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海海軍一號——阿瑞斯屠戮者號(SSN-01 Ares-Slayer),姿態角修正 0.04 度。主反應堆磁約束網效率:98.2%。離心加速度維持 1.0G。」
戰術情報官平穩中帶著一絲緊繃的聲音,在阿瑞斯屠戮者號沉暗的戰術指揮中心內迴盪。
卡勒布·韋恩艦長靜靜站在中央懸浮指揮台上。他的雙腳被磁吸作戰靴緊緊扣在合金地板上,感受著足底傳來、來自船尾雙聯裝核聚變推進器那一股沉悶而規律的低頻震顫。那不是噪音,而是這艘長達八百米、擁有一百萬噸鋼鐵與戴森切削角裝甲的重型巡洋艦最原始的心跳。此時的它,在水金同盟(Mercurian-Cytherean Alliance, MCA)旗下太陽海海軍(Solar Sea Navy, SSN)的序列中,依然沿用著那個由三年前開始在邊境令人聞風喪膽、帶著「屠夫」的意思的艦名。
卡勒布伸出手指,輕輕觸摸自己的後頸。
在他的第四與第五頸椎之間,冷冰冰的鈦合金直連神經介面(Direct Neural Interface, DNI)插座正散發著微弱的熱量。插座周圍的皮膚因為長期受微波感應刺激而有些許發紅,傳來一陣陣熟悉而微弱的刺痛感。這道刺痛隨時隨地提醒著他:他的神經系統正透過戰術用近距離微波通訊,與整艘戰艦的火控電腦、熱能管路以及外殼上數萬個傳感器緊緊連結在一起。
在他面前的立體全息戰術球體正泛著冷冽的琥珀色微光。
球體中央,火星那一顆帶著鏽紅色的球體正在緩緩自轉。在火星大氣層外圍,數以百計的防衛要塞、地磁軌道砲平台與天幕感應器,像一圈密不透風的鋼鐵荊棘,將赤星牢牢地保護在中間。而在戰術地圖的遠端背景,一顆縮小到只有拇指大、呈現病態灰藍色的天體,正寂靜地懸掛在漆黑的虛空之中。
那是舊地球。
看著那顆灰藍色的星球,卡勒布的喉嚨不禁微微發緊,嘴裡隱隱泛起一股像鐵鏽般的苦澀味。
卡勒布搜尋,今天正是五年前「愛爾蘭海大災難(The Irish Sea Catastrophe)」的周年紀念日。卡勒布永遠忘不了那一天他在水星採集站軌道船塢看到的遠程遙測畫面。地外主權自治軍團(Autonomous Regiments of Extraterrestrial Sovereignty, ARES)的前身火星殖民前線(Martian Colonial Fronts, MCF),為了撕碎母邦的經濟封鎖與資源配給鎖鏈,在拉格朗日 L1 點秘密將原本用於火星極冠大氣改造的聚光鏡改裝為極端熱能打擊陣列——日光之槍(Sol-Lance)。




那一夜愛爾蘭島在地球上被抹消,猶如不曾存在過。
本來只是為了示威的用意,火星方面高估了地球大氣熱散逸效率,引發了不可逆的熱大氣連鎖效應,直接蒸發了海洋、摧毀了地球大氣層,數十億計的生靈一夜消散。面對這場超出預期的毀滅性災難,火星的政府高層沒有承認失誤或擺出後悔的姿態。他們選擇加倍強硬,在宣傳中把這場大災難重塑為「對舊地球UEC的神聖天罰」,宣稱這是火星人為了擺脫奴役、爭取星際獨立所付出的「必要鋼鐵代價」。
地球秩序崩潰後,太陽系的霸權競爭轉向了內天體與外天體的角力,當代歷史學家正名《第三次世界大戰》——只是這裏的「世界」,指的不再是局限於地球本土的「世界」,而是行星與行星之間的「行星世界」。
「艦長!」
副官薩拉·林的聲音將卡勒布從沉痛的回憶中拉了回來。她站在左側的火控操作台前,修長的手指在光纖介面上急速滑動,眼神冷冽如刀,「火星地表大氣光學監測網出現高能波動。他們發現我們了。」
卡勒布收回目光,眼神瞬間變得如同水星的鋼鐵般堅硬。
「報告軌道參數。」卡勒布沉聲道,身軀挺得筆直。
