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看似虛幻,有人卻說是現實的寫照。
但是,當同一個夢境反覆出現,又意味著什麼?
夢裡的她赤裸著身軀,靜靜躺在沙發上,望著面前的陌生男人。那男人坐在不遠處的木凳上,手握畫板,正專注地為她描繪人體素描。
這是她的夢,也是她近一個月頻頻重複的異象。令人費解的是,夢中的她面對這個陌生人赤身露體,竟然沒有絲毫羞恥與恐懼,反而滿溢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親切與安心。
這男人是誰?為何會闖入她的夢境?她曾嘗試開口詢問,可每當唇齒微張,夢境便驟然破碎,將她拽回現實。
此刻的課室裡,老師正在黑板前解說「莊周夢蝶」。以她的資質,未必能透徹領悟古人的哲思,卻隱隱生出一種切身的共鳴。想到這裡,她不由自主地撫上了自己的後腦勺。
「小雪,你的頭還疼嗎?」坐在隔壁的同學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臂,低聲關心。
「我沒事。」她輕聲回應,目光卻依然有些渙散。
老師捧著課本滔滔不絕,完全沒有注意到她的異樣。小雪實在無法集中精神,索性轉頭望向窗外。
遠處的球場上,別班同學正在上體育課,幾名女生正熱烈地打著排球。這畫面勾起了她一個月的那場意外——當時,她也在打排球。
那時對方在網前強勢扣殺,排球重重擊中攔網隊友的頭部後猛然彈向後場。為了救球,她急促後退,正準備迎球揮臂,後腦勺卻傳來一陣劇痛,彷彿重重撞上了什麼東西。
「哎呀!」她失聲尖叫,隱約間,似乎也聽到身後傳來另一聲悶哼。
之後發生的事,她便一無所知了。當場暈倒的她被學校緊急送往醫院。幸運的是,痛感很快消退,醫生詳細檢查後也未發現異樣,便讓她回家休養。本以為這只是個小插曲,豈料從當晚開始,那個詭異而溫柔的夢,便夜夜造訪。
下課鐘聲驟然響起,將她從回憶中拉回現實。教室裡一片喧鬧,同學們陸續收拾書包離開。
小雪走出課室,佇立在走廊遠眺校門口。電動閘門正徐徐開啟,門外早早聚集了等待接送的人群,其中不乏年輕男子與穿著其他校服的男學生。
這裡是城中著名的女子高中,培育出無數女高官、知名女星與選美冠軍,甚至被外界戲稱為「女優培訓中心」。
小雪從書包拿出手機,螢幕上跳出數條未讀訊息,皆來自家裡安排專車接送的司機。司機表示車子在半路故障,需要臨時調配車輛,囑咐她在校內多等半小時。
小雪有些無奈,便踱步來到閘門旁的訪客接待處。此刻傳達室裡空無一人,她隨意找了個位置坐下,雙眼無神地望著門外的喧囂。不知情的人,恐怕會以為她正在等待熱戀中的男友。
看著門外一對對歡聲笑語的情侶,她內心深處悄然升起一股羨慕,甚至夾雜著一絲微酸的嫉妒。事實上,她從未談過戀愛,儘管身邊從不缺乏追求者,她卻從未向任何人敞開心扉。
客觀地說,她確實是個極具吸引力的美人。精緻的容顏、窈窕的身材與玲瓏有致的曲線,在旗袍式校服裙的映襯下,將少女的美好身段展現得淋漓盡致。擁有這樣的條件卻依然單身,說出去根本沒人相信。
連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何總是對那些追求者敬而遠之。也許,她給自己唯一的藉口,就是那位「真命天子」尚未出現。
然而,那位真命天子或許已經出現了——只是,他最近一直棲居在她的夢裡。她冥冥中覺得這個夢中人與眾不同,迫切地想知道,自己究竟何時才能在現實中與他相遇。
小雪的本名叫章雅麗。因出生那天恰逢二十四節氣中的「小雪」,外婆便為她取了這個乳名。相比於有些俗氣的「雅麗」,她更偏愛這個清冷而溫柔的名字,因此熟識的人都習慣叫她小雪。
