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輝》

新入職嘅後勤人員阿輝接受完訓練之後，今日係佢第三日正式喺呢個崗位做嘢。

佢嘅工作係發放及核對任務所需嘅彈藥，亦負責接收前線人員任務後退返嚟嘅剩餘彈藥，再完成登記。

佢接觸嘅前線人員幾乎清一色都係男性，大都結實壯碩。大部分人尚算有禮，但亦有少部分比較傲慢，甚至囂張。

食完中午飯，主管同佢講，一陣間有一個 Red Level 任務出勤，要事先預備更多彈藥。預計會有精銳部隊出動，甚至有一位 Sable HK 嘅 Red Level 前線人員落場。

正當佢嘅 partner 昇哥入咗貨倉核點啱啱運到嘅彈藥，阿輝低頭檢查緊頭先嘅記錄之際，一把低沉嘅女聲喺前面響起。





「唔該……」

阿輝抬起頭。

櫃檯外企住一個着住貼身 Sable 戰術員制服嘅女仔。面色蒼白，面容精緻，眼神卻冷得有點懾人。佢身形矮小，高度甚至未及平時見慣嗰啲前線人員嘅肩膊。

阿輝一臉疑惑。

守則寫得好清楚，所有彈藥都必須由出勤嘅前線人員出示證件，親自提取，當面核對並簽收。





「有咩可以幫到你？」阿輝遲疑地問。

「.38 Special，.357 Magnum，各十八。」

個女仔聲音裏面不帶一絲猶豫。

阿輝更加困惑，但守則就係守則。

「Err……我咁樣好難做。不如你叫返出勤嗰位行動員自己親自過嚟攞。」





「我有證件，你……」

個女仔輕輕皺眉，低頭解下扣喺腰間嘅證件。

「真係唔得，守則唔容許。就算你有佢嘅證件，我都唔可以交啲彈藥俾你。咁樣做違反守則。」

阿輝未等佢講完，已經斬釘截鐵地打斷佢。

呢個時候，昇哥聽到外面嘅聲音，由貨倉行出嚟。

佢望到眼前嘅景象，再望清楚櫃檯外面嗰個人，手上拎住嘅 clipboard 幾乎鬆手跌到地上。

昇哥輕輕推開阿輝，將聲音壓得好低。

「呢個等我嚟。」





隨即向櫃檯外嘅女仔熟絡地打招呼。

「Hunter 姐，係咪照舊？」

「嗯。」

Hunter 將手上嘅證件放到櫃檯外嘅感應器上。

隨住「嘟」一聲，電腦終端顯示出職員及行動資料：

Code Name：Hunter

Ranking：Red Level Tactical Operator





Service Weapon：.38 Colt Police Positive Mk V

               　　　       .357 Colt King Cobra 4.25”

Notice：Red Level operation approved. Allowed to extract ammunition.

