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天門前,風起雲湧。下界異象陡生,一道巨大的漩渦裹挾著雷暴與閃電,緩緩膨脹,聲勢漸壯。
業風呼嘯而起,吹得守門仙將頭盔上的紅纓狂亂飛舞,鎧甲被風緊緊壓在身上。
門前有一位身著樸素農裝的小仙,原本正在打理天庭的園林花草。此刻也被那異象吸引,停下手中活計。他稚嫩的手收起鏟子,一溜煙跑到南天門旁。
小園仙雙手搭上欄杆,把頭枕在臂彎裡,歪著腦袋向下望去。業風吹動他的髮絲,撩撥著圓潤的臉頰。他覺得癢癢的,便又伸手攏了攏頭髮。
這時,一隻手拍上他的左肩,隨即輕輕環過,搭在他肩上。
「你又在八卦什麼呀?」
小園仙回頭一看,是好仙友馬仙。
他剛帶馬匹在小園仙打理的草叢裡吃過仙草,一身騎士護衛裝束,英氣勃發。
小園仙手指著下界:「大哥你看,凡間怎麼烏雲密佈?還有閃電雷暴,那漩渦像要吞人似的,好可怕!」
馬仙也凝望著眼前的景象:「業風常起,可這次怎麼這般猛烈?誒,你看歸看,別攀太高,小心掉下去。」
小園仙望著漩渦,卻不知何故,覺得心頭一熱。這時,幾位小仙家也來湊熱鬧,想瞧瞧凡間究竟出了什麼事。
勇仙身穿儒士風格的長布袍和芒履,左手扶著欄杆,右手握拳高高舉起:「又來欺負人?沒完了是吧!」他同樣心頭火熱。小園仙也舉起拳頭跟著他一起嚷嚷。
馬仙雙手抱臂,斜眼瞧著,身子卻不自覺地往欄杆邊靠了靠,離那兩個鬧騰的傢伙更近一點。他沒有阻止他們,反正有他看著,出不了什麼事。
這時,一副富商模樣的楊柳仙匆匆走來。他身著青藍色絲綢長袍,腳蹬金線靴子,急忙左右撩起袍邊,一把拉住那兩位冒進的同伴:
「哎哎哎,悠著點兒!咱們這點道行,夠幹什麼的?」
他一邊說,一邊使勁把兩人從欄杆邊往後拽:
「下來下來,讓上頭那些大仙看見,還不笑掉大牙?快點兒!」眾小仙見狀,都笑了起來。
此時,穆仙徐步而至,手捋著鬍鬚,探頭望向那烏黑的漩渦。
他身穿緋色繡雲雁的官服,腰佩銀帶與魚袋,烏紗帽後山高聳,兩側帽翅硬挺,官威自生,此刻眉宇間卻只有關切:
「你們看,那漩渦竟分裂成三股了。這究竟是什麼妖孽在作祟?」
馬仙不動聲色地往穆仙身側站了半步。他上輩子曾是穆仙的護衛,即便如今都成了小神仙,卻依然對穆仙恭敬有加。
一旁的鈺仙也走過來,牽住穆仙的袖子,輕輕往後帶了帶。他髮髻束冠,一身白布袍,弱冠少年模樣,風儀翩翩。
鈺仙輕輕喚道:「哥哥。」他和穆仙上一輩子是兩兄弟,今生同成仙。
穆仙沒動,仍望著那漩渦。
他知哥哥心系下界蒼生,道:「」
穆仙看鈺仙一眼,抬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輕輕拍了拍:「知道了。」
這風暴越演越烈,南天門前漸漸聚攏了一群小仙,就是看個稀奇,你推我搡地往欄杆邊湊。
這時,一位身材高大的老仙人手持塵拂,撥開喧鬧的眾仙。他長髮束髻,白玉簪橫貫其間,銀白長髯垂於胸前,一身錦袍流光溢彩,衣袂翻飛間似有雲霞相隨。手中塵拂左右拂動,如分海一般,眾小仙自然地向兩側讓開。
眾人都認得這是大羅金仙紀星仙君。大家以為他要施展什麼大法,頓時噤聲,一擁而上追著去看熱鬧。
誰知紀星仙君只望了一眼,便搖搖頭,轉身要走。
眾小仙當然不放過他,簇擁著他,七嘴八舌地追問那異象究竟為何。
