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手少女: 【草】
昨天上午,學校裡面。
「喂!阿草,幹嘛跟蹤我?你欠揍啊?」藍千蝶出了狀況,今天小休時,亦虎卻若無其事地在校園內四處遊蕩。
見狀,我伸手抓著他的脖子,把他推向牆
壁:
「你給我從實招來,阿蝶現在情況如何?這幾天,她怎會跟我全無聯絡?」
他一臉茫然,向來膽小懦弱的我,為了得知同伴的下落,竟然會一反常態地向他逼供。
看著我甚至把手伸向口袋,揚言要掏出美工刀,豆大的汗珠凝結在他渾圓的臉龐上。他這才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好供出他的父親,把藍千蝶抓去肉償的惡行;
「你最好當心點,那裡的⋯⋯」他續道。
「行了,謝謝你的配合。」我拋下幾句話,又像根箭一樣向遠處奔去:「阿蝶放心,我待會就過來找你。」
可是我總不能獨自一人行動,只好在離校後查看路上每一輛黑色車子。那將是我找到當天把千蝶帶走的人唯一的線索。
但願那個人沒在駕駛另一款,沒有純黑外觀的車輛。只是叨天之幸,某人看著我的手機中阿蝶的照片,他比著手勢示意我湊近車窗,或許那正是我要找的人。
「我收養了那個『被遺棄』的小女孩,你相信麼?」他好像已和她統一說法,因此我也不太理解這段故事。可能連我也…跟他統一了說法。
然而,縱使害怕殺手不知會對我做些什麼,大概他才有足夠的力量,去對付綁架阿蝶的人們。
為了愛人,他好像也是我唯一的希望…..。
向他道出拯救千蝶的計劃,以後,他道出了一句極其帥氣的話:
「一般人會覺得她活該,但我絕對不會。」
我附和道:
「確實,她現在肯定被很多人凌辱。」
「我這就立即出發。」
普通人的想法根本不能套用在他的身上。於一般人而言,感覺一個人的困境是由於他自己的選擇所造成,那就該由他負上全責,陷入無人可救的局面(怎麼訓練?迫出她的…先不要,我不想讓她痛苦),而不如我所想,應該對她那被送進虎口的小羊伸出援手。
說是為了讓她學會自救,卻暗地裏害怕她被人玷污,這個社會真是有趣。
他把我載往荒山,不免混身僵硬的我按他的指示深吸一口氣,便共同走進一座由鐵皮點綴的小石屋內。
「想救她出來?過了我這關再說——呵!原來是個小孩⋯⋯」
現在的自己看似多麼勇敢,可以毫不費力地把藍千蝶救出來;但聽到眼前大漢粗聲粗氣的阻攔,卻只得一面故作冷靜,一面瑟瑟發抖;
不要緊,這種情況並不會把我嚇個半死:
「是⋯⋯是小孩又如何?你⋯⋯你竟敢欺負我的好友,給我去死!」
直視他的雙眼、硬著頭皮掏出預先準備的短刀,刀尖直指他的胸口,雙手還是不由自主地發抖。家人為殺手清理屍體多時,首次親自把人置之死地,要踏出第一步確實好不容易。
不!阿草!你行的!
快啊!把他殺掉!
「砰!」猶豫不決的我還未下手,敵人的前額閃現一個暗紅色的小點,他隨即應聲倒下。
「朋友 ⋯女⋯⋯」他胡言亂語後,也就完全失去意識。
其後,多位男子蜂擁而至,其中一人把我的刀子搶走,又將其丟在地上,讓我不禁喃喃自語;
「可惡!為了救她,我要盡力⋯⋯」強裝鎮定的同時,大腦卻早已因受驚過度而短路。
「叮鈴!」藍千蝶輕輕踢了踢地上的刀刃,並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
實力高強的明月繼續開槍,沒過一會兒,那些魁梧壯漢也就逃之夭夭。
轉身一看,藍千蝶蒼白又嬌小的身軀再次映入眼簾。
她一直都是那樣的潔白無瑕,甚至不是一般美少女勝雪的肌膚,而是冷血殺手、幾乎沒什麼血色的白。
這也許是因為,她每天放學候車回家也在撐著傘遮擋陽光吧,而且每年夏天,明月也似乎從未把她帶到海灘曬太陽。
關於前者的畫面,我好像看得到,她曾經被反反覆覆地示現,曬傷的痛苦;我的意思是,對這種痛苦的畏懼。
她的衣物早已被撕得粉碎,一雙白皙光滑的玉兔,毫不保留地展露眼前。
作為男性,特別是我們這種母胎單身的,看到此情此景應該會把持不住吧?可我沒作多餘的幻想,一心只想助她脫離險境。
但我的幻想也許不是多餘,而是她與我好像有一種基因突變,是我也隱隱約約察覺到,她面對異性的壓力,那種被玩弄、被審視的感覺….