阿輝望住螢幕證件相裏面嗰個女仔，再望向企喺自己面前嘅人。

佢點都估唔到，呢個就係主管頭先講嘅 Red Level 前線人員。

昇哥快手快腳入貨倉提取 Hunter 所需要嘅子彈。核對數目同型號之後，Hunter 簽收，再將子彈收好。

「唔該。」

Hunter 仍然係嗰把低沉嘅聲音。





就喺佢準備轉身離開嗰一刻，腳步忽然停咗半秒。

佢望咗阿輝嘅職員證一眼，再抬頭望住佢，輕輕點一點頭。

「做得好。」

講完就轉身離去。

剩低滿臉不可思議嘅阿輝，同嚇到滿頭大汗、血壓飆升嘅昇哥，繼續企喺櫃檯後面目送佢離開。

「……佢……就係傳說中嘅 Red Level？」

阿輝聲音裏面滿是不可置信。





昇哥拍一拍佢膊頭。

「記住，雖然佢好有禮貌，會講唔該，但唔好當佢係普通人。下次小心啲，唔好再唔認得佢。」

阿輝無言，只係點點頭。

兩人重新投入原本刻板嘅工作。

⸻

晚飯過後，後勤部開始繁忙起嚟。

其實頭先喺 Canteen 食飯嗰陣，阿輝已經察覺到氣氛有啲唔對路。

平時講嘢大大聲、口沒遮攔嘅前線人員，今日居然異常沉靜。飯堂裏只隱約聽到幾句壓低咗聲線嘅討論。

「……呢個擺明係局……」

「……派條咁勁嘅 team 出去都出事……」

「……上面班仆街淨係識坐喺冷氣房，叫我哋出去送死……」

「……唉，佢哋返緊嚟……」

返到後勤部，昇哥已經預備好接收退彈用嘅文件，同幾個唔同 size 嘅 Ammo Case。

「頭先個任務出咗事。一陣間你唔好咁多嘢講。」

昇哥一邊整理文件，一邊向阿輝交代。

「嗯。」

阿輝點點頭。

佢本來就唔算多話，對佢嚟講絕對唔係一件難事。

果然隔咗冇耐，下晝出勤嘅前線人員陸續返嚟歸還剩餘彈藥。

同出勤前唔同。

頭先仲着住整齊戰術制服、意氣風發嘅一班人，而家大都灰頭土臉、垂頭喪氣，甚至有幾個人身上染住深色污漬。

除咗金屬輕輕碰撞嘅聲音、簡短而必要嘅對話，同濃重嘅呼吸聲之外，後勤部幾乎一片死寂。

刺鼻嘅硝煙味混住血腥味，久久不散。

歸還彈藥嘅前線人員漸漸散去。

昇哥一邊檢查記錄，一邊淡淡講咗一句：

「三個。」

「吓？」

阿輝整理彈藥嘅手停落嚟，轉頭望住佢。

「乜嘢三個？」

昇哥指住電腦記錄。

「前線嘅嘢我唔清楚。我淨係知道，有三個人冇機會返嚟還彈藥。」

阿輝突然諗起今日下晝嗰把低沉嘅女聲，同嗰對過分冷嘅眼睛。

心猛地一沉。

佢係嗰三個之中其中一個。

一有咗呢個念頭，阿輝就再專心唔到。

佢合上枱面 Ammo Case 嘅上蓋，企起身，按程序將身上所有物品掏出，放到指定嘅塑膠盆，再穿過金屬探測器。

「我去洗手間洗個面。」

未等昇哥回應，阿輝已經推門離開。

佢將洗手盆嘅水喉開到最大，掬起冰冷嘅水往臉上潑。

水濺濕咗恤衫衣袖。

阿輝望住鏡裏面嘅自己，恤衫上嘅水印，不知點解令佢諗起頭先前線人員身上嗰啲血污。

一種黏糊糊、不祥嘅感覺由頭頂一路滲落腳底。

冷冽嘅水令佢打咗個冷震。

佢唔知道自己點解會咁焦躁不安。

只係覺得嗰副面孔、嗰個身影——

根本唔應該屬於戰場。

⸻

當阿輝返到後勤部，昇哥正拎住電話筒，一邊點頭，一邊簡短回應。

「嗯，知道。」

收線之後，昇哥望住電腦記錄，沉默咗一陣。

「阿輝，我哋去送外賣。」

「送外賣？」

阿輝搔一搔頭。

「有人返唔到嚟還彈藥，我哋就要去收。俗稱叫『送外賣』。」

昇哥嘅聲音沉咗落去。

「一陣間唔好周圍望。見到乜、見到邊個都唔好出聲。總之跟住我，睇吓我點做。下次就要你自己嚟。」

「知道。」

阿輝望住昇哥凝重嘅表情，個心一直往下沉。

兩人準備好回收彈藥用嘅運送盒、平板同文件，同主管交代一聲，就去「送外賣」。

基地大部分地方阿輝都未去過。

唔單止因為佢係新人，更加因為佢根本冇權限進入。

佢跟住拎住特別門禁卡嘅昇哥，一路穿過裝備室、訓練場，甚至繞道經過前線人員嘅更衣室同宿舍。

夜晚仲留喺基地嘅職員唔多，周圍死寂一片。偶爾遇到嘅人亦大都沉默不語，臉上籠罩住一層陰影。

終於，兩人嚟到目的地——醫療層。

隔住玻璃門，阿輝見到燈火通明嘅醫療層入面，醫護人員繁忙地來回奔走。

昇哥今次冇用門禁卡開門，反而先撳對講機。

「後勤部嚟收退彈。」

「直入 M 房。」

對講機另一邊嘅聲音毫無感情。

昇哥聽完，雙唇緊抿，面色沉咗落去。

玻璃門打開。

生命監察儀嘅警報聲、醫護人員急促嘅交談聲，一下子由門後傾瀉出嚟。

阿輝跟住昇哥行入醫療層。

兩人冇經過病房，反而拐入另一條走廊，經過儀器室、消毒室、衣物房同醫療用品貨倉。