「小雪,司機還沒來啊?」門衛叔叔路過,明知故問地打招呼。
「路上出了點狀況,要晚些。」小雪淡淡地回答。
話音未落,一股莫名而強烈的直覺突然湧上心頭,驅使她不由自主地朝校門外走去。究竟是為什麼?連她自己也摸不著頭腦。
就在此時,停在遠處路口交通燈旁的一輛黑色輕型貨車,突然亮起了耀眼的車頭大燈,猶如一雙凌厲的巨眼直勾勾地盯著她。
伴隨著刺耳的引擎轟鳴,黑色貨車猛然加速衝到她面前。車門轟然打開,兩個戴著京劇臉譜面具的男子縱身躍下!其中一人動作迅捷地拿出一只巨大黑布袋,由頭至腳將小雪猛地罩住。小雪甚至來不及呼救與掙扎,整個人便被硬生生拖進了車廂。
「救命……!」定過神來的小雪開始劇烈掙扎,尖聲呼救。
「閉嘴!」一個沉悶粗暴的男聲厲聲喝道,一隻粗壯的手臂沉重地按壓在她的胸口,狠戾地威脅:「再動,老子對你不客氣!」
從小嬌生慣養的小雪何曾受過這種粗暴對待?胸口傳來的觸碰更讓她感到極度的羞辱與恐慌。對未知命運的焦慮化為滾滾落下的淚水,她僵在原地,再也不敢出聲,也不敢反抗。
「別動粗!」另一個聲音傳來,伸手拉開了那名壯漢,「我們的目標只是錢,別傷了她。」
「就是說嘛~」緊接著響起一道帶著娘娘腔的尖細嗓音,單憑聲音極難分辨雌雄:「我們求財不求命,打打殺殺多俗氣。」
「親愛的,都聽你的。」粗壯男人面對那娘娘腔,語氣竟瞬間變得無比溫順。
胸口沉重的壓迫感終於消失,小雪大口喘著氣,獲得了短暫的喘息。可這群人究竟為什麼要綁架她?若真為了求財,這所學校裡滿是身價千億的富二代與官二代,為何偏偏盯上了她?
三人隨後不再發言。不知過了多久,困在狹悶布袋裡的小雪因為缺氧與恐懼,意識漸漸模糊,最終昏睡了過去。
直到幾縷夕陽的光暈透出布袋的小孔,帶來了微弱的光線與新鮮空氣,小雪才悠悠轉醒。她感覺自己正被人扛在肩膀上,一步步往陡峭的斜坡上爬。
耳邊傳來陣陣沉重而壓抑的呼吸聲。從小手臂觸碰的質感來看,這並非那個粗暴的男人,似乎是剛開口為她解圍的那個人。這個發現讓她心中升起一絲微弱的慰藉。
「阿成!看你喘得跟什麼似的,別硬撐了。」粗壯男人在旁說道,「讓我來扛吧!」
「少管閒事……我還行!」被稱為「阿成」的男子雖然腳步蹣跚,卻依然咬牙堅持。
聽著他們的對話,小雪非但沒有擔心自己會被摔下,反而深深慶幸自己沒有落入那個粗暴男人的手裡。
天色漸漸暗沉下來,一行人走進了深山裡的一座孤零零的木屋。
阿成將小雪輕輕放在床上,隨手解開了束縛她的布袋,低聲道:「章小姐,別害怕,我們不會傷害你。」
面對眼前三個戴著京劇面具的綁匪,小雪依舊深陷在巨大的恐懼中。她面色蒼白如紙,瑟縮在床角背靠著牆壁,雙手死死揪住衣襟,瑟瑟發抖,不敢發出一絲聲音。
粗壯男人上前一步,惡狠地恫嚇:「你也別妄想逃跑!這荒山野嶺的,屋前常有野獸出沒,屋後就是萬丈深淵,想活命就給我老實待著!」
「哎喲~」娘娘腔抱怨道,「霖哥你少嚇唬人家小姑娘!咱們還是趕緊聯繫她家人要贖金吧。」
「阿成,我們走,按計劃行事。」粗壯的「霖哥」轉向阿成吩咐道。
阿成低沉地回應:「你和瑛姑一切小心。萬一出狀況,保命要緊,別做無謂的犧牲。」
瑛姑咯咯笑道:「你真會開玩笑,咱們計畫得天衣無縫,能出什麼事?」
霖哥重重拍了拍阿成的肩膀,淫笑道:「你就留在這兒好好風流快活吧!」
阿成一把推開霖哥,怒罵:「你把你當什麼人了?滾!」
「好了好了,吵什麼呢!」瑛姑上前打圓場,打趣道:「美男配佳人,天經地義,有什麼不好?」
「就是!這小妞長得水靈,身材又是一絕,你小子就慢慢享受吧!」霖哥哈哈大笑。
「討厭啦你!」瑛姑用雙拳輕捶霖哥的胸口,嬌嗔道:「你怎麼知道人家身材好?難不成你剛才偷摸了?」