「我們距離火星高軌道 L5 點還有十四萬公里,」薩拉·林指著全息圖上那一道道交錯的紅色軌道線,「後方的SSM(太陽海海軍陸戰隊)第一至第三空降梯隊——共三十二艘重型運輸艦,正按照預定軌道跟隨我們。如果我們維持當前矢量,五分鐘後將進入火衛一(Phobos)福波斯軌道要塞的防衛圈。」
「警報!高能電磁反應!」
戰術人工智能雅典娜-4(Athena-4)那帶有金屬質感的合成女聲突然在全艦廣播中響起,艦橋內的照明燈光瞬間由冷白轉為戒備的深紅。




全息戰術球體上,火衛一的鋼鐵剪影周圍,亮起了六個刺眼的血紅色光圈。
「福波斯軌道要塞第 01 至 06 號重型地磁軌道砲正在加壓!」薩拉·林的聲音極快,語調中帶著高壓下的冷靜,「電容陣列充電率:85%……92%……對方使用的是 1200 毫米重型亞光速動能穿甲彈。預計三十秒後開火,彈道直指我們艦隊的引航中心!」
雅典娜-4的算力矩陣在0.01秒內給出了最佳戰術避讓方案:【建議:阿瑞斯屠戮者號立即執行 4.5G 側向脈衝噴射。修正矢量 12 區,即可完全避開第一波動能齊射。】
「不能避。」卡勒布幾乎是在人工智慧給出方案的同一瞬間,冷酷地開口覆蓋了命令。
「艦長?!」薩拉·林猛然抬頭,眼眸中閃過一絲震驚。
「如果我們執行 4.5G 側向閃避,A-S是安全了,」卡勒布指著全息球體上緊跟在阿瑞斯屠戮者號後面的一片黃色標號,「但我們身後的三十二艘重型運輸艦,推進器響應時間長達四十五秒。我們一讓開,福波斯的六發亞光速動能彈會直接貫穿三艘無裝甲的運輸艦,裏面裝載著一萬五千名SSM空降艙和關鍵的ADM-7散播罐會在瞬間變成太空廢渣。」
卡勒布向前跨出一步,將掌心重重按在主控台上。
後頸的直連神經介面插座瞬間爆發出一股劇烈的燙痛感,高濃度的神經脈衝順著他的脊髓經過微波通訊直接灌入戰艦的中央火控核心。卡勒布的眼眶微酸,雙眼瞳孔內部隱隱顯現出微型數據流的倒影。
「雅典娜-4,鎖死推進矢量。主反應堆能量 100% 注入Aegis 神盾主動防禦陣列與磁流體層。同時,發射第一批次ADM-7散播罐,在我們與火衛一之間張開卡西米爾遮蔽屏障。」卡勒布的聲音在全艦傳感器中震響,「將船頭對準福波斯的地磁軌道砲發射方向。我們要用這張金屬嘴巴,硬生生把火星人的動能彈咬下來。」
「艦長!4.5G前向撞擊減速,肉體承受G力會達到碳基極限……」薩拉·林咬緊牙關,沒有等待卡勒布的確認,動作沒有絲毫猶豫,第一時間將自己死死扣在作戰椅的六點式安全帶中,「全艦注意:衝擊準備——抗G血液凝固劑注入。」




「嘶——」
艦橋內所有兵士的作戰服內,自動注射針頭同時刺入頸靜脈,將高濃度的抗G力液態氦相變凝膠與強心劑強行泵入血管。卡勒布的心臟猛地劇烈跳動起來,嘴裡一股濃烈的血腥味直衝腦門,眼睛血管因為高壓而充血變紅。
就在阿瑞斯屠戮者號前端數百罐以太密質爆裂、形成一片覆蓋數萬公里的灰色粒子雲罩之際,火星地外主權自治軍團的陣型中卻出現了異樣的動向。
火星軍因為缺乏水星軌道採集環境,三年來始終無法自行提煉以太密質。為了獲得這種戰略物資,火星地外主權自治軍團只能透過黑市攔截、小行星帶襲擊以及搶奪水金同盟的運輸船隊來獲取極少量的存貨。正因如此,火星最高指揮官威廉·范斯上校在過去三年中,傾盡火星重工業資源,全力研發針對以太密質的對抗技術。而今天,正是火星人將這項實驗型黑科技推上真實戰場的時刻。
遠處的火星防衛陣線中,漆成黑墨色的地外主權自治軍團重型強襲突擊艦旗艦「鋼鐵獵隼號(Iron Falcon)」猛然發射了一枚特殊彈頭。那不是動能彈,也不是鐳射。那是一枚直徑達三米的實驗型庫格爾內爆彈(Kugelblitz Imploder / K-Imploder)。
內爆彈射入以太密質灰色煙幕中心的瞬間,並沒有引發傳統化學爆炸,而是利用一微克的反質子凝膠,透過反物質瞬間煙滅產生的超高能伽馬坍縮場,釋放出一股恐怖的超導吸力力場,把ADM-7顆粒強行吸附,凝結成金屬塊——