越行，醫療層嘅聲音就越遠。人跡亦越來越少。

最後，兩人喺一道銀白色金屬門前停低。

昇哥冇即刻推門。佢雙手垂低，淺淺鞠咗一躬。

然後將手放到門上，停咗半秒，先推開。

門一關上，外面嘅聲音立即被完全隔絕。

房內寂靜得近乎詭異。冷冷嘅空氣瀰漫住刺鼻嘅消毒藥水味，過分刺眼嘅白色燈光照住四周，令阿輝喉嚨不自覺地哽住。

房間唔大。只有一張辦公枱、一部舊型號終端、幾張摺櫈同兩個文件櫃，另一道門通往內室。

呢個時候，嗰道門被推開。

阿輝認得行出嚟嘅人，係頭先曾經返後勤部歸還彈藥嘅小隊隊長。

佢手上拎住兩個塑膠盤，面如死灰。平時企得筆直嘅身軀，此刻竟然微微傴僂。

隊長將塑膠盤放到枱面。

佢拎起盤裏一張染住血污嘅職員證，往自己身上抹咗一下，再交畀阿輝登記。

阿輝小心翼翼接過，用平板掃描。螢幕上出現一張年輕嘅面孔。

Delta-G06。

證件相入面，佢笑得好燦爛。

昇哥瞄咗一眼平板，手指停咗一秒。

然後繼續核點彈藥。

「9mm，34出，33入。阿輝，你幫我記低。」

「嗯。」

阿輝一邊輸入資料，一邊問：

「簽名？」

「你寫 deceased。」

昇哥把聲壓得極低，阿輝冇再出聲。

昇哥收好第一份彈藥，將職員證交還隊長，再開始處理第二份。

隊長開口提醒：

「呢位隊員喺 ICU，未醒。我幫佢喺呢度還。」

兩人默默核點、登記，快速完成手上嘅工作。

「仲有一份……」

昇哥蓋好彈藥盒。

「你去病房，啲嘢仲喺佢度。」

昇哥頷首。兩人離開 M 房，重新走入嘈雜嘅醫療層。

⸻

昇哥同阿輝提住沉重嘅 Ammo Case，慢慢往病房方向行。

人聲、儀器警報聲重新填滿周圍。

「你哋兩個係後勤部？」醫療層文員用事務性嘅語氣叫住佢哋。

「佢喺 R3 房。不過唔知情況，你哋總之小心啦。」

昇哥點點頭，兩人朝住文員指示嘅方向行。

醫療層氣氛仍然緊張。醫護人員推住儀器急促進出病房，有人對住報告同生命監察儀討論治療方案，遠處甚至傳嚟召喚同事入房急救嘅聲音。

但喺一片醫療術語之間，另一種完全唔屬於醫療層嘅對話傳入阿輝耳中。

「……唔使同家屬交代得太清楚……」

「……賠償金額照 contract……」

「……傳媒嗰邊要有人做嘢……」

「……呢單嘢邊個孭飛……」

阿輝望過去。

幾個平時高高在上、連打招呼都未必理人嘅高層同行政人員，竟然全部出現喺醫療層。一身便服代替咗平日筆挺嘅西裝，神色凝重地低聲爭辯。

「哼。」昇哥嗤之以鼻，帶住阿輝快步行過。

R3 病房喺較為安靜嘅走廊一側。未行到門口，阿輝已經見到一個高大身影。

男人着住深色便服外套，雙手抱胸，斜斜倚住門框。姿勢睇落有啲吊兒郎當，但嗰雙銳利嘅眼睛一直監察住走廊，同時留意住房裏面嘅人。

與其話係監視——

不如話係守護。

「黃 Sir。」昇哥畢恭畢敬地打招呼。

黃 Sir 點點頭：「嚟收退彈？你哋可能要走多一轉，佢而家……」

「Michael，我 okay……」一把女聲由病房裏面傳出。

阿輝認得嗰把低沉嘅聲音，只係早前嘅清澈，已經變成沙啞。

黃 Sir 眉頭輕輕皺起。

佢望住房裏面嘅人，停咗半秒，最後朝昇哥同阿輝點點頭。

右手落到腰間，身體微微側開，示意兩人入去。

昇哥帶住阿輝，放輕腳步走入病房。

隨住兩人入房，黃 Sir 亦企直身體。右手仍然按住右腰，以自己嘅身體隔開走廊同病房兩個空間。

房間燈光明顯被刻意調暗，反而令床邊監察儀嘅螢幕顯得更加刺眼，空氣裏充斥住消毒藥水味，卻掩蓋唔到嗰陣令人胃部抽緊嘅鐵鏽味。

偌大嘅病房只有一張病床，牆邊整齊排列住藥車、急救車同各種醫療儀器。

同一般病房唔同，房間角落仲放住一組新型高階電腦，牆上掛住幾個螢幕，分別顯示唔同波形，其中一個更加顯示住電腦正高速運算。

阿輝唔係醫護人員，亦冇相關知識，但佢去過醫院，入過病房，佢知道一般病房絕對唔會有呢種配置。

然而，比起房裏面嘅設備，更令阿輝在意嘅係床邊嗰個人。

Hunter 原本背對房門坐喺床邊，此刻卻已經轉過頭，斜睨住門口。

嗰雙銳利嘅眼睛充滿警惕。

阿輝被嗰道如刀刃般嘅目光掃過，心底驀地冒出一陣寒意。

「Hunter 姐。」昇哥細聲打招呼。

「嗯。」Hunter 認得昇哥，輕輕點頭。

原本銳利得似獵豹嘅眼神稍稍收斂，但仍然保持戒備。

呢個時候，阿輝先真正睇清楚佢。

Hunter 身上只着住一件貼身黑色背心，連住多條監察儀電線同輸液喉管，兩邊太陽穴亦貼住監察貼片。外露嘅皮膚佈滿大大小小、新舊交錯嘅疤痕。左肩同手臂纏住厚厚繃帶，部分已經被血滲濕。