「我哪敢啊,剛才不是情況緊急不小心碰到的嘛……」霖哥語帶委屈地拉住瑛姑的手,「親愛的別吃醋了。」
「哼,人家才懶得吃這種小丫頭醋呢!」
看著這兩人如情侶般打情罵俏,小雪緊繃的神經竟奇蹟般地緩和了少許。
「別廢話了,趕緊出發!」阿成冷聲催促。
「行了行了。」瑛姑挽著霖哥的胳堡往外走,臨門還回頭吩咐:「照顧好這妹子,可別讓她跑了啊。」
門關上了。雖然隔著面具看不清阿成的模樣,但小雪憑直覺相信,眼前這個叫阿成的男人,絕對不會傷害自己。
阿成將大門鎖緊,隨後鐵鏈摩擦發出冰冷的響聲。他走回房間,對縮在床角的小雪說:「深夜山裡有毒蛇,你待在屋裡最安全。」
「這裡……是什麼地方?」小雪終於鼓起勇氣開口,聲音帶著微微的顫抖。
「隔壁是我的房間,你今晚安心在這裡睡。」阿成並未回答她的問題,轉身準備離去。
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加上身處險境,小雪心中難免忐忑,但最迫切的生理需求很快戰勝了恐慌。
「喂……我肚子餓了!」小雪喊道。
阿成腳步一頓:「我去煮點吃的。」便逕直走向廚房。
小雪開始仔細打量這間屋子。房間裡的傢俱非常簡陋,與她家中動輒百萬的奢華裝潢無法相比,卻收拾得極其乾淨整潔。窗台上擺放著幾盆不知名的野花,微風吹過,送來陣陣清香。神奇的是,她發現自己竟然一點也不討厭這個地方,甚至生出一種莫名的安寧感,絲毫不急著逃離。
正想下床,她注意到自己身上的校服在綁架過程中已經沾滿污漬。習慣了乾淨的她頓時感到渾身不適。這時,她注意到床頭的椅子上疊放著幾件乾淨衣服和盥洗用品。她好奇地拿起衣服比劃了一下,震驚地發現連內衣都是恰好適合自己的尺碼。
「放心,都是全新的。」阿成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
小雪一時忘了害羞,抓著內衣直截了當地問:「你……你怎麼會知道我的尺寸?」
阿成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質問嗆到了,語塞道:「這……這是瑛姑準備的,我怎麼可能知道!」
小雪嘴角微微上揚,輕聲道:「我想洗澡。」
「廚房隔壁就是浴室。」
走進浴室的小雪,心情徹底放鬆了下來。浴室雖然不大,但熱水充足,設備俱全。洗完熱水澡,換上合身舒服的棉質衣服,小雪一邊用毛巾擦拭著濕潤的長髮,一邊走出浴室。此時,外面的木桌上已經擺好了兩碗熱氣騰騰的家常便飯。
小雪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顧不上富家千金的優雅儀態,坐下後便大口大口地吃著。不得不說,阿成的手藝出乎意料地好,沒多久,一碗飯就被她掃蕩得乾乾淨淨。
「喝點水吧。」阿成遞過來一杯溫水。
「哈!我家裡的傭人照顧我都沒你這麼周到。」小雪笑著打趣。
阿成沒有接話,他從房間拿出小雪的書包,倒出了裡面的物品,隨後坐在桌前。小雪看著自己的私人物品被翻開,也不介意,自顧自地抿著溫水。
「看不出來,你做飯還挺有本事的。」小雪很少誇獎陌生人,此刻卻說得無比自然。
「單身漢一個人過日子,總得學會照顧自己。」
「你沒結婚?」
阿成搖了頭。
「那……女朋友呢?」
「我什麼都沒有。」阿成的聲音沉了下去,似乎有些不耐煩。
「你叫阿成,對吧?」小雪想起先前聽到的名字。
「別瞎打聽!」阿成故意壓低聲音,試圖展現綁匪的威嚴:「知道得越多,對你越沒好處。」
小雪調皮地吐了吐舌頭,顯然沒被他嚇到。不過為了不激怒他,她軟下語氣,認真地說:「我相信你是個好人,你不會傷害我的。」
