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香港,秋意漸濃卻依然帶著悶熱的暑氣。
入夜後的將軍澳海濱長廊迎來了一陣陣帶有鹹水味的微風,海濱外圍人來人往,有人在跑步、有人在遛狗,而一班青春洋溢的年輕人正推著單車,在海濱單車徑旁整裝待發。這是駱叔每個月風雨不改都會籌辦的「月黑風高單車局」。對這群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來說,這不僅僅是一場戶外運動,更像是某種維繫大家情感的儀式。
「喂!前面那個染金毛的,上斜路踩快少少!唔好每次都咁『hea』落後呀!」
隊伍最前方傳來一把中氣十足、略帶沙啞卻極具威嚴的廣東話。那是將近六十歲的駱叔。他戴著單車頭盔,身穿螢光風衣,正轉過頭大聲吆喝著後方掉隊的隊員。
被點名的阿海一邊踩著單車,一邊誇張地用港式口語叫苦連天:「駱叔!饒了我吧!我啱啱失戀咋,體力同心靈雙重受創,呢個簡直係地獄特訓啊!」
「少嚟呢支歌仔唱!失戀就更加要踩,出番啖汗咩衰氣都散晒啦!」駱叔笑著揮揮手,放慢了一點速度等大家跟上。
在隊伍的中段,展宇軒(Ethan)安靜地踩著單車踏板。今天的他穿著一身俐落的運動休閒裝,身形高挑挺拔。和三年前那個總是荒廢學業、凡事以女友為先的戀愛腦大男孩相比,如今的展宇軒身上多了一種沉穩與可靠的氣場。修讀「環球酒店高級文憑」並拿下高壓洗禮,早已把他的稜角打磨得精細而銳利。
但他此時的心跳,卻完全不是因為踩單車的運動強度。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前方數米處的那個身影上。
黎曉嵐(Chloe)正騎著一輛粉藍色的單車。夜色中,她那一頭極具標誌性的長髮在風中揚起——那是深色髮根與耀眼淺金色髮尾的挑染,配上她一身甜酷風的運動穿搭,在人群裡有著一種讓人無法忽略的獨特叛逆感。
她永遠是那個把自己的外在保護得滴水不進的女孩。精緻的妝容、帶刺的語氣,彷彿世間的一切紛擾都入不了她的眼。
就像此刻,單車隊停在日落酮哨附近的補給點休息時,阿海湊過去想借她水壺喝口水,立刻換來黎曉嵐一記冷眼和毫不客氣的開玩笑:「自己冇手呀?行開啦,陣間將你啲失戀黑氣傳畀我,真係激死人。」
阿海誇張地捂住胸口:「嘩,黎曉嵐,你真係一世人都咁『串』,口硬心軟第一名!」
站在不遠處的 Jessica、Rachel 和 Natalie 也在一旁掩嘴輕笑,笑聲裡帶著幾分老朋友之間的揶揄。
展宇軒默默擰開自己的寶礦力水特,遞過去,語氣放得很輕:「曉嵐,呢度仲有支未開嘅……」
話還沒說完,黎曉嵐甚至連眼角都沒有正眼瞧他一下,直接冷哼一聲,轉過頭對身旁的 Jessica 說道:「有些人真係搞笑,幾年冇見,呢啲『獻殷勤』嘅招數仲未橋化。可惜呀,遲黎嘅深情平過菜巿場啲菜,依家先嚟扮好人,做畀邊個睇呀?」
這句話不大不小,剛好落入周圍幾個人的耳中,帶點茶餐廳式的花生風味。
空氣微微凝固了幾秒。阿海尷尬地摸了摸金毛頭,方翔則默默拍了拍展宇軒的肩膀,無聲地給予支持。
展宇軒的手僵在半空中,隨即緩緩收了回來。他沒有反駁,也沒有露出受傷或不悅的神情,只是順勢把水樽塞回自己背囊側袋,語氣平靜而溫和:「冇事,大家抖陣飲啖水,陣間回程上斜比較甘,小心踩。」
看著展宇軒轉身去幫駱叔檢查單車胎壓的背影,黎曉嵐拿著樽裝水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抿緊了唇,心跳有些莫名的凌亂。
只有她自己心裡最清楚,剛才那些帶刺的話,其實不是因為討厭。正好相反——當她看見展宇軒如今變得如此高大、成熟,甚至能井井有條地照顧身邊每個人時,心底深處那塊三年前被狠狠碎過、甚至結痂的疤痕,竟然被生生地扯動了。
她害怕這種感覺。她害怕自己會忍不住想起三年前,那個在趕 Project 期間玩失蹤、讓她氣得在深夜偷偷喊濕枕頭的展宇軒;更害怕自己會看著眼前這個脫胎換骨的男人,再次動搖。
「曉嵐,你冇事嘛?」Rachel 湊過來關切地問。
「冇事。走啦,見到啲令人眼冤嘅人就煩,踩個單車都要戴住防毒面具。」黎曉嵐硬生生地扯起嘴角,踩上單車踏板,率先衝進了將軍澳的夜色中。
遠處,駱叔一邊抹著汗,一邊走到展宇軒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壓低聲音笑著說:「呢個女仔個口真係利過刀。不過宇軒,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想融化佢,就要睇你夠唔夠牙力。當年我保你畢業,可唔係叫你依家嚟做縮頭烏龜嘅。」
展宇軒望著黎曉嵐遠去那抹帶著金色髮尾的背影,鏡片後的雙眸深邃了幾分。
他笑了笑,將單車頭盔戴好:「駱叔放心,呢次,我唔會再走開喇。」
夜風呼嘯而過,將夾雜著廣東話笑鬧聲的青春故事,吹向了更遠的燈火闌珊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