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風陣陣,健身房的空調開得很足,但阮承豐的後背依然滲出了一層薄汗。
他剛做完最後一組臥推,手臂肌肉微微發顫,呼吸還未完全平復,便隨手抓起毛巾擦了擦額頭。鏡子裏的自己一頭長髮微亂,衣服被汗水浸濕了一小片,汗水從鬢角滲出來,沿著頸側往下淌。他低頭調整呼吸,再抬眼時,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定住了。
是她。
只見她今天穿著一件稍為貼身的運動背心,露出纖細卻有力的腰線,肩似刀削,馬尾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像節奏明確的鐘擺,一下一下敲在阮承豐的腦內的神經上。
她的側臉線條乾淨利落,鼻尖微微翹起,眼尾稍稍飛起,看人時總帶著三分冷意,七分疏離。唇色本是極淡的,此刻卻因運動,泛著一層珊瑚似的薄紅,倒像雪地上驟然點了一抹胭脂。
阮承豐看過她很多次,總覺得她看起來冷峻得不易親近,因此從未搭過話。這冷,像初冬的溪水,探下去凍入骨髓。
他不敢,真恨自己的膽小啊。
健身房的人漸漸少了,阮承豐磨蹭著收拾東西,眼角餘光卻不自覺地往她的方向看去。她似乎也準備離開,正解開頭上的馬尾,一頭靈動的長髮灑了下來,令阮承豐不禁看得痴了。
他心裡驀地跳出《洛神賦》裏的句子「雲髻峨峨,修眉聯娟。」 只覺再貼切不過。
阮承豐深吸一口氣,腦海裡閃過無數個開場白——
「妳常來這裡嗎?」(太濫,像陳年的戲詞。)
「妳身材練得真好。」(太輕浮,登徒子似的。)
「……今天天氣不錯。」(外面明明在下雨。)
最終,他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拿起背包,嘆了口氣,推門離開。
外面雨勢不小。
阮承豐站在健身房門口,望著灰濛濛的天空發起了愣。雨勢很大,豆大的水珠砸在地上,濺起一片片水花。
正從背包中取傘時,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他回過頭,心跳倏地漏了一拍。
是她。
她好像沒有帶傘,正微微蹙眉望著天上的雨幕,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耳邊的碎髮。阮承豐的喉結滾了滾,咽了口唾沫,掌心莫名發熱。
他心裏想,這大概是命運給他的一次機會。
他深吸一口氣,往前一步,傘「唰」地一聲撐開。
「……要一起走嗎?」
他的聲音很小,小得幾乎被雨聲蓋過。
女生轉過頭,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一愣。
阮承豐的耳根瞬間燒了起來,臉也漲得通紅,搔了搔頭,急忙補充道「我、我只是看妳也沒帶傘……」
話還沒說完,她忽然笑了。
「好啊。」
她的聲音很輕柔,卻清晰地穿過一大片的雨幕,落進他耳裏。
她的笑靨也如同她的聲音,輕輕的,柔柔的,像寒冬後的冰裂開了第一道細紋,底下淌出溫潤的春水來。
阮承豐呆了一秒,隨即手忙腳亂地調整傘的角度,試圖讓兩個人都能躲進傘下。他們靠得很近,近到他能聞到她髮絲間淡淡的洗髮水香氣,混著雨水特有的、略帶腥氣的濕潤,絲絲縷縷,鑽入鼻尖,莫名地教人心慌意亂,千軍萬馬早在心裏奔過。
「你常來這間健身房?」她率先問道。
「嗯,每週三次。」他慌忙答道,接著又補了一句「我常常都看到妳在練習。」
「是嗎?」她微微偏過頭,馬尾輕輕地晃了晃,「那我下次應該換個位置,不然太容易被跟蹤了。」
阮承豐一僵,差點把傘摔在地上,慌忙搖頭「我不是⋯」
「開玩笑的。」她笑出聲,眼睛彎成月牙狀,「我叫林愷雯。」
「……阮承豐。」
雨還在下,傘下的空間卻彷彿自成了一方世界。
雨傘傾斜的角度讓阮承豐左肩徹底濕透,但他渾然不覺。
林愷雯的長髮隨著步伐輕晃,髮梢偶爾掃過他握傘柄的手背,就像小時候被蒲公英絨毛撩過的觸感。他聞到她身上混著雨氣的沐浴露香,是海鹽與檸檬草的組合。
「你往哪個方向?」地鐵站入口處,林愷雯停下腳步。霓虹燈穿透雨幕在她睫毛上投下細碎的光暈,阮承豐發現她右眼尾有一顆很淡的痣,顯得更明豔動人。
「我住綠線那邊。」他聲音發緊,喉結動了動,「妳呢?」
「紅線,相反方向呢。」她伸手撥開被風吹亂的額髮,這個動作讓運動背心領口微微歪斜,露出鎖骨上一道淺色疤痕。
阮承豐立刻移開視線,卻聽見她突然笑了「這是去年聯賽救球時撞的。」她指尖輕點疤痕。
他猛地抬頭。
「你是排球運動員?」
「嗯,是呢,我打自由人的。你也是運動員嗎?」
「啊?我⋯我現在不是了。」
雨聲忽然變大,廣播響起藍線末班車即將進站的提示。林愷雯退後一步拉開距離,卻沒急著轉身「傘借我?下次還你。」
列車進站的風掀起她額前的碎髮,只剩下站在原地發呆的阮承豐。直到紅線列車消失在隧道盡頭,阮承豐才發現自己手心全是汗,拳頭被握得發燙。
雨水重簾般從屋簷上倒掛而下,牆角的殘花也已不知被雨水沖向何處。
他想,這大概是他這輩子,最幸運的一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