原本已經冇乜血色嘅臉更加蒼白，雙唇緊抿，神情冷峻。

最觸目驚心嘅係，一道深深嘅血痕由左邊顴骨斜斜劃到嘴角，傷口似乎仲滲住血絲。

阿輝嘅視線久久未能由 Hunter 身上移開。

昇哥見到 Hunter 眉頭收緊，用力推咗阿輝一下。

「喂！」

阿輝立即收回視線，低頭望住自己腳尖。

「Sor……sorry。」

Hunter 嘆咗口氣。

「嚟收退彈？過嚟。」佢微微揚頭示意。

未等昇哥回應，Hunter 已經由床邊企起身，從戰術褲袋抽出一串鎖匙，打開床頭櫃桶嘅鎖。

昇哥同阿輝慢慢行近。

門口嘅黃 Sir 同時向病房踏前一步。佢按住右腰嘅手微微用力，手背血管隨即浮起。

Hunter 小心翼翼從床頭櫃抽出一個托盤。上面安靜地躺住 speed loader，同兩支手槍。

一支係較新嘅 Colt King Cobra，另一支係 Colt Police Positive Mk V。後者明顯有一段年月。槍身留有花痕，木製握柄亦有長年使用留下嘅磨損。

阿輝接受過基本槍械知識訓練，認得唔同槍械型號，亦知道 Sable 前線人員嘅標準配槍。

但佢從來唔知道，Sable HK 裏面有一個前線行動員可以擁有兩支特別配槍，甚至行動結束之後亦唔需要交還槍械管理組。

佢早就知道 Hunter 呢個 Red Level 唔簡單。

一般行動員只有數字同編號作為代碼，Hunter 卻有自己嘅 Code Name。

阿輝曾經問過昇哥，但昇哥唔肯多講，只叫佢千祈唔好低估呢個人。

但阿輝點都估唔到——

佢唔單止可以喺基地自由持有配槍，連行動總監黃 Sir 都會親自企喺門外守住佢。

阿輝先用平板掃描 Hunter 嘅證件，螢幕再次出現嗰副冷峻嘅面孔。

Hunter 拎起 King Cobra，熟練地打開彈巢，將剩餘嘅彈殼退出。

「.357 Magnum，數量零。」聲音已經沙啞得幾乎只剩氣音。

阿輝低頭輸入：

.357 Magnum：18出，0入。

Hunter 重重呼吸一下。

佢小心放低 King Cobra，再將 speed loader 剩餘嘅彈藥退出，一粒一粒排好。

然後停咗一秒。

指尖輕輕掃過 Colt Police Positive Mk V。佢先至將槍拎起，退出彈巢裏剩餘嘅子彈同彈殼，再輕輕放低。

昇哥核點。

「.38 Special，18出，9入。」

「嗯。」

阿輝將資料輸入平板，再遞畀 Hunter 核對簽署。

「唔好意思……」低沉沙啞嘅聲音忽然響起。

阿輝原本望住平板，聞聲抬頭。

Hunter 嘅指尖仍然輕輕撫住槍身，佢面色比之前更加蒼白，甚至連身體都微微顫抖。

「……子彈用多咗。」

聲音低得好似風一吹就散。

阿輝胸口忽然一陣翳悶。

佢冇出聲。

房內只剩生命監察儀規律嘅「滴、滴」聲，同遠處走廊傳嚟嘅醫護人員交談聲。

「啪。」

昇哥將 Ammo Case 合上。

「辛苦晒。」

「嗯。」

Hunter 細聲答應，轉身坐返床邊。

阿輝提起沉重嘅 Ammo Case，跟住昇哥離開病房。門前嘅黃 Sir 側身讓佢哋通過。

「唔該晒。」

身後再次傳嚟嗰把沙啞嘅女聲。

阿輝離開之前，忍唔住回頭望咗一眼。

床邊只剩下一個微微佝僂嘅背影。

眼前嘅唔止係一個 Red Level 嘅前線人員。

仲係一個極度疲倦嘅女人。

一個好想停低，但做唔到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