阿成沒想到她會說出這種話,語氣不由自主地軟了下來:「我是綁匪,算哪門子好人!」
「那你為什麼一直戴著面具?」
「廢話,難不成還讓你記住我的臉?」阿成沒好氣地說。
「我只是想……」小雪原本想說「謝謝你保護我」,但話到嘴邊,少女的矜持讓她嚥了回去,雙頰不知不覺染上了一抹緋紅。
阿成移開視線,淡淡地說:「老老實實待著。等我搭檔拿到贖金,自然會放你回家。」他站起身,「我去廚房燒水。你別想著逃跑,門鎖死了,窗外是懸崖,跳下去必死無疑。」
這時,小雪注意到桌上擺著一張被展開的試卷。
「你這人真沒禮貌,怎麼能隨便翻別人的東西!」小雪有些氣鼓鼓地說。
面具後的阿成冷哼了一聲:「沒想到名牌女中的學生,數學竟然能考零分。」
「我考幾分關你什麼事!你以為你是誰啊?」
「我是個愛管閒事的綁匪。」
趁著阿成在廚房燒水,小雪在屋裡溜達起來。大門被粗鐵鍊死死鎖住,確實無法打開;探頭望向窗外,外面黑漆漆的一片,隱約能聽到懸崖下呼嘯的山風,確實無法翻窗逃跑。
屋裡還有另一間房,但房門緊閉,小雪試著轉動門把,發現已經上鎖。
「那是我的房間,別亂碰。」阿成端著熱水走出來。
「哼,臭男人的房間,本小姐才不稀罕看呢!」小雪噘著嘴回到桌邊。
阿成倒了杯茶推給她:「喝吧。」
小雪眨了眨眼,突然神秘兮兮地問:「我知道了!你肯定是同性戀對不對?剛才那兩個同黨,其實都是你的男朋友吧?」
阿成被這天馬行空的想像力氣笑了,苦笑著澄清:「他們兩個是一對,但我不是。」
「如果你不是同性戀……」小雪深吸了一口氣,終於鼓起勇氣問出了藏在心底的疑問:「那你剛才為什麼對我……一點壞心思都沒有?」
阿成微微一愣,隨後低笑道:「大人的事,小孩子少打聽。等你自己長大了就懂了。」
「我已經二十三歲了!」小雪高聲反駁。
「什麼?」阿成大吃一驚,「你不是才念高二嗎?我看你頂多十七八歲。」
「哈哈,被我的娃娃臉騙了吧!」小雪得意地笑。
「你……以前休過學?」
「我不喜歡唸書,幾乎年年留級,中間又轉了好幾次學,所以才拖到現在……」小雪吐了吐舌頭。
「怪不得你的分數……」阿成再次拿起那張零分試卷。
「老師講的我根本聽不懂,請私人補習老師也沒用啊。」小雪委屈地嘀咕。
阿成順手拿起鉛筆,在試卷空白處快速寫下幾行公式:「你看,這道題其實很簡單,帶入這個公式,然後這樣拆解……」
奇妙的是,向來對數學極度排斥的小雪,此刻竟然能平心靜氣地凝視著阿成筆下的運算過程。在他的講解下,原本枯燥難懂的公式竟變得無比清晰。
「聽懂了嗎?」阿成放下筆。
「懂了!」小雪驚奇地點頭,「其實學校老師也是這麼講的,可為什麼剛才被你一說,我一下子就明白了?」
「大概是你當時還沒開竅吧。」阿成淡然道。
小雪眼睛一亮,興奮地說:「好啊!等這事結束了,你來當我的私人補習老師好不好?」
阿成無語地看著她:「哪有人請綁匪當補習老師的?」
「我才不管呢,反正……」
「別動!」阿成突然暴喝一聲,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
小雪整個人僵在原地。她順著阿成冰冷的目光緩緩向右側看去——只見距離她腳邊不到半米處,一條斑斕的毒蛇正盤蜷在地,三角形的蛇頭高高揚起,紅色的蛇信子正不斷吐吸著!
「毒……毒蛇嗎?」小雪聲音顫抖,連呼吸都不敢用力。
「我不確定……別動!」
毒蛇似乎受到了驚擾,緩緩向前蠕動,眼看就要爬上小雪的腳踝。極度恐懼之下,小雪絕望地閉上雙眼,帶著哭腔喊道:「救……救我!」
電光石火間,阿成顧不上危險,一個箭步猛衝過來,凌空一腳重重踢中蛇頭!毒蛇被踢得翻滾出去。阿成不給它喘息的機會,踏步上前一把死死捏住蛇尾,幾步衝到窗前,甩臂將毒蛇狠狠扔出了窗外!