紀星仙君被圍在中間,看著這群鬧騰的小傢伙,無奈地笑:「此事牽連甚廣,不是你們能插手的。」
可小仙們哪裡肯依?扯著他衣袖問個沒完。老人家拗不過,只好走回欄杆前,塵拂一擺:「罷了罷了,想看就看吧。」
眾仙看著下界,那震耳欲聾的雷聲撕裂長空,閃電暴烈劈落。這雷霆不像是天罰,倒像是什麼東西在人間發了狂。
凡間一座青山被暗紅色的雷雲籠罩。那雲越積越厚,從山巔一路蔓延而下,不見盡頭。暗紅色的閃電像貪婪的蛇信,接連不斷地劈向山嶺。
西方的廣袤沙漠上,一座黃金之城被暗金色的雷雲籠罩。暗金色的閃電如蛛網般密密麻麻地罩住整座城池,每一次閃爍,都伴隨著無數人的哭嚎。
南方的邊陲雨林中,鐵青色的烏雲鋪天蓋地,藍綠色的電光如腐毒般撕裂蒼穹,所過之處連河水都滲出病態的螢光。
眾小仙正望著下界異象,神色各異。人群之中,一位天女悄然佇立。
她一身雲白長裙,外罩五彩薄紗,披帛隨風飄動,如虹繞身。眉目端莊,氣質沉靜。
她望著下界受苦的婦孺,望著那些被烏雲吞噬的青山、被雷電籠罩的城池,眉頭越蹙越緊。那些景象,像極了她不願再回想的前世。腐敗、壓迫、好人被逼成惡人,都和她當年拼死反抗的東西一個樣。
她攥緊了垂在身側的飄帶。
「恃強淩弱還不夠,怎麼連孤兒寡婦也要被拖進這泥潭裡?」
說完,她凝神運氣,纖手翻飛。五彩祥雲自指尖流淌而出,化作朵朵錦花,伴隨著紛紛揚揚的花瓣,在風中旋舞。雲錦與花瓣彙聚成一道巨大的反旋渦,徑直朝那三股風暴奔襲而去。
花海旋渦穿過南天門,剛觸及那暗紅色的風暴邊緣,異變陡生。所有的雲錦、花瓣、光芒,如泥牛入海,被一口吞噬殆盡。風暴吞噬之後,雷光更烈,漩渦更深。
眾人還沒反應過來,花海旋渦已被吞噬殆盡。天女身形一晃,猛地收手,踉蹌後退。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指尖隱隱發黑。
「別施法了!」小園仙第一個拉住她的袖子。馬仙見勢拔劍,一劍斬斷花海與風暴的連接,防止反噬。楊柳仙和勇仙趕忙上前扶住天女。
穆仙掐訣,一道溫潤的光華落在天女胸口;鈺仙握住她的手,輕聲念了幾句安撫的咒語。這些都只能勉強穩住她的心脈。
「這是什麼妖邪之力?」天女她的臉色白得像紙,「竟能吞掉仙家法力,還能反傷施法之人?」
馬仙也快步上前扶住天女,眉頭緊鎖:「果然不是尋常天災。那三股風暴竟然能吞噬法力、壯大自身。」
老仙不知何時已走到近前,塵拂輕輕一拂,天女手上的黑氣隨即消散。
眾仙圍上來,七嘴八舌地追問:「這到底是什麼?」「為什麼法力會被吞?」「下界的百姓怎麼辦?」
老仙被吵得頭疼:「好了好了。此事背後是貪嗔癡三毒在人間紮根,又有大修羅操弄業力。不是你們能硬拼的。」
眾仙仍在關心天女之際,一旁的書仙倚靠著門邊,手中的律書翻得嘩嘩作響。他一身鴉青色的圓領袍,袖口隱約有幾道墨痕,腰間掛著一隻小巧的印章袋,隨著他翻書的動作輕輕晃蕩。黑色方巾下,他眉頭越蹙越緊。
由於上輩子當狀師養成的習慣,書仙凡事都要問個「依據何在」。此刻他越看那三股風暴,越覺得不對勁,終於忍不住開口:
「我翻遍了律書,三界律、天條疏、輪回典,就沒有一條寫著『吞噬法力、壯大自身』是被允許的。」書仙啪地合上書,「這要是在公堂上,原告連狀紙都遞不進去。不合規程,也不合常理。」
勇仙攥緊拳頭,壓著嗓子:「憑什麼?憑什麼他們想吞就吞,想毀就毀?我們就只能看著?」
