看似平靜,下一秒卻發起瘋來;

「要他人救,又有什麼用?有人給我一個
理想的家,總比讓我繼續在原來的家裡受困好,你說是不是?」

「但是,難道你心甘情願,讓他帶你踏上這條不歸路嗎?」

「是啊!你本來就是喜歡順從父母的人,又怎會明白我被壓迫的心情?你根本不知道,我天性叛逆,無法接受媽媽的話,離家出走是為了不要再煩著她,對吧?」





「⋯⋯是你自己道出的,不關我的事。老實說,我的爸媽是清道夫,跟麗華相處後我也覺得他們是垃圾!我不容許我或身邊的人,包括你與殺手再有任何瓜葛!如果我是你,我寧願餓死街頭好了,不要在這裡遺害人間!」

高聲拋下這句話的時候,大概剛才怒火在我的心中迅速蔓延,讓我咬牙切齒、對她伸出食指,企圖用盡一切尖酸的言辭去傷透她的心。

只是我話音剛落,她鮮有地眼泛淚光、雙眼漸紅,不住地哽咽著,我卻沒有半點心疼。

以為「女性的眼淚」能觸發我的可憐心,這簡直就是癡心妄想。

不過靜心細想,那句話說起來還真是過分。情緒在剛才那一刻,好像擁有了控制別人的行為,再控制我的情緒的功能,把我們困在荒誕的無限循環,讓我們永無止境地吵下去。

糟了,罵過頭了,這對於像她這樣的小女孩而言,又是不是雪上加霜?這段友誼又會否就此結束?被我如此狠狠地怒吼,又會否就此成為她校園生活的一大污點?

自責的感覺侵蝕著我的靈魂,只見她掩起了臉,轉身拂袖而去,便走向學校的前門。

「但是——」我嘗試挽留她,卻不得要領,




「欸!藍千蝶,對不起!我⋯⋯」

自己為何會說著這樣的話已無從考究,大概我一直受到麗華的影響,每次聽著阿蝶那些不合義理的言論,總是條件反射般糾正阿蝶如此錯誤的觀念,糾正她對她的媽媽一直以來的誤解,糾正她認為媽媽對其期望太高、忽略其感受的看法。

可是這種關注,卻在我的心中逐漸發酵,化為對她被「終於得到關愛」的假象迷惑而誤入歧途的不滿。把這種不滿發洩出來,沒想到看見她在抽泣,愧疚的痛覺竟壓在心頭,讓我喘不過氣。

「你討厭她嗎?」另一隻龐然大物又隨即出現,「平常那麼沒膽量,卻這樣高聲罵她。」

「亦虎,我這是怎麼了——」

「加油,努力追求她,讓我擺脫她吧。」

「嗯??」

「她對我死纏爛打這筆帳,我還沒有跟她算清;但是從剛才的對話,便足以證明你對她的感覺。」





「然後,你很高興,我有望把她的視線從你身上轉移?」

「是啊,你這還不懂⋯⋯我有事先走了!」大概他認為越是以過重的語氣跟某人說話,便代表越是喜歡那人,以各種方式表現對她的關注,甚至企圖引起她的注意。

嗚呼!真是太瘋了!好空虛好空虛…我感覺自己想展露出一個淚眼汪汪且噘著嘴的手機表情符號。

他追上藍千蝶的腳步,把她強行拖出校門。她奮力反抗,身體卻忽然癱軟起來。一輛暗紅色的車子映入我的眼前,不消一會,兩人與它亦消失得無影無蹤。

天哪!他到底要把她帶往哪裡?我多想竭盡所能「英雄救美」,在那頭猛虎面前還是被嚇得動彈不得,完全不能挪動雙腿。

「廢物。」開學當天,她對我的批評猶在耳邊,伴隨著回音,如萬箭刺入我的心房。原來對於要不斷承受言語攻擊的生活,我仍未習以為常。

或是說,既然我重視她對我的觀感,多於其他人對我的看法,亦虎鼓勵我致力博取她的青睞不無原因——

可是⋯⋯明明我喜歡的就是麗華,而不是藍千蝶!為何每天腦海裡總滿是有關她的事;為何每次要跟她近距離接觸,心中總是產生莫名其妙的悸動?

的確,藍千蝶是我的其中一個莫逆之交,我當然想繼續跟她一起;

儘管她剛才所說的一切,已經狠狠地把我對她的幻想戳破,我依舊不願放任她,以滿手鮮血的惡魔身分示人直至終老。

可惜與她共處,並未能帶給我,與麗華兩小無猜的愉悅。

四歲時的相遇,讓我看見麗華所擁有、千蝶所缺少的熱情。

唉~

就在這個時候,那位熟悉又親切的美女,久違地主動走到我面前:

「嗨,好久不見。」

呃⋯你好,麗華。

作為一位生性內向、不受眾人歡迎的男孩,我又有否為異性而煩惱的資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