「警告!前方ADM-7煙幕密度出現物理破缺——偵測到反物質的能量記號!」薩拉·林看著儀表狂跳,失聲宣告:「火星人在吸收我們的粒子……他們在用反質子坍縮場,將ADM-7強行凝結成金屬顆粒!」
在漆黑的太空之中,原本完美遮蔽雷達與光學導引的灰色以太密質雲霧,被庫格爾內爆彈製造的微型早衰黑洞以恐怖的重力拉扯,瞬間坍陷成一片絕望的真空空洞,並在中央被撕開了一道清澈直通的光學通道。
然而,超導反質子坍縮場在凝結粒子的同時,也在這條通道內引發了極度劇烈的高壓等離子體電離。火星防衛軍的第一波高能熱雷射掃過通道的瞬間,強烈的等離子體折射導致雷射發生了嚴重的「熱散焦(Thermal Blooming)」,無法在遠距離精準穿透阿瑞斯屠戮者號的重裝甲。
但火星指揮官明顯對此早有預案。光束兵器雖然因為熱散焦失去大部份的威力,視像掃瞄卻因為以太濃霧的消散而成功對焦。雷射蒸發切削角裝甲最外層液態氦冷卻層的同時,六道耀眼至極的電磁火花從通道深處猛然噴發。六枚重量達數噸的 1200 毫米重型金屬穿甲彈,在強磁場的加速下,以 0.05c(百分之五光速)的恐怖速度撕裂了電離通道,直奔阿瑞斯屠戮者號而來。
在這絕對的真空戰場上沒有空氣傳遞聲音,但整艘阿瑞斯屠戮者號的外殼卻傳來了令人牙痠的金屬扭曲聲。第一發動能彈擦過艦首的戴森切削角,高達數萬度的摩擦熱與極限動能,將最外層的冷卻裝甲瞬間蒸發成一片耀眼的白光,強烈的震波讓艦橋內的所有儀表指針狂跳。
第二發動能彈正面撞擊在偏轉磁場上,巨大的偏轉力道讓這艘百萬噸級的重型巡洋艦整整偏移了0.5度,卡勒布的身體被安全帶緊緊地勒住,肋骨傳來劇烈的骨骼摩擦聲,喉嚨一甜,一小口鮮血直接噴在了面罩內側。
「防禦網鎖定成功!切削角裝甲融蝕率 12%……我們擋住了!」薩拉·林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液,大聲疾呼。
就在兩軍準備在撕開的通道間進行近距離亞光速火網對射、血腥的接舷戰一觸即發之際,深空雷達告警系統突然爆發出一陣前所未有、完全超越了常規軍用頻段的尖銳狂鳴!
嘀——嘀——嘀——!




那不是火星軍隊的雷達鎖定聲,而是一種極度純淨、毫無雜訊、頻率高達千兆赫茲的微波激發聲。
「警告……深空引力波陣列出現極致異常!」
雅典娜-4的人工智能語音竟然出現了0.03秒的邏輯死鎖,原本平穩的金屬女聲在這一刻變得斷斷續續,甚至帶著一種程式碼底層的劇烈顫抖:【測……測得未知天體集結……矢量:地球-火星L5拉格朗日點……減速加速度:不可數……】
「報告!L5區域的背景輻射溫度正在急劇下降……」主雷達官失聲尖叫,手指顫抖地指著全息球體,「不是升溫,是下降!接近絕對零度(-273.15°C)!」
周圍空間的所有光子與微熱信號,在幾毫秒之內被某種極致強大的低熵汲取機制強行吸收。戰術儀表上的背景熱輻射曲線直轉急下,瘋狂向著熱力學的終極下限——絕對零度塌陷。
在全息戰術球體的正中央,原本漆黑一片、被視為無人深空的 L5 區域,虛空突然像是被一張無形的巨手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數十艘龐大得令人窒息的鋼鐵巨構,就這樣毫無徵兆地顯示在了戰術雷達上。
那不是人類習慣的艦船形態。那些戰艦沒有龐大的散熱翼,沒有粗暴的外露式推進器噴口,甚至沒有任何一枚鉚釘或焊接縫。它們是一座座巨大的、呈完美幾何角度的銀灰色正八面體與長方體。艦體表面光滑得如同最純淨的鏡面,反射著遠處太陽那微弱而冰冷的光芒。
在這些幾何巨艦的周圍,噴吐出的是一種亮藍色的液態金屬氘噴射流。它們以一種完全違反常規太空動力學的極限角度,在幾毫秒內將亞光速的航速瞬間消減至零,靜靜地懸停在水金同盟艦隊與火星防線的正中間。