楊柳仙從背後按住他的肩膀,使了個眼色:「急什麼。連天女的法力都被吞了,你上去能怎樣?先看看再說。」勇仙沒再吭聲,腮幫子鼓著,滿臉的不服氣。
眾小仙正議論紛紛,卻沒注意到身後金光漸起。
那光來得悄無聲息。先是一絲,再是一片,頃刻間,整片天穹都被染成莊嚴的暖色調。
守門的天將背對天門,忽然發現自己的影子被拉到了身前。光是從背後來的。他猛地轉身,長戟差點脫手。
鈺仙正和穆仙說著話,卻發現穆仙的眼睛只直直盯著他身後。他順著哥哥的目光也緩緩轉身。
南天門上,一個接一個的仙人轉過身去。吃蟠桃的忘了咬,下棋的忘了落子,生悶氣的連皺紋都被光抹平了。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投向同一個方向。
那是七寶色的光。青如琉璃,白如硨磲,金如琥珀,赤如珊瑚,層層疊疊,互不侵奪。光中湧出香花祥雲,蔚為奇觀。
三股光芒並排行進,各自拖著一道吉祥雲的尾跡。花瓣與光粒交織成河,在天幕上鋪開三道莊嚴的光路。
香氣先於光而至,清涼徹骨,沁人心脾。連那三股風暴的喧囂,都被壓下去了幾分。
眾仙驚訝。如此莊嚴的七寶色祥光,分明是佛國菩薩出行。
菩薩們久居佛國,不問三界之事。今日竟同時降入濁世。
三道金光越過南天門墜入下界。金光過處,雲層被劈開三道深壑,罡風倒卷。星辰在菩薩聖光映照下黯然失色,南天門的祥雲被衝開三個大洞,邊緣久久不能合攏。
三位菩薩身後,還有幾股略小的光緊隨其後,一同墜入凡塵。
眾仙之中,一位老者微微前傾了身子。醫仙鬚髮花白,青布袍子洗得發白,袖口還打著補丁。他上輩子是個醫生,總心懷病人,卻被人笑過傻。
他望著那三道金光沒入雲層,沒有說話,只是抬手按了按胸口。
一隻手輕輕扶上他的臂彎,伴隨著一聲輕喚:「大夫。」
醫仙回頭,看見一張熟悉的臉。是將仙。他身材魁梧,面容剛毅,眼神中滿是關切。此刻,他將銀尖槍收起,不再多言,只與醫仙並肩而立,一起望向菩薩墜入人間的方向。
金光所至,三處風暴同時潰散。暗紅色的雲層被撕開,藍天從裂縫中傾瀉而出;暗金色的閃電一截截斷裂,鐵青色的毒霧如潮水般退去。
下界的天像是被洗過,棉絮般的白雲緩緩飄浮,青草地像剛剝開的竹筍,帶著一層薄薄的水汽。
眾仙歡呼,小園仙和勇仙互相擊掌慶祝。沒有人注意到,南天門左側的門衛握戟的手微微發顫,目光追著那三道金光消失的方向。
穆仙望著下界消散的風暴,眉頭雖已舒展,眼底卻依然帶著凝重:「菩薩是怎麼做到的?明明閻浮提眾生剛強難化,他們卻半點雷霆手段也不用……」
馬仙在一旁抱臂附和:「不用雷霆震懾,那些凡人真能服氣?」
鈺仙搖了搖頭,目光落在那青山之腰隱現的彩虹上:「你看那青山,翠綠欲滴,山腰上還有一圈彩虹。這哪像打過仗的樣子……」
說到這裡,鈺仙輕輕拉了拉穆仙的袖子,將他帶到一旁,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隱隱的擔憂:
「哥哥,你方才可看見下界那遮天蔽日的業力風暴了?俗世人心最是難測,前輩子我們……我們吃過的苦、曆過的兇險還不夠多嗎?如今好不容易成了仙,脫了這苦海,你又何必去沾染下界的因果?萬一有個閃失……」
穆仙轉過頭,看著弟弟眼底藏不住的關切與後怕。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伸手輕輕拍了拍鈺仙的肩膀,目光溫和而堅定:
「傻孩子,正因世人苦,菩薩方才肯去。若神仙只圖自己在天宮裡清淨舒坦,看著蒼生在泥潭裡掙扎卻袖手旁觀,那這神仙當得又有何意趣?天地不仁,但人不能無情。」
鈺仙望著哥哥堅毅的側臉,張了張嘴,終究是沒有再勸。
就在這時,一旁站著的禮仙上前一步。他一身素淨青衫,腰束白帶,髮髻梳得一絲不苟。他上輩子雖出身禮教家族,卻偏生為了堅守本心,和那腐朽的家族利益硬抗了一輩子,長出了一副絕不妥協的硬骨頭。
此刻,他微微欠身,目光中透著深思,輕聲向老仙發問:
「前輩,菩薩是以什麼身下凡?他們入了人胎之後,究竟還有沒有前塵記憶?」
一旁的小園仙見狀,也耐不住好奇,跟著追問:「是呀是呀!三位菩薩下去以後,難道也要像凡人一樣投胎吃奶、長大嗎?」
老仙撫須微笑,頷首答道:「他們乘願而來,縱入人胎,縱使身處五濁惡世、面對七情六欲,也能如如不動。此乃身處六道,卻早已不在輪回之中。」
小園仙眨巴著眼睛,又急急追問:「那他們下去之後,還施展得法力嗎?」
老仙輕歎了一聲,搖搖頭道:「神通不可輕易示人。若是讓凡夫俗子執著於那些呼風喚雨的法術,反倒落了下乘,又被法相迷了心竅、縛住了真性。」
楊柳仙嘀咕:「可人間故事裡,菩薩下凡不是要什麼就變什麼嗎?」
老仙說:「仙人在人間用仙術,只為讓眾生醒悟世間無常,修行為上的道理。」
勇仙插嘴:「可那些思凡的神仙呢?放著好好的仙不做,跑去人間貪戀榮華富貴、男女情愛,又算什麼?」
老仙搖頭:「思凡的,都是苦還沒吃夠。他們以為人間有快樂可貪,卻不知那全是用苦做成的餌。」
穆仙若有所思。他說:「這麼說來,真正的修行不是躲開人間,而是走進人間。就像八大仙,鐵拐李是瘸子,漢鐘離是胖子,藍采和是乞丐。他們不嫌棄人間髒苦,和受苦的人一起坐在泥裡。」他歎了一口氣:「這才是真正的仙家氣度。」
將仙聽到甚為感觸,便走上前,抱拳問老仙:「前輩,晚輩等小仙,心中也有煩惱沒放下。那我們可以怎麼提升修為呢?」
老仙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在場所有小仙:「當然是下凡歷劫。你們現在得仙身,清淨舒暢,總覺無礙,又如何映照出自己的煩惱習氣,然後再進一步?看歷史,無論是佛祖、孔聖、呂祖,也一樣在人間修行,最後才得聖果。若經過這樣的洪洪業火鍛煉,依然能保持初心,境界自然非凡。」
書仙合上律書,皺眉道:「您方才說思凡是苦沒吃夠,如今又讓我們下凡歷劫——這兩者有何不同?」
老仙道:「思凡是去求的,歷劫是去修的。一個想得到,一個去歷練。」
正在討論之際,小園仙忽然指著下界:「你們看,那風暴是不是……又在長了?」
眾仙望去,果然三股風暴同時複起。規模遠不及當初遮天蔽日的聲勢,卻像三顆正在孵化的毒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膨脹。
老仙目光微凝:「業力未消,修羅未除,這風暴便會一再複起。」
穆仙眉頭緊鎖:「修羅果然不會束手就擒。」
醫仙黯然:「不只是修羅。眾生迷惑,菩薩想救,他們也不一定領情。」
眾人無言。小園仙低頭絞著衣角,連勇仙都沉默了。
老仙卻看著遠處:「你們以為菩薩是頭一遭遇到這種事?」
「六道輪回,業力翻覆。今日擊散了,明日又聚起來;這一世度化了,下一世又迷了。可那阻止得了菩薩的決心?」