然而因為衝力過猛,加上腳下不穩,阿成的身體失去平衡,頭部重重撞上了石牆!發出「砰」的一聲巨響,隨後整個人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再無動靜。
「阿成!」
小雪嚇得魂飛魄散,連忙跑到窗邊蹲下:「你怎麼樣了?!你別嚇我啊!」
面具在撞擊中破碎了一半,緊扣在他的下巴上。小雪顫抖著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感受到均勻的呼吸,這才如釋重負地癱軟在地。她用盡全身力氣,半拉半抱地將沉重的阿成挪回了床上。
小雪細心檢視著他的傷勢,發現他額頭上映出一大塊青紫紅腫,所幸沒有破皮流血,應該是劇烈撞擊導致的短暫昏迷。她連忙跑去廚房找來冰塊,用乾淨的毛巾包好,小心翼翼地敷在他腫脹的額頭上。
這時,小雪順手將他臉上殘破的面具取了下來。
面具下,揭開的是一張年輕而英俊的臉龐。看年紀大概二十五六歲,眉目清秀,線條分明。
「噗嗤……」小雪忍不住輕笑出聲。
這也不能怪她。從小父母管教極嚴,她幾乎沒有機會與異性私下相處。而眼前這個男人,綁架了自己,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不僅沒有傷害她分毫,反而為了保護她而身受重傷。
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阿成溫熱的臉頰,喃喃自語:「你這個人真奇怪……你到底是壞人,還是好人?」
手掌下滑,她注意到阿成的上衣在剛才的折騰中撕開了一個口子。小雪擔心他還有其他傷口,便伸手替他脫去了上衣。
「你在……做什麼?」一道極度虛弱的聲音突然響起。
阿成不知何時半睜開了眼睛。
「你醒了?!感覺怎麼樣?」小雪驚喜交加。
「疼……像要裂開一樣。」阿成痛苦地皺眉。
小雪連忙將冰包重新壓回他的傷處:「你先別動,我拿冰塊給你敷著。」
「我想……喝水。」阿成沙啞地說。
小雪倒來一杯溫水,試圖扶他起來,但剛才挪動他已經耗盡了這個纖細女孩的所有體力,她根本扶不動阿成沉重的身軀。她試著將杯沿貼在他嘴邊傾斜,水卻順著阿成的嘴角流了出來,根本喝不下去。
情急之下,小雪腦海中閃過電影裡的畫面。她顧不得害羞,自己先含了一大口溫水,隨後低下頭,將雙唇緊緊貼上了阿成的唇!
溫熱的水流順著雙唇交接處,緩緩注入阿成的口中。
這個方法效果立竿見影。阿成貪婪地嚥下了水分。當最後一口水餵完,小雪本該退開,可兩人的嘴唇卻彷彿磁石般緊緊黏在一起。小雪不捨得分開,而她分明感受到,躺在床上的男人也在回應著她,渴望著這份溫柔。
就這樣,小雪沉封了二十三年的初吻,在這樣一個簡陋的木屋裡,獻給了眼前這個「綁匪」。
阿成的意識徹底清醒了過來。他睜大雙眼,在極近的距離下與小雪四目相對。小雪臉頰滾燙,害羞地退了開來,卻依然坐在床邊沒有離去。
「頭……還很疼嗎?」小雪低聲問,不敢看他的眼睛。
「好多了……謝謝你。」阿成看著她,眼神無比複雜:「你真傻,我可是綁匪。」
「你沒侵犯我,還救了我的命,你就是個好心腸的綁匪。」小雪倔強地說。
阿成苦笑了一下,眼神漸漸渙散:「隨你怎麼說吧……我很累,想睡了。」他極其艱難地從褲口袋裡摸出一把鐵鑰匙,塞進小雪手裡:「鑰匙給你想辦法走吧……回家去……」
話未說完,阿成便因體力不支再次陷入了沉睡。
小雪握著那把帶有他體溫的鑰匙,心中百感交集。但神奇的是,她竟然一點也不想離開。
在這個男人身邊,她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一個寧願自己受傷也要保護她的「綁匪」,值得她去相信。
小雪也累壞了。面前只有這一張床,她不想去睡沙發,更不想去隔壁黑漆漆的房間。她給自己找了無數個理由,最終,她輕輕掀開被子,側身躺在了阿成的身旁,與他同蓋一張被子。
疲憊的小雪很快沉沉睡去。
在夢裡,那個熟悉的人體素描夢境再次浮現。只是這一次,畫板後的臉龐終於無比清晰——那是阿成!
