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歸虛: 樹

小女孩的家門外有一個小公園，小公園旁有一棵老樹。

每天都有不同的人在樹下乘涼，他們快樂地談天說地，也有情侶在那裏山盟海誓，也少不了主婦在哪裏抱怨老公的種種，孩子在附近奔跑嬉笑。

小女孩也是其中一個，自從六歲時搬到附近的劏房，這棵老樹就是他們在小公園的守護者，也是迷路時的燈塔，只要看見大樹就知道家在前面了。

小女孩生性內向，朋友不多，雖然和媽媽經常在樹下休息遊玩，但和她聊天的朋友可沒有幾個，和小女孩談笑的就只有媽媽。

直到多年後的一個秋天，小女孩12歲生日那天，小女孩的媽媽去世了。





小女孩的爸爸需要辛勤工作，沒有太多時間陪伴，而小女孩已經不是不能照顧自己的年紀了，所以上學和生活都只是她一個人。有空的時候，小女孩也會走到大樹下那個固定的位置，那個小女孩和媽媽的專用寶座，沉浸在回憶之中。

從前的種種歡笑，現在都只能從回憶中尋找，對媽媽的懷念，令小女孩把在樹下的歡笑，變成落淚，淚水甚至滴到樹下，被樹根吸收了。

有一天，小女孩升讀中學之後，因為學校的一點瑣碎小事弄得不開心，於是又走到樹下的老地方坐着，一片樹葉輕輕的飄降到她肩膊。

小女孩聽見一句說話，『你怎麼了？』一個女子的聲音。

之後另一片樹葉在小女孩身旁飄落，『今天怎麼不開心？』一個年輕男孩的聲線。





小女孩擦看四周，發現樹下只有她一人。

又再有一片樹葉飄落，『事情總會變好⋯⋯』一個老媽的語調。

難道這是樹葉的聲音？

小孩子特別容易接受奇怪的事物，但樹葉能夠說話，實在太奇怪了，而且每句說話的語調聲線都彷彿是不同的人在和她說話。

『生活不開心嗎？』
『日子總要過下去。』




『你要多珍惜自己⋯⋯』
『你是最好的⋯⋯』
『陪着你，我會陪着你⋯⋯』

看着漫天飄下的樹葉，帶着一句一句不同聲線不同聲音的關懷和祝福，在黃昏的光線中，樹葉用溫柔的聲調和女孩說着話。

女孩甚至記得有些聲線和說話，是她曾經在樹下聽見旁邊的情侶所說的東西，只是被樹葉剪輯成一句剛好可以和她溝通的話語，因為那個那對情侶的聲線比較特別，小女孩馬上就認出了。

難道這棵樹是一個錄音機，而樹葉就是唱片把聲音重複播出？女孩在想。

小孩子特別容易接受奇怪的事物⋯⋯

小女孩從那天開始常常走到樹下，把心中的不快告訴了大樹，大樹也用不同人的說話，溫柔地安撫着女孩的種種情緒，大樹就取代了溫柔的媽媽，令女孩在孤獨中擁抱着溫暖成長。

時間過得很快，冬天到了，樹上已經沒有樹葉，寒冬把樹葉都帶走了，光禿禿的樹枝已經沒法和小女孩傾談。小女孩幾次抱着樹幹哭泣，把自己心中的石頭都放在大樹的腳下，寒風中樹木帶給女孩一點點溫暖。





中學的生活始終不容易，這是一個很尷尬的年齡，沒有人把你當是小孩，但也不是大人。你需要準備大人的心智發展，但幼小的心靈卻承受不起，特別是內向孤單的小女孩。辛勤的爸爸為了照顧一家的生計，已經筋疲力盡，沒有這種心思也沒有這種心靈的細膩，能夠體恤小女孩的心情。

過了這個冬天，因為舊區重建，爸爸和女孩就要搬到很遠的屋村。爸爸告訴小女孩他們的生活可以得到改善，也要為小女孩準備投考大學的考試努力了，爸爸安慰小女孩用工讀書，大學的學費爸爸還是可以照顧的。

爸爸只是不知道，小女孩擔心的從來不是這些東西。

家中忙着執拾直到搬運的一天，搬屋的一天，小女孩晨早起床跑到公園，看見大樹已經長出新芽，不少樹葉在晨光中閃着翠綠。小女孩很高興，因為她覺得冬天的時候樹木和死了一樣，毫無生機。現在看見大樹又再活蹦亂跳，生肌蓬勃，也高興起來。

小女孩跑到樹下，在冷清的早晨擁抱着大樹，和他訴說自己即將要搬新居，也告訴大樹自己已經能夠應付生活上的種種不快，自己也已經長大了。

這時，一片光長出來不久的小樹葉飄然落下，到小女孩的面頰上輕輕碰了一下。

『我愛你。』





小女孩聽見一個溫柔的少女聲音，說着一句表白的說話，心中甚是驚喜，知道大樹並沒有忘記自己，也沒有失去和她談話的能力。

再有一片樹葉飄下，小女孩聽見：
『我愛你。』，一個男人堅定的聲線。

『我愛你！』，一個少女含蓄的表達。

『我愛你⋯⋯』，一個媽媽溫柔的呵護。

『我愛你！』，一個丈夫和太太的深情。

『我．愛．你！』，一個小孩子和小狗的對話。

『我愛你。』，一個男子溫柔求婚的說。





『媽媽愛你⋯⋯』小女孩媽媽的聲音⋯⋯

小女孩的眼淚不停流下來⋯⋯是媽媽的聲音，大樹頓時和媽媽的形象重疊起來。

樹上飄下了無數的『我愛你。』不同的人物，不同的聲線，不同的語調，不同的氣氛；但同樣地溫柔，同樣地充滿感情，同樣地向小女孩表達關懷和愛意。

「我也愛你，我也愛你⋯⋯」小女孩望着綠葉繁茂的大樹，說出了自己和大樹的告別說話。



每個人身邊都有一顆大樹，雖然樹葉不會說話，但大樹懷着對你的愛，為你遮風擋雨。你能看見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