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

(故事名字為暫稱) 1989年的西西里,一名奉命判定地球是敵是友的外星官,化身為一名平凡的黑手黨男人,並以逃亡時的女性外表走進一間酒吧。 在槍火、背叛與非人存在之間,他逐漸發現,最難分析的不是地球,而是自己對女老闆產生的"判定"。





1989年,西西里。
 
酒吧的門鎖在午夜後換過一次。
 
新鎖的金屬還沒有被手掌磨亮,轉動時發出細微而陌生的卡聲。她站在門內,握著鑰匙,沒有立刻把門拉上。
 
街上的雨剛停。紅燈區的霓虹映在積水裡,破碎成一片片紅、黃和藍。遠處有汽車駛過,輪胎碾開水面,像某種巨大生物在夜裡翻身。更遠的地方,海風把鹽和柴油的味道送進街巷,也把幾聲聽不清楚的槍響吹散。
 
她回頭看了一眼酒吧。這裡剛開了一個小型派對,櫃檯、酒架、幾張擦得發亮的桌子上還帶有一點慶祝的餘韻,還有那盞總是偏暗的壁燈,接觸不良的輕晃燈影,有節奏地閃著閃著。
 




從今天開始,這裡屬於她。
 
這個念頭沒有讓她感到想像中的那麼高興。它比較像一塊剛放上肩膀的石頭,沉重、真實,而且不能隨便丟掉。
 
她把門拉下半截,又停住了。
 
那是因為她想起了第一次見到他的晚上。
 
那時候,她還不是女老闆。
   




第一次見到那個男人,也是在一個下雨的晚上。
 
那時她還未擁有這間酒吧,仍然替前任老闆打理酒吧裡最麻煩的部分:記帳、收拾、勸醉客離開,還有在有人把怒氣帶進門時,先判斷對方究竟只是喝醉,還是真的打算惹事。
 
她很早就學會看人。
 
不是看衣服,也不是看他們帶多少錢,而是看一個人進門之後第一眼目光停在哪裡。看出口的人,通常不想留下;看鏡子的人,通常不信任背後;看酒架的人,可能只是想喝酒;而看所有人的人,往往比其他人更加危險。
 
那個男人進門時,目光首先落在了天花板上。
 




不是因為天花板有什麼,而是因為那裡正好有一支老舊的監視鏡頭。鏡頭沒有接上任何真正有用的系統,只是前任老闆為了讓客人安分而掛上的裝飾品。可是男人看它的時間太久,久到不像普通人在確認環境,更像在等待它作出什麼回應。
 
然後,他才左右看看酒吧裡的人。
 
最後是她。
 
雨水沿著他的黑色外套肩線往下流。他沒有撐傘,鞋底沾著一點污漬,卻沒有一般人在雨中奔跑後的狼狽。他站在門邊,呼吸平穩,沒有喘息,也沒有因冷意而縮起肩膀。
 
他的外貌很適合西西里。
 
深色頭髮,輪廓硬朗,皮膚被夜色和雨水襯得更冷。他看起來像一個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自己從哪裡來的男人。這種人進入紅燈區時,通常不會被問太多問題。
 
她卻仍然看了他兩秒。
 
不是因為他英俊,而是因為他站得太直。




 
來酒吧的人大部份都是帶著疲倦而來,就算是黑手黨的人也會。他們只是比普通人更懂得把疲倦藏起來。可是這個男人沒有藏起來,他就是沒有。
 
「坐哪裡都可以。」她說,「如果只是喝酒的話。」
 
男人聽懂了意大利語,卻隔了半秒才回答。
 
「只是喝酒。」
 
聲音低沉,發音沒有問題,但語氣像是從某個資料庫裡挑出最適合的句子,再交給聲帶播放出來。
 
她沒有追問,只替他倒了一杯酒。
 
他看著玻璃杯裡琥珀色的液體,沒有馬上喝。那雙眼睛在酒液、杯壁和燈光之間移動,像是在研究一種尚未被命名的化學反應。
 




「第一次來?」她問。
 
「不是。」
 
他想到他第一次看到這個女人時,她在後巷餵貓的樣子。那時候,他不懂,現在他分析後也仍是不懂。
 
「我以前沒見過你。」
 
「那就是第一次。」
 
她的手停了一下。這答案不算錯,但也不像正常人會給的答案。
 
她把杯子向他推近一點,轉身去收拾另一張桌子。沒打算再勾起什麼話題。那是她在酒吧裡保護自己的方式:不主動知道太多,別人也比較不會覺得她知道太多。
 
男人終於拿起酒杯,卻沒有喝。他只是讓酒液停在唇邊,短暫地接觸,然後放下。




 
她從鏡後看見這個動作。
 
他不喜歡酒。
 
可是他來了酒吧。
 
這不是為了喝酒。
 
「如果不合口味,可以換別的。」她說。
 
「這是人類常用的選擇嗎?」
 
她轉過身望向他。
 




男人像是終於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視線輕輕一偏。但那個停頓已經留下來,像雨水在木桌上留下的痕跡。
 