龐大的幾何艦隊如同一面冰冷的鋼鐵高牆,強行刺入並割裂了正在交火的兩軍戰場。然而,更令人窒息的恐懼瞬間籠罩了整艘戰艦。
「啊——!」
艦橋內數名通訊官突然捂住後頸,發出痛苦的慘叫。卡勒布只覺得自己的直連神經介面插座爆發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劇烈燙痛。
沒有經過全艦天線的接收,沒有經過艦載防火牆的解碼,一道毫無雜訊、帶著絕對權威的廣播,居然越過了戰艦的所有封閉式網絡,直接在所有官兵的中樞神經與大腦皮質深處爆發性響起——
「敵襲!我們的區域神經網絡被入侵了!」薩拉·林臉色慘白,瘋狂地敲擊著控制台,試圖手動鎖死網絡,「量子防火牆完全沒有警告……?他們是怎麼越過封閉介面寫入我們 DNI 的?」
卡勒布按住後頸發燙的金屬介面,眼眶充血,強忍著神經被強行驅動的刺痛感,咬牙厲聲下令:「雅典娜-4!切斷局部區域數據鏈!隔離所有外部神經載波!」
然而,無論防火牆和其他各層面的網絡防線如何加強,那道聲音依然像直接刻印在骨髓裡一般,平整而冷酷地在所有人腦海中迴盪:




【宣告。水金同盟與地外主權自治軍團武裝單位。我是木星星際意志統合及維護穩定聯合軍團中立調停與秩序維持系統。】
這個名字無論對水金同盟或地外主權自治軍團來說,也甚為陌生。木星探索船團是當年與火星探索團前後幾年來起航的深空探索族群,人口比火星殖民少得多,在木星的嚴苛環境中為人類下一步的深空探索和發展默默耕耘著。毫無預兆地,一個軍事組織憑空而生,稱自己作木星星際意志統合及維護穩定聯合軍團(Jovialis Unio Legionum Interplanetariae Unificationis et Stabilitatis, JULIUS,簡稱【木星統穩聯】),這是出乎戰場上的將士——甚至遠方的兩個行星政府的意料之外的。
由於距離太遙遠,這種遙距戰事一般都是人類指揮官早就在木星軌道交代戰術方向,現場交由人工智能即時作出微調,因此模仿人性化的機械聲音響起,倒沒有讓戰場上的將士錯愕。
【三十地球小時前,拉格朗日L1區出現水金同盟艦隊急速起航的熱力訊號,推斷水金同盟將會對火星地外主權自治軍團作出軍事行動,木星方面決策者決定作出介入。】
【一如推斷,拉格朗日 L5 區域這裏檢測到爆發非理性大規模動能與熱能衝突。此行為已嚴重偏離太陽系熱力學穩定指標,並對天體生態造成不可逆之破壞。】
【根據《木星安全與平衡條約》,本軍團即刻對該區域實施強行武力調停。】
【請衝突雙方在三百度(地球時間十分鐘)內,停止所有主動雷達鎖定與能量加壓,保持當前矢量並接受軌道隔離。】
【任何繼續展現敵對意圖或試圖跨越隔離線之個體,將被判定為治安破壞障礙物,由本系統實施即時物理中和。】
聲音在大腦深處迴盪完畢,艦橋內的儀表恢復了電源,全息球體上顯示出木星統穩聯幾何艦隊已釋放出數萬個微型相位干涉無人機,在水金同盟與地外主權自治軍團兩軍之間築起了一道無法逾越的金屬隔離帶。
卡勒布慢慢抬起頭,將嘴角的血跡抹去,後頸的直連神經插座依然散發著令人心驚的餘熱。
他與薩拉·林對視一眼,兩人的眼神中皆充斥著前所未有的戰慄與茫然——水金同盟引以為傲的封閉式神經防火牆,在木星人面前脆弱得如同紙糊。
他透過阿瑞斯屠戮者號前方的重型防彈舷窗,眼前是數千公里外那一艘巨大、漆黑、呈完美幾何形狀的木星統穩聯調停旗艦。在那龐大的銀灰色金屬鏡面外殼上,展現著超越內太陽系數十年的科技斷層,以及一種冰冷至極的仲裁者傲慢。而在他的身後,則是同盟的三十二艘太陽海海陸軍艦隊艦船,彷彿正在徬徨地等待他的決策和命令。
卡勒布無意識地摸一摸他的直連神經介面,不知是因為大量資訊的傳輸,還是他自己的驚訝心情,似乎熱得盪手。
已有 0 人追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