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 序 - 錯過

張寧昕本來就沒打算去今晚的同學聚會的。

近來的工作本就忙得她喘不過氣，不知怎麼回事，所有企劃案都被公司各個部門百般刁難，尤其是財務部那邊。自從前任經理突然離職後，整個財務部節奏大亂，令所有預算審批都變得極為緩慢，一份企劃案拖上三五天都不一定收到回覆，她昨天甚至為了一份預算追著財務部跑了整整一下午，在勉強將她手上那份文件放前了一個處理順序。

「到底什麼時候才有人接手啊……」她把其他待處理的文件摔到桌面上，咬牙切齒地抱怨。張寧昕被堆積如山的工作煩得要死，恨不得一把火燒掉辦公桌上所有文件，好讓自己徹底解脫。

中學同學的群組訊息在手機上響了整個上午，商議着今晚的同學聚會流程。這場聚會大概約了兩個月，在大家無數次的遷就與改期後，終於在今晚約到大部份人聚在一起交流近況。對步入社會的成年人來說，能挪出一個晚上見面，已經是萬幸的事。張寧昕心裏甚至有些佩服發起人，到底是用多大的毅力才整合好這幾十個人的時間表。

當她盯著螢幕猶豫不決時，她最好的朋友林以晴的私訊跳了出來：「妳究竟今天來不來啊？」





「我真的好累啊……」張寧昕無奈地回覆。

「哎呀，就聊兩句，然後我和妳一起九點左右離開？」

張寧昕看了看電腦螢幕上那份改到一半的簡報，認命地嘆了口氣：「……好啦。」

聚會在一間普通的西餐廳舉行，到場的人比預期中還要多。有人穿著筆挺的西裝剛下班趕來，有人已升格為父母，手機壁紙上全是孩子的照片。張寧昕挑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安靜地捧著飲料，聽著身邊的同學聊著誰結婚了、誰移民了、誰又進了哪家大行拿到了甚麼職位。

聊著聊著，話題不知怎地轉了方向。「對了，你們還記得安景晨嗎？」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張寧昕握著玻璃杯的手指猛地一頓。





安景晨——她的中學同桌，一個除了前些年會偶爾祝賀生日快樂外，便再沒有任何聯絡的人。

「他好像去了美國？聽說進了華爾街頂尖投行，超厲害的。」

「真的嗎？好久沒他的消息了，群組裏全部的消息都沒回過。」

「是啊，當年放榜那天他連學校都沒回……」張寧昕聽著耳邊的議論，垂下眼眸沒有插嘴。

她想起中學時的安景晨，總是那麼安靜和低調，但每次她被數學題難倒，或需要幫助的時候，他總會在。他是個很好、很可靠的同桌，卻沒想到一別便是八年。





「時間差不多了。」張寧昕點了點手機螢幕，九時十二分。她拿起手袋起身，「我先走了，明天公司還要開會。」

「這麼快？等一下還要唱卡拉OK呢！」

「對啊！難得有一次這麼多人可以聚在一起……」

「就留到我們去另外一個地方之前吧！」

雖然同學們極力挽留，但張寧昕去意已決，「真的不行，改天再約吧，再見。」

臨走前，大家熱熱鬧鬧地擠在一起拍了一張大合照留念。張寧昕看著鏡頭裏一張張成熟卻熟悉的臉孔，心裏有些感慨——大家都變得成熟了好多呢。

她推開餐廳的門，深吸了一口氣，和林以晴道別後，快步朝地鐵站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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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廂，中環的一所辦公室內，一位疲憊不堪的年輕人步出了辦公室。

過去一個月裏，安景晨一邊瘋狂加班完成工作上的交接，一邊參與面試。直到正式取得 Offer，他便毫不猶豫地遞上辭呈，顧不上上司的挽留，為畢業後第一份工作畫上完美的句號。

走出了大堂，夜風陣陣吹過，讓剛臉色疲憊的安景晨瞬間清醒了幾分。

他坐上的士，準備回家休息。打開手機的瞬間，無數訊息排山倒海般湧入。怎麼了，辭職後同事還要找我嗎？他疑惑地打開該群組那432條訊息。令他錯愕的事，居然是死去的中學班群再次復活了。 

平日為了不讓自己長期處於應戰狀態，他通常會把手機調較成「禁止打擾模式」，需要時才開啓軟件回覆訊息，因此才沒有收到這一回的連環轟炸。 

他本想直接滑過，卻看見一張幾分鐘前剛發出的集體大合照。安景晨的目光陡然一震。照片的角落裏，坐著一個女孩。她穿著簡單的襯衫，雖褪去了當年的青澀，但那雙清澈的眼睛和笑容，與記憶中的她一模一樣。

訊息時間：21:15。地點：XXX餐廳。

安景晨的心跳在此刻瘋狂加速，他看了一眼手錶——21:18，或許還趕得上。





「司機，麻煩改去這個地點，謝謝！」他聲音裏帶著哀切。

車子穿過繁華的夜色，十分鐘後停在餐廳門口。

與此同時，張寧昕正在搭地鐵，一邊回覆工作訊息，一邊期盼着快點回家。

而另一邊，安景晨推開車門，朝餐廳方向快步走去。他推開餐廳大門，全場頓時安靜了一秒，隨即爆發出驚呼。

「安景晨？怎麼這段時間甚麼消息也沒有啊！」

「簡直是今天最大的驚喜啊！」

「哎唷怎麼不提前說聲啊！」





安景晨禮貌地笑了笑，目光卻根本沒有落在那些起立迎接他的同學身上。他的視線迅速掃過全場的每一個座位。最終，停留在角落那個剛剛空出來、連水杯都還沒收走的座位上。

她不在。

「剛下班。」他收回視線，隱去眼底的失落，語氣平淡得不起波瀾，「路過，順便來看看大家，其他人呢？」

「阿昕和以晴她們剛走，大概十分鐘前吧。」

「還是錯過了。」他想着。

凌晨，安景晨站在窗前，看著街外漸漸熄滅的燈光，手機裏還開着那張同學聚會的照片。

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

沒關係，也不在乎再多等這一個晚上，反正，他們一定會再見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