夢中的小雪展露出了極其燦爛甜蜜的笑容,而阿成也帶著溫柔的微笑,筆尖在畫紙上沙沙作響,為她繪下最美的畫卷。
晨光透過屋頂的玻璃天窗傾瀉而下,將純白色的牆壁照得一片亮堂。
阿成醒了過來,一眼便看見依偎在自己懷裡熟睡的小雪。小雪嘴角掛著甜甜的微笑,宛如落入凡間的天使。看著她的睡顏,阿成不由想起了自己昨夜做的夢。
那是這一個月以來,他多次夢到的場景——面對一個半裸的少女,他試圖用鉛筆畫下她的輪廓,可每次醒來,少女的容貌都會變得模糊不清,讓他抱憾終日。
可昨晚不同。在夢裡,他看清了那張臉——那就是小雪!
他好想立刻爬起來完成那幅畫,又深怕動靜太大弄醒了懷中甜睡的女孩。如果時間可以停滯,他希望永遠停留在這一刻,凝望著這張美麗的臉龐。
小雪悠悠轉醒,一睜眼,便撞進了阿成深邃的雙眸中。這一次,她沒有害羞避開,反而貪婪地享受著兩人共用一張被子的溫暖。
「我的畫……完成了嗎?」小雪迷迷糊糊地問,彷彿分不清夢境與現實。
阿成震驚地看著她:「你……你怎麼知道我在為你畫像?!」
小雪將自己的夢境娓娓道來。阿成聽完,整個人呆在了當場,隨後狂喜地驚撥出聲:「原來……我們一直做著同一個夢!」
「你究竟是什麼時候開始做這個夢的?」小雪似乎聯想到了什麼。
阿成回憶道:「大概一個月前吧……那天我去你們學校拍素材,在排球場附近不小心被後面退過來的人重重撞了腦袋,從那天起,這個夢就沒停過。」
「真的是你!」小雪眼前一亮,驚呼道:「那天在排球場急著後退救球的人,就是我啊!」
「竟然是你?!」阿成也傻眼了,「當時我趕時間,撞倒後沒看清是誰就走了……」
「沒想到,一個月後我們竟然會以這種方式重逢。」小雪看著眼前的男人,心中泛起陣陣甜意。她徹底認定,這個男人就是上天牽引給她的宿命。
阿成的心中同樣翻江倒海。一個月以來,夢中的女孩一直是他精神上的女神,如今女神活生生躺在自己懷裡,這種震撼無法用言語形容。
「這個月我畫了無數張草稿,可每一張都缺了臉。」阿成迫不及待地說,「我要立刻把它完成!」
小雪噗嗤一笑:「急什麼?你從昨晚到現在都沒吃東西,我去煮早餐,吃飽了再畫。」
小雪下床走進廚房。阿成隨後起身,發現自己頭不暈了,身體除了有些虛弱並無大礙。不多時,桌上便擺好了色香味俱全的早餐。
「好吃!」阿成由衷讚嘆,「沒想到千金大小姐手藝這麼好。」
小雪驕傲地昂起頭:「我從小就喜歡烹飪,將來的夢想是開一家有特色的甜點小吃店。」
「你家那麼有錢,根本什麼都不用做吧。」
「我不喜歡那種生活!」小雪眼神黯淡了下來,「我爸媽眼裡只有賺錢,從來不關心我喜歡什麼,只會逼我讀書。」
「所以你故意叛逆,讓成績烂得一塌糊塗?」阿成試探著問。
「猜對了一半吧,」小雪自嘲地笑笑,「其實我也確實不是讀書的料。」
飯後,阿成從房間抱出了一個厚厚的畫本。翻開看去,裡面全是一幅幅精美卻沒有面容的人體素描。
「現在,我可以把這些缺憾全部補上了。」阿成拿起了鉛筆。
「不要!」小雪突然按住了畫本,有些生氣地說:「我不要你憑著記憶畫夢裡的我!現實中的我不就在你面前嗎?難道我不比夢裡更清晰?」
阿成愣住了:「你的意思是……」
「我要你重新為我畫一張!」
說罷,在阿成目瞪口呆的注視下,小雪退後一步,落落大方地坐在沙發上,脫掉上衣,也褪去了內衣,露出了雪白姣好的身姿。她擺出了夢境中一模一樣的姿勢,微笑道:「夢裡的我是這個樣子嗎?」
阿成呼吸一窒,說話都變得結結巴巴:「是……是的……一模一樣……」
「還看傻了?快動筆啊!」小雪嬌嗔道。
看著眼前活潑生動、嬌艷如花的少女,阿成的心被徹底擊中。他調整了一下畫架的角度,低聲道:「這個角度,最能展現你的線條美。」
「阿成,你真的是畫家嗎?」小雪好奇地問。
「以前是。」阿成邊畫邊回憶,眼神有些飄忽:「我在東北23區的文曲鄉開了一間畫室,平時自己創作,也教鄉裡的孩子畫畫。」
