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痕: Chapter 4:问山居
暴雨如倾翻的狂涛,将玉港郊外这片漆黑的山谷砸得轰轰作响。
山路泥泞不堪,黄泥汤子顺着陡峭的坡面不断往下汇聚。后山警戒线外,数辆警车的红蓝爆闪灯在漫天泼洒的水汽里荡开冰冷的光圈,将周围参差交错的死树与乱石照得一片狰狞。
黑色的重型警用越野车缓缓驶离坡顶。轮胎碾过深坑,混浊的水花猛地甩向路边疯长的灌木,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顺着盘山公路往市区疾驰。
挡风玻璃上的雨刷器开到了最高档位,机械臂在高频甩动间发出嘎吱的摩擦声。每一次扫开前方的积水,不过半秒,铺天盖地的雨幕便再次将视野吞没。
车厢内部隔绝了外面震耳欲聋的风雨声,显得有些沉闷。
空气里残存着高浓度烈性烟草的焦味,混杂着衣服浸透山雨后的潮湿气息。中控台的暖风被开得很足,热烘烘的风口吹出干燥的气流,试图祛除从山谷里带出来的湿冷。
邓一朝单手扣着皮质方向盘,粗壮的骨节微微发白。他熟练地踩下刹车、换挡、补油,在悬崖侧的急弯处拉出一道平稳的弧线。
刚刚结束了山顶那具惨绝人寰的腐蚀残骸提取,他眉眼间还压着一股未曾散尽的冰冷戾气。宽阔的肩膀绷得极紧,黑色的执勤雨衣被他随手扔在后座,露出里面被汗水与雨水浸透的深色警服。
他借着仪表盘微弱的光线,从中控台摸出半包被挤压得变形的香烟,用牙齿咬出一根。
“方警官。”
邓一朝打火点燃烟头,幽蓝色的火苗在他刀削般的下巴上闪了一下。他深深吸了一口,浓重的烟雾在狭小的车厢里弥漫开来。
“你交到支队的借调表格,居住那一栏空了好几天。”
他伸手弹了弹烟灰,声音带着熬夜办案特有的沙哑与糙劲:“市局宿舍楼最近管道大修,好几根主水管接连爆裂,整栋楼全面停水检修,这半个月根本腾不出一间能住人的房间。”
后视镜里,方惟的眼睫微微颤了颤,没有搭腔。
邓一朝挑了挑眉,继续说道:“我原本还琢磨,你新来借调,无依无靠,要么就在支队值班室的沙发凑活过夜,要么随便找个小旅馆临时落脚。结果刚才收队的时候问你去哪,你张口就是听涛路?”
方惟依然没有急着回答。
他天生极度爱洁,哪怕刚才在满是泥汤与腐臭的抛尸现场,他也始终保持着一种极度克制的规整。
他微微低头,修长白皙的手指解开身上胶质雨衣的扣子,将整件沾满泥水的潮湿外衣脱了下来。他的动作轻缓而精准,将雨衣从内向外翻折,把污泥全部包在里面,叠成了一个边角对齐的方块,稳稳放在身侧的空位上。
雨衣之下,是一件纯白色的警用衬衫。
领口的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了最顶端,衣料熨帖平整,没有半点水渍或泥印,跟刚才那个满地黄泥汤子的抛尸现场显得格格不入。
叠好雨衣后,方惟拿出随身携带的记录本。
刚才在山顶记录的现场数据工整清晰,没有任何涂改。他用指尖将纸页的边缘逐一捋平、对齐,仔细收进帆布包内侧的独立夹层里,拉好拉链。
做完这所有的一切,他才缓缓抬起头。
浅灰色的凤眼透过被水汽打湿的车窗,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朦胧霓虹与树影,清冷平和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
“嗯,听涛路。”
没有多余的解释,平静得如同在谈论天气。
邓一朝低低嗤笑了一声,眼底划过一抹明显的探究与玩味。
“你倒是真会挑地方。”
邓一朝拍了拍方向盘,语气里的调侃意味更浓了:“整条听涛路是玉港顶级圈层的私属地段,没有普通居民楼,清一色港资私邸、高端私密会所、独栋禅院。随便一间独栋的月租,抵得上你档案室大半年的工资。”
“你一个安分守己、坐办公室整理卷宗的借调文职,住得起听涛路?”