小園仙輕輕問:「菩薩不怕嗎?」
老仙淡淡道:「怕,但還是去。」
這份坦然,令眾仙心頭的那點火猛地竄了上來。
老仙似有所察:「我看你們一個個心頭發熱,不是沒有緣由的。下界的修羅眾生,與你們有甚深緣分。這樣吧,我為大家開一本冊子,登記你們的名字。等你們歷劫完,我便可接你們回來,不損仙籍。」
聽罷,眾仙議論著要不要一起下去。忽然,人群中響起一個清亮的聲音:「也算我一個。」
眾仙回頭,竟是方才被反噬的那位天女。她臉色已恢復如常,但眉宇間多了一份冷靜。
老仙看著她:「你元氣未複……」
天女搖頭,語氣堅定:「正因如此,我才知道自己的慈悲少了智慧。這一課,既然在仙界學不會,那就去人間學吧。」
小園仙跑過去拉住她的手:「姐姐,我們一起去!」天女微笑,點了點頭。
眾仙正說著,那位一直站在南天門左側的門衛收起了長戟,朝這邊走來。他腳步不快,卻異常堅定。
右側門衛在身後喊他:「你真去啊?」
他沒有回頭,只留下一句:「是。」
右側門衛怔了怔,把長戟往地上一頓:「替我也看一眼。活著回來。」
左側門衛腳步一頓,沒有回頭,只揮手示意知道。右側門衛哈哈大笑。
走到眾仙面前,他單膝跪地,鎧甲鏗然作響:「幾位仙家這麼熱心,我很感動。能不能也寫上我的名字,讓我一起下凡?」
馬仙微微點頭,似乎早已料到:「兄弟,你也來了。」
老仙目光中似有贊許:「你既有此心,便一起來吧。」
門衛抱拳,鎧甲鏗然作響:「多謝前輩!」
老仙說:「你們這樣組團也可以。我在冊子上把你們的名字寫在一起,這樣你們投胎後雖不記得彼此,但很大機會被業力牽到同生一處。可能是鄰居、同學、同事,甚至家人。當然,也有可能遇不上。事情如何發展,就看造化了。」
穆仙捋了捋鬍鬚:「也罷,我便下去走一遭。」
鈺仙站在他身側,輕聲道:「哥哥,我可不能讓你一個人去。」
穆仙看著他:「下凡事態難料,你不怕?」
鈺仙想了一下,釋然而笑:「與其坐在天上看你,不如也下去走走。」
見幾位仙家心意已決,老仙君袍袖一拂,憑空變出一本嶄新的空白玉冊,準備為大家一一登記。
聽聞要錄入仙冊,馬仙率先湊上前去,報了自己的名號。
小園仙伸手,輕輕扯了扯老仙君筆下正寫著的冊子,仰起頭好奇地問:「大哥,你為什麼不用以前的姓氏了呀?」
「以前的姓?」馬仙微微一怔。
「嗯嗯!或者是本名?大家的仙號裡,大多都帶著以前的姓氏或本名呢。」小園仙仰頭看著他。
馬仙撇了撇嘴,語氣輕鬆:「我不喜歡那個姓。」
小園仙歪著腦袋,滿臉不解:「為什麼呀?」
「不喜歡就是不喜歡。」馬仙笑了笑,眼中多了一絲灑脫,「換個新姓氏,不就等於煥然重生了嗎?」
小園仙依舊好奇地追問:「那為什麼偏偏選了『馬』這個姓呢?」
馬仙轉頭看了看身旁正打響鼻的仙馬,隨意地擺了擺手:「隨便起的。名字嘛,不過是個代號,總不該反過來成了束縛我們的東西。」
勇仙聽罷,大聲贊同:「好!瀟瀟灑灑,人間也不過短短幾十年,一眨眼就過去了!」小園仙開心地跳起來和他擊掌。
趁著老仙君低頭書寫冊子的功夫,鈺仙轉頭問道:「老仙君,我們要去的地方,處於什麼時代?有沒有年號?我聽說過的有貞觀、天寶、熙寧……」
「我看看哈,」老仙君拿著仙筆,一邊寫一邊答,「沒有你們說的年號,只有一個『西元』的年號。你們全部落定人間的時間——大約在西元二零二六年。至於你們各自在哪一年出生,那是輪回門裡的事,我也說不準。」