「東北23區?」小雪眨了眨眼,「我聽我爸提起過,那裡好像要開發成高端豪宅區。」
阿成的手頓了一下,苦笑一聲:「沒錯,你父親就是那個項目的主要開發商。可當時官商勾結,為了搶地,簡直把我們這些鄉民逼上了絕路。」
阿成講述了當年的慘劇。幾百個鄉民在鄉公所前靜坐抗議,要求合理補償。不料深夜突降數十個持棒惡徒,瘋狂毆打抗議群眾,連老人和小孩都不放過。當時在場的少數警察根本袖手旁觀。阿成為了保護幾個孩子,自己也受了傷。
後來鄉民們迫於威脅紛紛搬離,阿成作為外來戶,拿到的賠償金微乎其微,根本不足以重開畫室。
就在他絕望之際,同鄉的霖哥和瑛姑找到了他,策劃了這起綁架案,而目標,偏偏選中了開發商的女兒——章雅麗。
「對不起,小雪……是我們連累了你。」阿成滿愧疚地低下了頭。
小雪搖了重要頭:「這不能全怪你……是我爸做錯了事。」
不久後,素描完成了。阿成將畫板轉過來展示給小雪。
畫中的少女栩栩如生,眉眼間滿是靈動與溫柔。小雪捂住嘴驚呼:「這……這真的是我嗎?我哪有這麼漂亮……」
阿成認真地看著她:「繪畫和攝影不同,畫筆展現的,是畫家內心的世界。」
小雪心頭一震,眼眶微紅地問:「那……在你心裡,我是什麼樣子的?」
「你是我這輩子見過最完美的女神。」
這句真摯的告白如同一股暖流直擊小雪的心房。她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情感,猛地撲進阿成懷裡,緊緊抱住了他。
阿成也緊緊擁抱著她。這個從夢境走入現實的女孩,早已深入他的骨髓。
感受著阿成體溫的小雪,這才驚覺自己還赤裸著上身。可面對這個自己深愛的男人,她心中沒有半點羞恥,只有無盡的依戀。
阿成深吸了一口氣,生怕她著涼,連忙拿過一旁的外套披在她肩上:「別著涼了……我答應過要把你平平安安送回家。」
「回家……?」小雪眼神一暗。
就在這時,一隻白色的和平鴿飛到了窗台上。阿成走過去,熟練地抓住鴿子,解下了它腳上繫著的黃色絲帶,隨後換上一條綠色絲帶,放飛了鴿子。
「這是什麼?」小雪好奇地問。
「飛鴿傳書。」阿成解釋道,「這是我們為了避開警察監控設的古老通訊方式。黃色絲帶代表——贖金已經到手。」
「我爸給了多少?」
「五千萬。」
小雪嘟起嘴抱怨:「什麼嘛!本小姐就值五千萬啊?」
阿成笑了:「對普通人來說,這已經是天文數字了。」
「那你分到多少?」
「一千萬。」
「一千萬……你打算怎麼花?」
「原本打算在鄰近地區買個小房子重開畫室,順便免費教貧困家庭的孩子。」阿成低語。
小雪敏銳地抓住了關鍵詞:「原本?那現在呢?」
阿成沉默了,眼神轉向窗外:「我……還在考慮。」
眼淚無聲地從小雪臉龐滑落,她死死抱住阿成:「你拿到了錢,是不是立刻就要把我送走……」
「傻瓜,你爸媽一定急壞了。」
「他們根本不關心我!」小雪帶著哭腔喊道。
阿成心疼地幫她擦去淚水。小雪抬起頭,踮起腳尖,主動吻上了阿成的唇。阿成再也無法克制,回應著這個深情至極的吻。
奇妙的事情發生了。從夢境的連結,到昨夜的相擁,再到此刻靈魂交融般的深吻,兩人的腦電波彷彿徹底接通。無需言語,他們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對方心中最深處的情感與抉擇。
小雪感應到了阿成即將做出的決定。她知道自己無法改變他,為了表達這份毫無保留的愛,她心甘情願地將自己的第一次,交給這個拯救了她靈魂的男人。
阿成感受到了小雪的理解與祭獻般的深情。在這個決定做出之前,他發誓要讓這個女孩成為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
山木屋的木床上記錄了這份至純至美的愛意。阿成無比溫柔與體貼,呵護著小雪的每一次呼吸與顫抖。沒有粗暴,只有無限的眷戀與歡欣。這一天,這對跨越了夢境與現實的戀人,在小屋裡度過了此生最珍貴的甜蜜時光。
