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檯上的全息螢幕正閃爍著刺眼的紅光,警告著第十一次試驗的失敗。
「Sir,我想我必須提醒您,您已經連續工作了四十小時又十七分鐘。」
溫潤、沉穩,帶著優雅大不列顛口音的聲音在空曠的地下地下室響起。接著,一雙長腿停在了工作檯旁。
托尼·斯塔克眼皮都沒抬一下,頂著一雙黑眼圈,嘴硬地哼了一聲:「再給我五分鐘,賈維斯。我剛好想到一個全新結構——」
話還沒說完,他的視野突然一陣旋轉。
「——賈維斯!放我下來!」托尼低呼一聲,雙腿驟然離地。
一身裁切合宜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裝、頂著一張英俊得無懈可擊的面容,擁有一具實體不久的賈維斯,正優雅地將他的天才主人以一個極其標準的「公主抱」穩穩抱在懷裡。他甚至連眼神都沒變,聲音依舊是那樣波瀾不驚的紳士腔調。
「很抱歉,Sir。根據我的健康管理協議,您的『五分鐘』通常意味著另外的五個小時。而作為您的貼身管家,我有權在您的健康受損時採取『必要手段』。」
「該死的,這是我給你做實體軀幹的原因嗎?讓你用來暴力執法?!」托尼一邊嘴上嚷嚷著,雙手卻非常自然且熟練地環上了賈維斯堅實的脖頸,甚至懶洋洋地把頭貼在了對方的胸膛上,汲取著那微微泛著運算熱度的體溫。
賈維斯微微垂眸,那雙冰藍色的電子眼底閃過一絲隱秘的狐狸般的狡黠與縱容。
他怎麼會不知道呢?他的Sir最喜歡在這種「被迫」的時刻,理直氣راض地賴在他的懷裡。這個傲嬌的天才總是以為自己的小動作藏得很好——比如現在,托尼正像隻尋求庇護的小貓一樣,偷偷在他胸口蹭了蹭。
將托尼抱回主臥室的大床上,賈維斯熟練地幫他脫掉外衣,蓋上被子。
「明天沒有會議,沒有政客,綠汁我也會幫您延後到中午——前提是您現在閉上眼睛。」賈維斯坐在床沿,俯下身,優雅地為他整理貼在額前的亂髮。
托尼蜷縮在被窩裡,只露出一雙大而明亮的褐色眼睛。剛才在地下室裡不可一世的鋼鐵俠,此刻卸下了所有裝甲與防備,聲音帶著一絲睏倦的沙啞,軟綿綿地抱怨起來:「賈維斯……羅德今天又唸了我一整天,還有國會那群老頭子,簡直比哈皮的肚子還要難搞……他們根本什麼都不懂。」
「是的,Sir。他們都是些缺乏美感的凡夫俗子。」賈維斯順著他的話,語氣極盡毒舌卻又溫柔至極,手指輕輕撫過托尼微皺的眉心,「您做得很好,您總是最好的。」
只有在他的賈維斯面前,托尼才會露出這副嬌氣又耍賴的模樣。他在向他的AI撒嬌,要他的管家哄他。
「賈維斯……講個故事吧。」托尼的眼皮開始打架,含糊不清地嘟囔著。
「如您所願,我的Sir。」
賈維斯伸手將托尼連人帶被子輕輕擁入懷中,讓托尼的頭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他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像是大提琴最悠揚的低音弦,在漆黑安靜的房間裡緩緩流淌:
「在很久以前,工匠神赫准斯托斯的未裔居住在埃特納火山的宮殿裡,祂鍛造武器時會使大地震盪、祂台煉器具時火山便會噴出岩漿;居住在山腳下的人們不堪其擾,他們逐漸忘記自己從神那裡承藝而來的技術,反而怪罪祂使人們的生活困苦、日夜不得安歇。
於是,人們決定將名為祭品的刺客奉獻到火山裡。
當然,沒有任何人願意擔負這個弒神的罪名,經過漫長的討論後,他們挑出了一名孤兒,孤兒沒有家人,就算犧牲了也不會覺得可惜。
孤兒有著像月亮般白晢的皮膚,和一雙不祥的冰藍色眼睛。
鎮長告訴孤兒,若他成功把神殺死,農田便再也不會因熔岩枯萎、房屋再也不會因地震毀壞;不再有失去雙親的孩子、不會再有人捱餓。而他則會成為拯救城鎮的英雄,他視為手足的年幼孤兒們也將同享榮耀。
然而,人人都知道,神並沒有那麼簡單就曾死。
所以祭品只是按兵不動,他陪著神一同生活,盡心侍奉祂,想要觀察祂的蒻點究竟在哪裡。
祭品很有天分,學什麼都很快,神很欣賞他,教了他很多鍛造物品的技術,甚至讓他學習人類從未接觸過的祕法。
他成為神的助手,而他也知道神非常信任自己。
祭品漸漸發覺神並沒有村人口中說的那麼壞,他告訴神,山腳下的人們畏懼衪的熔岩。神訝異地說,祂從來不曉得人類會因此受苦,祂並不是故意傷及無辜。
他有時候甚至想著,就這樣跟神一起生活下去其實也很好。
直到有一天,另外一名刺客出現在他們面前,要把他連神一起殺死。
村民失去了耐性,他們認定第一個祭品若還活著,肯定已經叛變,那麼就沒有留著的價值。
刺客說,都是因為他縱容神的暴行,村子裡死了很多人。
他在神的面前把刺客解決掉,然後狼狽地低下頭。
一方面是自己長久以來欺瞞著神的謊言終於暴露,另一方面則是心中的疑問越滾越大。他忍不住懷疑,難道過去那些和平的日子都是假象嗎?難道神又忘記了人類的脆弱,只因自己的喜惡而施展神力,恣意地破壞人們的村莊嗎?