方惟面色无波,语气极其淡然:“租的。”
“那边人少清净,远离市区嘈杂,适合休息养神。”
“租的?”邓一朝眉峰挑得更高了。
他干了十几年刑侦,眼睛毒得像鹰。支队里那些年轻警员,为了省钱或者图方便,要么挤在集体宿舍,要么在局子附近租个破旧的老破小。还从未有人刚来借调,就直接在听涛路租下一套独栋私宅。
“可以啊方惟。”邓一朝摇了摇头,语气里夹杂着刻意的试探,“别人入职借调,怎么将就怎么来。你倒好,宁愿多花大价钱,也要住得清静规整。”
“讲究,是真讲究。”
“怎么?市局招待所的床铺太简陋,睡不惯?还是我们支队的办公沙发,委屈你这位精致讲究的文职警官了?”
这几句话句句带着刀锋,句句暗藏打量。
在邓一朝眼里,这个叫方惟的新人太奇怪了。
在先前的挟持案现场,他能一眼看出绑匪的心理死角;在刚才的后山抛尸现场,他不仅能从地质断层分析出人工填埋的时间,连最隐蔽的手法也能一眼看透。
最关键的是,面对那四袋被强酸腐蚀得不成样子的烂骨头,普通文职早吐得翻天覆地,可这人连眼睫毛都没抖一下。
干净得过分,沉稳得过分,从容得过分。
面对邓一朝层层叠叠的试探,方惟抬起双眸,浅灰色的眼眸里没有半点局促,径直迎上了后视镜里那双锐利的眼睛。
“邓队若是喜欢将就,自然无所谓。”
方惟声音平缓,却带着一股自然的硬度:“我只是习惯住处整洁安静而已。”
他微微顿了顿,精准戳中了邓一朝的生活状态:“再说,邓队日日扎根支队办案,吃住都在办公室,常年熬夜奔波,本就无暇顾及居住环境。对您而言,豪宅陋室,本就没有区别。”
这番话没有任何脏字,也没有情绪上的歇斯底里,却像一把利刃,顺着邓一朝话里的破绽精准刺了回去。
邓一朝被噎了一下,扣在方向盘上的手微微一顿。
他见过怯懦拘谨的新人,也见过圆滑世故的老油条,唯独没见过方惟这种——看着像个一碰就碎的病弱文职,皮囊底下却硬得像块顽石,嘴皮子干净利落,寸步不让。
半晌,邓一朝非但没生气,反而咧嘴笑了起来,眼里闪过一丝凶悍的战意。
“行,嘴够硬,逻辑够顺。”
邓一朝重重掐灭了手中的烟头,丢进水杯里,发出刺啦一声轻响。
“平时拌嘴我不跟你计较。”
他收起脸上的痞笑,整个人散发出一股属于刑侦队长的强悍压迫感:“但明早八点,支队全员案情分析会,后山尸骨案全员复盘。”
“我希望你还能这么能说会道,别到时候坐在角落一言不发,一问三不知。”
方惟缓缓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窗外茫茫的雨幕,声音清冷而笃定:
“拭目以待。”
重型越野车顺着主干道一路穿行,逐渐脱离了热闹的市区。
四周的街灯变得稀疏而幽暗,路两旁高大的梧桐树在暴雨中剧烈摇晃,黑压压的一片。
听涛路到了。
这里的确如邓一朝所说,静谧得近乎死寂。整条道路沿着山势蜿蜒,隐没在成片苍翠的松柏与竹林深处。高耸的沿街围墙隔绝了一切外来的窥探,隐约可见围墙内那些造型古朴、带有港派建筑风格的独立宅院。
越野车最终在听涛路的尽头缓缓减速,停靠在了一座幽静的宅院门前。
门前没有耀眼的灯光,只有两盏暗黄色的低压地灯在雨幕中泛着微光。成片的黑松将整栋建筑遮得严严实实,隐约露出灰黑色的瓦檐。
古朴厚重的沉香木牌匾挂在侧门旁,上面用古铜银丝镶嵌着三个笔力遒劲的字——问山居。
低调,神秘,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感。
车子彻底停稳,引擎在低低地轰鸣着,邓一朝却没有立刻解锁车门。
他侧过头,漆黑的眼睛死死扣住那座隐藏在黑松后面的宅院,周身的气场瞬间沉了下来。
下一秒,邓一朝庞大的身躯猛地越过中控台,带着一股极具侵略性的风压,瞬间压迫到了方惟的面前!