次日清晨,柔和的陽光再度照亮房間。
阿成早已醒來,凝視著身旁小雪的睡顏,心中滿是不捨。小雪醒後,兩人分食著簡單的早餐,空氣中瀰漫著濃濃的甜蜜。小雪給了他一個安心的眼神——她支持他的一切決定。
窗外再次飛來鴿子,這次腳上繫著紫色絲帶。
阿成苦笑了一聲:「我那一千萬,到了。」
可當兩人目光交匯,笑容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擔憂。阿成抱緊小雪,低沉而堅定地說:「我要對自己做過的事負責。」
兩人來到山下的一棵老榕樹旁。阿成挪開基部的石頭,挖開泥土,拿出了一個黑色塑膠袋,裡面裝滿了沉甸甸的現金。
阿成將錢扔在地上,轉身最後一次深深吻了小雪:「你該回家了。」
「你要帶著這些錢去自首,對不對?」小雪問道。
阿成點了點頭。他無法容忍自己以一個「逃犯」的身份陪伴在她身邊,他必須洗清罪惡,坦然面對未來。
「如果判個十年八年……你就別等我了,找個好人嫁了吧。」阿成聲音哽咽。
小雪緊緊抓住他的手,眼神堅毅如鐵:「不,我等你!多久我都等!」
這句話給了阿成莫大的勇氣,卻也讓他無比內疚。
阿成自首了。霖哥和瑛姑攜款潛逃出國,最終警方只追回了阿成手裡的一千萬。鑑於阿成有自首情節、未傷害人質且主動交回全部髒款,加上小雪全家出具了諒解書,法官最終從輕判處阿成有期徒刑一年。
宣判那天,身穿囚服的阿成向旁聽席上的小雪微笑着揮手,準備隨庭警離開。
就在這時,滿臉淚水的小雪不顧一切地跨過法庭欄桿,撲進阿成懷裡,給了他一個轟轟烈烈的深吻!周圍的庭警被這一幕震撼,破例沒有立刻上前阻止,給了這對苦命鴛鴦最後的溫存。
唇齒交融間,阿成感應到了小雪無聲的誓言:【我等你。】
小雪也接收到了阿成溫柔的囑託:【保重身體,別為我擔心。】
服刑的前幾個月,小雪每逢探視日必到。可大約半年後,阿成突然收到小雪的一封信,信中說她身體不適,近期無法再來探望。
阿成焦急萬分,整夜整夜地失眠,甚至開始胡思亂想:她是生了大病?還是她父母終究阻止了她?
日子在煎熬中流逝。因為在獄中表現極佳,阿成獲得了減刑。
出獄那天,天氣晴朗。伴隨著背後高牆鐵門轟然關閉的巨響,阿成沒有回頭。他深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氣,沿著監獄外漫長的林陰大道緩緩前行,準備去前方的車站搭乘公車回市區。
來到公車亭,幾名乘客正在等車。阿成無意間一偏頭,整個人頓時僵在了原地——
左側大樹的陰涼下,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小雪!
阿成瘋了一般跑過去,正準備將她緊緊擁入懷中,卻驟然停下了腳步。
小雪的懷裡,正溫柔地抱著一個襁褓中的嬰兒。
「小雪……這……」阿成的聲音劇烈顫抖。
小雪抬起頭,眼中泛著幸福的光芒:「這是我們的女兒,剛滿月。」
阿成顫抖著接過嬰兒,看著那張粉嫩可愛的小臉,這個歷經滄桑的七尺男兒再也忍不住淚水,潸然淚下:「辛苦你了……你還這麼年輕,其實你沒必要……」
小雪溫柔地打斷他:「為了你,我什麼都願意。」
久違的熱吻再度降臨。一年來的相思、苦難與堅守,在四唇相對的瞬間化為烏有。懷中的小女兒似乎感受到了父母的幸福,甜甜地沉睡著,沒有打擾這溫馨的時刻。
公車緩緩靠站,兩人抱著孩子上了車。廣播裡傳來司機溫馨的提示:
「前面路段有些顛簸,請各位乘客坐好扶穩。」
車輛啟動,駛向未知卻充滿希望的前方。阿成小心翼翼地抱緊女兒,小雪幸福地依偎在他的肩頭。他們堅信,哪怕前路再多顛簸,只要牽著彼此的手,就一定能勇敢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