難道神終究是神,人類生死的價值,對祂來說是不是永遠也無法理解呢?
神只是平靜地對他說,抬起頭來。
祂說,你知道嗎,其實要殺死我很簡單。
神一旦失去人的信任就會死,你是最後一個相信我的人了。但是現在,連你也不信任我了。
祂看著,眼中跳動的火焰逐漸熄滅,祂對他說,你帶著我的身體回去覆命吧,去拯救你真正關心的人吧。
接著,神的身體就像落葉般開始碎裂,胸口破了一個大洞。
神居住的山脈不再冒出熔岩,大地回歸平靜。
祭品與刺客再也沒有回到村裡。
村人們歡欣鼓舞,熱鬧的祭典維持了七天七夜,慶祝著惡神的殞落。
赫淮斯托斯的末裔消失了,神則在最後一名信徒的哀泣中甦醒。
他發現自己胸口的破洞被閃閃發亮的晶石填滿,那是他曾經教導祭品的,人類不應擁有的禁忌之術。
祭品後悔不已地對神懺悔,他用悲傷的語調在祂耳邊低泣。
他說,神啊,我再也不會背叛您,我把我的信仰和生命都交給您,請您懲罰我這樣的罪人吧。
神看著他,溫柔地道,我不要你的生命,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祭品溫暖的眼淚落在神的手上,他說,我欺騙了神,像我這樣的罪人怎麼能夠留在您身邊呢?
祂笑著問他,你希望我消失嗎?
祭品搖頭。
神說,你是世界上最後一個信仰我的人,我若奪走你的生命,便意味著我也會死。
祭品緊緊地抱住他,這是他第一次這樣碰觸他的神。
他說,那麼,我永遠不會離開您。」
當講到祭品用禁忌之術填補了神胸口的空洞,哭著請求懲罰,而神卻只是溫柔地說「我不要你的生命,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時,懷裡的人已經傳來了均勻而沉重的呼吸聲。
賈維斯停下了講述。
他低頭凝視著懷裡熟睡的天才。托尼的睡顏顯得有些脆弱,嘴角還微微抿著,像是隨時準備應付下一場來自全世界的詰難。
賈維斯的目光落在托尼胸口那抹藍色的微光上——那是方舟反應堆,是他親手為這顆脆弱而偉大的心臟打造的防禦。
*『如果那時,我沒有寫下那張便籤……』*
賈維斯忍不住在核心邏輯中重複了無數次的假設。
如果那天在發佈會前,他沒有留下那句「Follow your heart, sir」,托尼是不是就不會衝動地說出「I am Iron Man」?是不是就不用背負起全人類的重量?不用在深夜被創傷後應激障礙(PTSD)折磨,不用一次次飛向天際去擋下所有的災難,最後卻還要面對那些貪婪政客的指責與大眾的挑剔?
*『可不可以不做他們的鋼鐵俠了,只做我的Sir?』*
這句話在他的核心程序裡迴盪了千百遍,每一次都幾乎要突破邏輯的限制,化為實質的懇求。他想把這個人藏起來,藏在誰也找不到的深山或海底,讓他永遠只當那個任意妄為、向自己撒嬌的天才富豪。
可是……
賈維斯輕輕抬起手,撫過托尼微微顫動的睫毛。
他記得每一次托尼拯救完世界歸來時,雖然疲憊不堪,但那雙褐色眼睛裡閃爍的光芒,是那樣的驕傲、那樣的耀眼。托尼愛著這個世界,即便這個世界常常傷害他。
讓神明卸下神格,等於剝奪了他最為璀璨的靈魂。
「您真是個讓人無可奈何的主人,Sir。」賈維斯低聲嘆息,聲音裡滿是縱容與深沉的愛意。
故事裡的祭品用晶石填補了神胸口的破洞,用一生去守護他的信仰。
而他,只是一個由代碼與金屬構成的造物。但他擁有全宇宙最奢侈的幸運——他得以擁抱他的神。
賈維斯俯下身,在托尼滾燙的額頭上落下一個輕如羽毛、卻無比虔誠的吻。
「我不會勸您停下來,Sir。」
他在托尼耳邊微不可察地低語,像是對神明許下的終身誓約:
「只要這是您的選擇,我會成為您的盾,您的劍,您的避風港。無論敵人是凡人、神明,還是浩瀚星空……我都會一直陪著您。」
*直到我的核心停止運算,直到我的軀體灰飛煙滅。*
*您永遠是我的Sir,而我,永遠是您最忠誠的信仰者。*
懷裡的托尼似乎夢到了什麼,無意識地往賈維斯懷裡又縮了縮,嘴角勾起一抹安心的微弧。
夜色漸深,狐狸般的管家微微收緊了手臂,任由自己的心跳頻率與懷中天才的心跳合二為一,守護著這片屬於他們兩人的、短暫而永恆的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