粗粝的风雨气息与浓重的烟草味扑面而来。邓一朝单手按在副驾驶的椅背上,魁梧的身躯如同一面高墙,将方惟整个人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
啪嗒一声,邓一朝利落地按下了副驾驶的门锁解除键。
他俯下身,悬在方惟耳畔极近的位置,低沉沙哑的声音裹着风雨的冷意:
“记住我的话,明早八点,准时参会。”
“别躲在你的清净私宅里偷懒。”
“只要你敢迟到、敢缺席,不管你这问山居藏得有多深,我都能自个儿把你拎回支队。”
这是属于邓一朝的行事风格,蛮横、张扬、带着不加掩饰的警惕与掌控欲。
方惟的眼尾微不可察地沉了沉。他没有流露出任何慌乱,只是身体微微后移了半寸,拉开了一个极其克制而安全的距离。
他抬手推开车门,微凉的风雨顺着门缝灌了进来,瞬间冲散了车厢内紧绷而炽热的气息。
“多谢邓队费心。”
方惟拿起叠好的雨衣和帆布包,撑开一柄黑色长柄雨伞,迈步走下了越野车。
他的步履极其平稳,踩在湿滑的石子路上没有发出半点急促的响声,径直走向问山居的侧门。
自始至终,他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的警车。
自动感应的重型木门在背后缓缓合拢,将漫天的风雨、车灯的冷光以及邓一朝那道刺骨的审视视线,彻底隔绝在了门外。
门内与门外,宛如两个完全截然不同的世界。
问山居内部铺设着厚实的灰色羊毛地毯,踩上去毫无声响。空气里没有半点外界的腐臭与泥腥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雅清冷的檀香,混合着微微有些甘甜的柑橘冷香。
中央的恒温系统将室内温度维持在最舒适的状态,瞬间抚平了方惟身上被雨水侵蚀出来的刺骨寒意。
大堂深处,一方用整块金丝楠木打造的茶案静静摆放着。
茶案旁,一道修长婀娜的身影正端坐于榻榻米上,手法极具美感地进行着烫壶、置茶、冲泡。
西园寺凛子。
她穿着一身正统的纯黑日式暗纹和服,通体漆黑如夜,衣身上用极其隐蔽的暗金线绣着荆棘缠枝的纹路,在昏暗的灯光下流转着低调而危险的光泽。
和服的剪裁极其贴合她丰满挺拔的身段,优雅而不失沉稳。外披一层半透的烟纱黑羽织,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一头乌黑的长发被一支深海黑骨簪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修长白皙的颈项。
她生着一张极具攻击性的美艳面孔,皮肤白皙,唇红如血,一双狭长的凤眼眼尾天然上挑,冷艳中透着一股阅尽沧桑的世故与深沉。
她是世俗眼中这家高端禅意私宅的老板娘,也是暗中掌控着跨境情报网与顶级资源的关键人物。
听到脚步声,西园寺凛子停下了手中的茶道表演,缓缓抬起头。
她狭长凤眼里的冰冷瞬间散去,化作一层恰到好的温柔与恭敬。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声音清冷而软糯,带着一丝极淡的异域口音:
“方先生,您回来了。”
“嗯。”
方惟将手中的黑伞递给旁边静候的侍者,随口问道:“今天有客人?”
“天气太恶劣,我下午就关了外客的预约。”
西园寺凛子站起身,和服下摆轻拂过地毯,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双手递上一方保持着恒定温度的纯棉热毛巾,动作优雅得体:“您刚从郊外的案发现场回来,身上寒气重,先擦擦手。”
方惟接过毛巾,仔细地擦拭着指尖与掌心渗出的水汽。
“多谢。”
西园寺凛子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眸光平静而细腻,轻声开口:“刚才送您回来的那辆警车,是市局刑侦支队队长邓一朝的车吧?”