「西元二零二六年?」眾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覺得新鮮,「那國家叫什麼名字?」
老仙君答道:「叫『煥國』。現在的人都關注什麼股票、直播、人工智慧,整天盯著個小方盒子看……」
小園仙一臉茫然:「這些都是什麼法寶啊?」
老仙忍不住笑了一聲:「才不是什麼法寶!它能偷走你的時間、精力,還有睡眠。」
馬仙沉吟片刻,認真地問:「莫非是新的刑具?」
眾仙愣住,小園仙和勇仙的眼睛瞪得像銅鈴。
老仙一擺手:「罷了,下去便知。」
將仙想了想,問:「那我們會不會誤墮輪回?畢竟我們沒有菩薩的金剛定力,說不定一下去就迷失了。」
楊柳仙聽罷,後退兩步:「那我可不去了!」勇仙和小園仙都嗔怪他慫。
老仙朗聲:「只要你們不跨過一條紅線,我就一定可以撈住大家,不會墮入紅塵。」
「什麼紅線?」眾仙齊問。
「再難再苦,也不能自我傷害。必須要忍耐,挺住。」
將仙想到:「那個……您直接送我們去煥國,不用過奈何橋,那我們下去以後還能記得這裡的事嗎?」
老仙搖頭:「記不住。一入胎中,前塵往事便會模糊,法力也為人身所囚。」
書仙臉色發緊:「可我們連自己是誰都會忘記,又怎麼記得住不能自毀?」
老仙抬手示意稍安勿躁:「只要你們把名字登記上,我便會在你們靈台留一縷神識。日後想不通的時候,它會刺你一下——前提是,我找得到你們。」
書仙合上律書,微微皺眉:「那若沒登記呢?」
「沒登記,就沒法送神識。」老仙看了他一眼,「我只能撈登記了的人。你要替人狀告,不也要先遞狀紙麼?」
書仙沒再說話,只是把律書往懷裡攏了攏。
禮仙沉吟:「所以我們下去以後,什麼都不記得。只有臨到很艱難、想要放棄的那一刻,會突然不想死?」
「正是。」老仙點頭,「那是你靈魂深處還願意再撐一下的本能。只要你們還在撐,我就一定找得到,那縷神識就會發揮作用。」
小園仙問:「那我們只要活著就行?那也挺容易嘛。」
老仙說:「對的,只要活著就行。其他的,犯了錯、迷了路,甚至忘了初心,都沒關係。我都在這裡等。」
馬仙想到下凡後的可能境況,慨歎:「這人間的枷鎖,莫過於家庭出身。連哪吒大仙都被逼到削骨還父、削肉還母,可見這業力的厲害。」
楊柳仙卻不同意:「我卻覺得在人間,有親緣才有基礎。最好有姐姐妹妹陪著我,熱熱鬧鬧的,多好。」
書仙翻了個白眼:「什麼親緣男女情愛的?通通不能妨礙我搞事業。」
其他眾仙聽不下去了,紛紛嚷道:「好啦,我們是去歷劫,不是去餐廳點餐!到時候結算,看看大家是升等還是不變。」
這時,勇仙湊過來,笑嘻嘻地問:「那事成之後……總該有點獎勵吧?」
老仙考慮一下,爽快地說:「這樣吧,等你們平安回來,我親自找幾顆星宿,供你們命名。」
眾仙一聽,紛紛笑了起來。雖說這算不上什麼驚天動地的賞賜,但總是個寓意著歸來與榮耀的吉利彩頭。
可笑聲剛落,小園仙又不安問:「前輩……那萬一,真的有人撐不住了,越過了那條紅線呢?」
這句話像一陣涼風,輕輕吹過眾仙的心頭。大家都安靜下來,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向老仙。
老仙知道他們在擔心什麼,便溫和地說道:「神仙要升級,是早晚都要過這一關的。你們在人間經歷的任何事情,我雖不能干預,但我會在這裡等你們。」
他說這話時,聲音也放柔了些許,像是在安撫一群即將遠行的孩子。