「你問的是酒,還是選擇?」她問。
 
他沒有回答。
 
酒吧外又有車駛過。紅色車燈從窗上掠過,把男人的臉切成明暗兩半。那一瞬間,她看見他的表情不像一個來避雨的顧客,也不像一個來找人的黑手黨成員。
 
他像一個正在學習怎樣成為人的東西。
 
這個念頭只出現了一瞬間。那個除了她沒人發現,總是飄在她身邊的靈狐,忽然抬頭動了一下,牠是在判斷,眼前的男人是否具有威脅性。
 
她沒有把它當真。
 
因為她自己也知道,人在疲倦、缺錢和壓力太大的時候,會對陌生人產生奇怪的想像。
 
有時候,靈狐比她敏感,有時候,靈狐比她冷感。畢竟,她不是很懂靈狐的存在是什麼,沒人教過她這些。
 
「你如果不喝,就不要浪費。」她拿起酒瓶,「這杯算我的。換一杯熱咖啡?」
 
男人看著她。
 
「你會替所有客人做選擇嗎?」
 
「不會。」
 
「為什麼替我做?」
 
她低頭看了一眼他仍然濕著的外套。
 
「因為你看起來不像想喝酒的人。」
 
他似乎把這句話記住了。
 
她不知道的是,從那一刻開始,男人的觀察紀錄裡多了一項無法分類的資料。
 人類女性。非親屬。無特殊權力。主動提供不具必要性的溫暖飲品。 
他原本奉命判定地球是否具有威脅性。
 
他觀察過港口、街道、警察、商人、幫派和那些在夜裡不敢抬頭的人。他把人類的行為拆解成利益、恐懼、習慣和生存需求。對他而言,這些都可以計算。
 
可是她把咖啡推到他面前時,沒有索取任何東西。
 
那一點不符合他的分析。
 
「你叫什麼名字?」她還是多口問了。
 
他看著咖啡杯上浮起的熱氣。
 
他有許多名字。
 
在降落之前,他的故鄉沒有名字這種必要。名字只是一個方便其他個體辨識的聲音標記,而他在地球上使用的男性身份,已經由黑手黨替他安排好一個可以被接受的名字。
 
他本來可以立刻說出來。
 
但他第一次不想使用那個名字。
 
「客人。」他回答。
 
她抬眼看他。
 
片刻後,她笑了一下。
 
不是親近,也不是讚賞,只是覺得這個答案有點荒謬。
 
「那就叫你客人。」
 
她似是被男人的回應刺到又似是沒感覺似的,臉上仍是那種不輕不重的微笑,走向吧台另一端繼續她要做的工作。
 
男人低頭看著咖啡。
 
咖啡的溫度正在下降。
 
他卻第一次沒有立刻作出離開的判斷。
   
後來,他又來過幾次。
 
有時是白天,有時是深夜。有時穿著那件黑色外套,有時換成較普通的衣服。他總是坐在同一個位置,背後靠牆,能看見門和鏡子。
 
她慢慢習慣了他的存在。
 
她知道他不喜歡太甜的咖啡,不喜歡有人從背後靠近,也不會在酒吧裡談論自己的事情。他知道她總是先替員工安排吃飯時間,知道她會把學生的工資提前一部分發出去,也知道她每個星期都會寄錢回家。
 
他不知道那叫關心。
 
她也沒有告訴他。
 
然後,當前任老闆把酒吧的鑰匙交給她時,那個男人也坐在那個固定的角落裡。
 
她把鑰匙放進掌心,感覺到金屬的重量。
 
他看著她。
 
「從今天起,這裡是你的?」
 
「暫時是。」她回答。
 
「人類會把場所視為自己的嗎?」
 
「會。」
 
「即使場所不能真正屬於任何人?」
 
她把鑰匙收進口袋,望向窗外逐漸暗下來的街。
 
「那也不代表不能努力守住它。」
 
男人沒有回答。
 
那天晚上,酒吧外的霓虹壞了一盞。紅色的光隔幾秒閃一次,把門口照得像一個正在呼吸的傷口。
 
她還不知道,這間酒吧很快會成為黑手黨衰落時代裡一個微小而危險的避風處。
 
他也還不知道,自己會一次又一次回到這裡。
 
不是為了資料。
 
不是為了任務。
 
更不是為了酒。
 
只是因為在這個世界上,只有這個地方,有一個人會在他不懂得成為人類的時候,先替他倒一杯不需要付出代價的咖啡。
 
而她當時仍然只是酒吧裡的那個年輕女人。
 
那個尚未真正擁有這間酒吧,卻已經開始替所有進門的人守住秘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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