她对玉港乃至整个云州各方势力的核心人物了如指掌,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是他。”方惟将毛巾放回托盘。
“邓一朝是玉港刑侦战线最年轻的支队长,出身警界世家,办案风格极其刚猛,而且……警觉性高得吓人。”
西园寺凛子压低了声音,试探性地问道:“需要我安排人手,对他的背景和最近的动向做个常规梳理吗?保证不留任何痕迹。”
“不用。”
方惟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拒绝了:“邓一朝是只警惕性极高的大狼狗。任何针对他的暗中调查,都会被他第一时间察觉。”
“他现在只是对我有些职业习惯上的疑心,手里没有任何实据,奈何不了我。”
方惟一边说着,一边走向大堂后方的专属私人电梯。
“往后他大概率还会来找我。问山居这边正常接待即可,不需要特别设防,也不需要刻意回避。不亲不疏,顺其自然。”
“明白。”西园寺凛子躬身施礼。
随着私人电梯的门缓缓闭合,西园寺凛子脸上的温柔笑容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那双美艳的凤眼彻底沉了下来,幽深得如同看不见底的深潭。
她静静地立于原地,没有多问一句,也没有再去深究方惟的过往。
电梯直达顶层。
这里是整座问山居最核心的区域,一套面积超过两百平米的顶级私人套房。
整间套房采用了极简的冷色调设计,空旷、安静、没有一件多余的摆设。
五米高的巨大落地窗前,正对着玉港繁华的城市夜景。暴雨洗刷着城市,远处的霓虹灯光在雨幕中扭曲变形,宛如一片斑斓的梦境。
客厅的左侧,被独立划分出了一块专业的私人训练区。
高密度的静音地垫上,悬挂着一只重型皮质沙袋。
到了这里,方惟才终于卸下了维持了一整晚的伪装。
他将帆布包规整地放在置物架上,解开衬衫领口最上面的三颗扣子,将衣服脱了下来。
冷白色的灯光照射在他光裸的上身上。
与他清秀苍白的面容不同,他的躯干肌理分明,线条紧实有力,饱含着随时可以爆发的爆发力。
而在那白皙的皮肤上,错落分布着数道令人触目惊心的陈旧伤疤。
胸口处是一道横贯整片肋骨的弧形痕迹,腰侧有一处凹陷下去的旧伤,最清晰的一道在右手臂内侧,是一道微鼓的灰白色疤痕。
这些伤疤无声地记录着他曾经经历过的过往。
在所有人眼里,他是市局档案室里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文职;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具身体到底承受过怎样的磨砺。
方惟拿起一卷医用纯棉绷带。
他的指尖熟练地翻飞,将绷带一层又一层地缠绕在掌心、拳峰和指骨上。
缠紧,拉实,打结。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如同精密仪器,遮住了他掌心因长期训练留下的薄茧。
一切准备就绪。
方惟抬起头,浅灰色的眼眸里最后的温和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死寂。
劲风骤起!
他没有停顿,一记沉猛利落的直拳,重重轰击在沙袋正中央!
嘭——!
沉闷厚重的撞击声在密闭空间层层回荡。
没有缓冲,没有迟疑。
左勾、右摆、侧鞭、连环击!
招招迅猛凌厉,式式精准狠绝。密集的拳风破声呼啸,沙袋剧烈震颤、摇摆、撞击,持续不断的闷响填满整间训练室。
滚烫的汗水顺着下颌、颈项、脊背不断滑落,浸湿额前碎发,砸落在干净的地垫上,晕开细碎湿痕。
疲惫、酸痛、窒息感层层叠加。
他刻意用极致的肉体透支,压制脑海深处翻涌的尘封记忆。
那片火海、那场爆炸、那场骤然坠落的黑暗,是他午夜梦回唯一的梦魇,是他刻意封存、绝不触碰的过往。
思绪轰然拉扯,回溯至一个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