「我對你們有信心。」老仙的目光從眾仙臉上一一掃過,「你們上一輩子也是人呀,不正因為臨終前,有著超乎常人的堅韌與赤誠,才一躍成仙的?天助自助者,就憑你們這份心性,我必定能把你們帶回來。」
眾仙沉默,心中既感動,又忐忑。他們知道前路不會平坦,但也知道,身後始終有人在等。
老仙抬起頭,望向天上那片燦爛的星河,目光深遠而溫和。他微笑,語氣裡多了一絲輕鬆與期許:
「與其擔心前路兇險,不如想想歸來之時,你們想為自己那顆星星,取個什麼名字?」
他笑意更深了幾分:「那可是你們用未來一生的堅守與良善,為自己掙回來的獎勵。」
眾仙一怔,不約而同地抬起頭,望向同一片星河。
聊到這裡,鈺仙心思細膩,望著茫茫星海忍不住有些擔憂:「老仙君,既然下界後法力盡失、前塵盡忘,那我們豈不成了任憑風暴摧殘的凡胎肉骨?」
老仙撫須微笑道:「天道雖嚴,卻也留有一線生機。你們每人可挑一件本命法器帶下去。不過,仙家法寶蘊含天地靈氣,一旦過了輪回門,便會與凡間的地脈和氣運相融,化作龐大的世間造化,伴隨你們降生。它們不會是供人把玩的小物件,而是一方等你們去發掘、去執掌的領域。」
眾仙一聽,頓時來了精神,紛紛動起手來,挑選那件要化作自己凡間底蘊的物件。
鈺仙心思瑩潤,率先解下腰間那塊溫潤無暇的羊脂白玉,將其緊緊攥在掌心。
小園仙心心念念著下界救人,小心翼翼地從懷裡捧出一株尚帶清露的仙草,碧葉間隱有生機流轉。
醫仙慈悲為懷,默默將腕上那串一百零八顆的菩提佛珠褪下,雙手合十,將這驅邪安神的法器護在心口。
性子直率的勇仙,一把將那金光璀璨的犁耙扛上肩頭,朗聲揚言,就算墮入凡胎,也定要留著這份力氣斬棘拓荒。
「自然少不了我的劍。」馬仙挑唇一笑,反手抽出隨身仙劍。只聽“錚”的一聲,劍鳴清越,透著斬斷前塵業障的淩厲銳氣。
旁邊的楊柳仙眼珠滴溜溜一轉,嘿嘿笑著往袖子裡猛塞了一錠碩大的金元寶:「你們帶的這些,都不當吃不當穿,我帶這個!保准大家到了下界絕不愁錢花!」
天女未發一語,只抬起纖手,輕輕摘下發冠上那顆流轉著土金雙色光華的寶石,垂眸祈願它能在凡間化作堅不可摧的壁壘,破除眾生幻象,洗淨貪嗔癡三毒。
穆仙神色最為莊重,他雙手平托起一尊古樸的青銅小鼎。鼎立天地,厚重如山,他誓要以此鼎在濁世中守住文明不滅的火種。
將仙依舊默不作聲,只將手中的銀尖槍越握越緊,槍尖吞吐著凜冽的寒水之氣,鋒芒畢露。
左側門衛抬起兩指吹了聲響亮的口哨,那條懂得施雲布雨、駕馭雷電的小寵物龍立刻蜿蜒而上,順從地盤繞在他的鎧甲身側。
書仙從袖中摸出一枚赤紅的朱砂神火印,指腹輕輕摩挲著印面,暗自篤定這方大印到了凡間,也絕不容許半點冤假錯案。
而禮仙則理了理衣冠,鄭重托起一盞琉璃明心燈,願以這燈中不滅的明火,去照亮人世間最根本的禮儀與底線。
看著這群手捧法寶、性格迥異卻又赤忱無比的小傢伙們,老仙君撫著銀須,眼中滿是動容與欣慰。
此時,十二個人的名號已盡數錄入玉冊,化作十二枚古篆金字熠熠生輝。每落下一名,便有一縷微不可察的金芒從冊中飛出,悄無聲息地沒入對應小仙的眉心——那便是老仙君承諾留下的神識,是他們在濁世中不至完全迷失的最後防線。
老仙君端詳片刻,隨即翻回封皮,指尖筆走游龍,緩緩題下三個大字:
「既然你們此行,是去西元二零二六年的煥國歷劫……」老仙君目光深遠,沉聲道,「這本冊子,便叫《煥仙記》罷。」