「唔⋯我都沒衣服穿⋯⋯」看着我我撿起角落裡的石塊,敲破她身上的鐵鍊,她開始呢喃起來。近乎純白的臉色中,透出一絲緋紅,煞是可愛。
我重複,你也可愛。不要在意為什麼我用個也字,我用個也字來做什麼。
我脫下及膝的大衣,披到她的身上,便一同隨明月登上他的車子,重新投入大家各自的生活。
回去的路上,藍千蝶虛弱地靠在我的肩上,失神地凝視前方;
「你為什麼還要來救我?你不是說我這種人應該去死嗎?」
「救你?我⋯⋯我只是向亦虎逼問了你的位
置——」臉紅耳赤、把頭垂得低低的我好不容易,才能妥善描述自己在這件事所擔任的角色。
實際上,在她面前說錯任何一句話都形同夢魘。她在我心中的位置,已沒有誰能取代。我卻覺得,她也好像體會過類似這樣的痛苦…是來自我們想要逃離,又想要索取的….一男一女嗎?太痛苦了!我就是不要去想!
「也不錯,換作是從前的你,根本就不會這樣做。」
「對不起,當天突然跟你吵起架來。離家出走後的我在街上遊蕩,就突然被抓去訓練成殺手。」在旁人眼中,或許她是個邪惡的孩子,在歧途裡不懂迷途知返,只管繼續濫殺無辜;但在這背後,她也有著她的原因;
這一刻,記憶的閃爍,好像已經再無所謂!!!
「應該這麼說,我願意成為殺手⋯⋯遇到這種事,我也有一刻想過,如果我沒、沒⋯⋯」
「但事到如今,我指責你、你後悔逃家又有什麼用?」感受我溫柔地摸著她的頭,只見她閉著的不只嘴巴還有眼睛。
閉目養神吧,大概你被抓走的那段時間,也沒有好好休息。
她靠在我的肩上,以極小的聲音回應;
「我決定了成為殺手,無論如何也不會後悔。」
千蝶可再選擇麼?終日待在擁有能力摧毀他人生命的人身邊,她還有什麼辦法過回平常的日子?勇敢地告訴旁人,不怕遭到報復麼?
最諷刺的是,我好像覺得誰都有能力摧毀他人生命,也有能力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
她童年時的家庭,肯定是比殺手更為殘酷,才讓她寧願選擇成為後者吧?!?!
溫暖的家庭看似是我從小生活的夢幻國,其實父親也急於培育我當個勇敢的人;她陰差陽錯下墮落成魔,把她帶回家收養的人會讓她變成殺手這回事,在他們結伴歸家那一天,她也毫不知情。
人生中看似充滿了取捨的時刻,上天卻根本沒為我們提供任何選項。例如成長中有沒有父母相伴、生於貧窮還是富有、完整還是破碎的家庭,都根本不是我們能控制的事情。
最可憐的是,每個沒有父母的孩子,也只能成為沒有線的風箏,在大自然的猛烈攻勢下遇險,被險惡的外人或外物擺佈。
然而,正是有了這個風箏之線斷掉的時機,好像只有這樣,我們才擁有了機會,追求落在柔軟、充滿生命力的綠草,所編織而成的…草地毯之上。
我的語感…
「往好一點的方向想吧,藍千蝶。你不能決定出生於一個怎樣的家庭,卻能想想,親人到底以什麼方式來愛護你,又有怎樣的目的。」我閉嘴不再教訓阿蝶,她也噤口不語。
良久,她吐出一句,「我的事不需要你們理會…啊不,我是說…那種目的只會…讓我留在…讓我痛苦的錯愛之中。」
零碎的片段在於,她眼中大概…早在被輸入「惡靈退散」指令以後,就已經把…亦虎..定義為心目中真真正正的——錯愛。
明月的名車抵達我們熟悉的城中,正要為他在拯救阿蝶一事的貢獻道謝,方才發現自己還不知道他的名字。
「司徒明月。」阿蝶似乎以夢話解答了我的疑問。這默契也太絕了、太虐了!
為何、為何,她要經歷,我所經歷的一切⋯⋯
是因為我們都是人類,人累,很累的人類⋯⋯嗎?
「好的,再見。」踏出車廂,自己所住的屋苑就在面前。
隨着車輛遠去,阿蝶就此逃離那夢魘般的地方。這麼多年來的心結,也不能透過短短數星期的相處來解開。只是我對她的關注,亦不再只是由惻隱之心而起⋯⋯
如果說,她渴望成為童話中的公主,那我則是希望終有一天,能當上與她如影隨形的白馬王子。
這場成長中的童話,絕了。
雖然童話總是背負罵名,但至少到了這一刻;又何必嘲諷它們製造的美好幻象?
靠自己雙手親自創造意義,不好嗎?
我把握了時機。也在等待更大、更大的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