鈺仙探頭看了一眼,輕聲念道,隨後忍不住笑著打趣:「《煥仙記》……那等我們歷劫歸來,大功告成,這冊子是不是就該改名叫《煥星記》啦?到那時候,咱們可都得住進您給命名的星宮裡去!」
眾仙聽罷,緊繃的心緒頓時一松,紛紛跟著哄笑起來。
老仙君深深看了鈺仙一眼,深邃的眼底似有萬千星河一閃而過。他沒有回答,只是溫和地笑了笑,隨即將《煥仙記》合攏,收入袖中。
他轉過身,面朝南天門外的茫茫雲海,雙手緩緩抬起,塵拂橫於胸前,銀白長髯無風自動。
眾仙屏息,只見老仙閉上雙眼,口中默念有詞,為他們施法開門。
天穹之下,絢爛的星空在眼前鋪展開來。參商二星隔河相望,仿佛亙古未移;北斗七星的勺柄緩緩低垂,星光如瀑,莊嚴而壯麗。
小園仙仰頭輕聲讚歎:“那些大星星上,一定都有金仙居住了吧。”馬仙搭著他的肩膀,一起看著。
穆仙微微一笑,目光投向無垠的星海,柔聲道:“大星固然璀璨,但這漫天星河,卻不是只靠幾顆大星就能點亮的。你看,那些叫不出名字的細碎微光,也都在自己的軌跡上默默發光。大有大的耀眼,小有小的堅守。天地廣闊,沒有誰的光芒是多餘的,大家相互輝映,才有了這完整的浩瀚宇宙啊。”
三人相視一笑。
話音未落,老仙猛然睜眼,塵拂向下一揮,發出一聲斷喝:
“開——!”
那聲音如金鐵交鳴,震得南天門上的琉璃瓦嗡嗡作響。輪回門內的風暴肆虐翻湧,業風狂卷,伴隨著震天撼地的雷霆之聲。眾仙的衣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紛紛抬手擋住撲面而來的駭人風勢。
楊柳仙和勇仙被這陣勢驚得直縮脖子,剛才的豪情壯志瞬間跑偏,竟在狂風中互相推讓起來:
“這位仙家,您先請吧!”
“不不不,大佬走前面,您去,您去!”
“不用客氣,您先——哎,你推我幹嘛?呐呐呐,我也略懂拳腳哦……”
小園仙恰好被這倆活寶擠在中間,左搖右晃,像一株被風吹歪的小苗,氣得大聲嘟囔:“哎呀,你們消停會兒行不行?我又不是門板!”
可那兩個人根本顧不上理他,推搡間一不留神,又撞上了旁邊的書仙。書仙“嘖”了一聲,作勢要用律書敲他們的腦袋,自己卻也被撞得腳下踉蹌。
穆仙和鈺仙瞧著這場面,忍不住好笑,隨口勸了幾句。天女伸手攙扶著年邁的醫仙,其餘人也七嘴八舌地喊著“站好”。可風太大,人又擠,多米諾骨牌似的,誰也站不穩。
沒人注意到,在他們的推搡與笑鬧中,十二個人的身體正變得越來越通透,越來越明亮,像浸泡在月光裡的極品玉石。
馬仙剛想開口讓他們靜一靜,卻已來不及了。
業風呼嘯而起,裹挾著雷霆之勢。滿天星海在他們眼中開始扭曲,星斗移位,北斗散亂。眾仙被那螺旋巨力猛地一卷,笑聲與驚呼還掛在風裡,人卻已經化作了純粹的光芒,被徹底吸進了輪回大門!
刹那間,十二道星光如驚鴻破曉,又如銀河倒瀉。它們拂過雲海,穿過南天門,將半邊天幕映照得如同白晝。隨後像一場漫天的流星雨,拖著長長的尾羽,閃耀而迅疾地劃破天際,墜入茫茫人間。
風,漸漸平息了。
老仙君佇立在雲海邊緣,低下頭,重新翻開手中那本《煥仙記》。
十二個名字旁,墨蹟未乾,卻已有微弱卻堅韌的光芒在字裡行間隱隱流轉。
到底,他們會面臨什麼樣的命運呢?老仙君靜靜地看了一會兒,隨後輕輕合上冊子,抬起頭,望向流星消失的遠方。
風停了,星河依舊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