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

一個做事一絲不苟, 一個黏人得讓人無從招架。 兩道視線,一場本該只是簡單合作愉的交集。 可是後來,她開始在意手機有沒有亮起。 那隻垂著耳朵、趴在對話框裡的小狗,從不催促,只是安靜地問:妳在不在意我? 而她遲遲沒有回覆,不是因為不在意,而是因為,她好像已經太在意了。





平日上午九點五十分,企劃部的會議室已經坐了大半的人。
 
沈知微提早十五分鐘就到了,把要用的資料一份份排在長桌上,順序按著待會兒要討論的項目,由淺入深。她穿著一身剪裁俐落的深色套裝,襯衫領口扣得整整齊齊,長髮在腦後挽成一個乾淨的髻,連一根碎髮都沒有。
 
九點五十五分,會議差不多該開始了。
 
主管看了眼手錶,又看了眼緊閉的會議室門,沒說什麼,只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旁邊兩個同事交頭接耳,聲音壓得很低,但沈知微聽得出來,是在猜外聘的美術設計師會不會放飛機。
 
九點過五十八分,走廊那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什麼東西「啪」地一聲掉在地上的悶響。
 




會議室裡的人幾乎同時抬起頭。
 
門被推開,一個女孩抱著厚厚一疊資料夾,另一隻手緊緊摟著一個細長的畫筒,踉踉蹌蹌地衝了進來,額前的瀏海被自己的呼吸吹得微微翹起,袖口挽到手肘,整個人看起來像剛從哪個災場逃難出來,連氣都沒喘勻。
 
「對不起,對不起,我遲到了!」她一邊道歉,一邊試圖用下巴頂住快要滑落的資料夾,聲音因為喘氣而有點斷斷續續,「巴士真的塞爆了,我——」
 
話還沒說完,懷裡的畫筒已經不聽使喚地往下滑。
 
沈知微幾乎是下意識地站起身,伸手接住了那個畫筒。指尖觸到畫筒外殼的瞬間,她才注意到對方的手,指節纖細,指腹上還沾著一點沒洗乾淨的顏料痕跡,像是昨晚熬夜趕圖留下的痕跡。
 




「謝謝、謝謝妳。」女孩終於騰出一隻手,把亂掉的瀏海撥到旁邊,抬起頭道謝。
 
兩人的視線就在這一刻對上。
 
女孩的眼睛很亮,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像是被看得有點不好意思,臉頰迅速染上一層淺淺的紅。她低下頭,小聲又說了一次「不好意思」,這才手忙腳亂地在空位坐下,把懷裡的資料夾攤開。
 
沈知微把畫筒放到她手邊,沒多說什麼,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她的目光在對方臉上停留了不到兩秒,便若無其事地移開。
 
「那我們開始吧。」部主管清了清喉嚨,率先打破尷尬的沉默。
 




女孩深吸一口氣,像是在把方才的慌亂一口氣吞回肚子裡。她打開電腦的簡報,動作忽然變得穩當起來。
 
「這次的形象案,我從品牌的核心調性出發做了三個方向。」她的聲音瞬間褪去了剛才的慌張,變得清晰而有條理,「第一個方向偏向沉穩內斂……」
 
她一邊說,一邊翻頁,把每張設計稿的用色邏輯、字體選擇、版面配置一一拆解,連為什麼某個色塊要放在左上角、為什麼某組字體要搭配某種留白,都解釋得清清楚楚。原本還帶著幾分懷疑打量她的同事們,漸漸也認真聽了起來,不時點頭。
 
沈知微原本只是禮貌性地聽著,手裡轉著筆,視線落在投影幕上的設計稿。但漸漸地,她發現自己不自覺地放下了筆,專注地看著眼前這個人。
 
她注意到,女孩在講解到某些特定色調時,語速會不自覺加快,眼神也跟著亮起來,像是那個顏色背後藏著什麼她特別在意的想法。那種認真,和方才衝進會議室時的手忙腳亂,幾乎是判若兩人。
 
沈知微在心裡輕輕「哦」了一聲。
 
會議進行到中段,輪到沈知微發言,她提出的問題總是直指核心。
 
「這三個方向裡,如果從宣傳定位來看,」她抬眼看向對方,語氣平穩,「妳會怎麼在『專業感』跟『貼近年輕族群』之間找到平衡?畢竟品牌現在想拓展的客群跟原本的形象有一定落差。」




 
女孩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會被問得這麼直接。她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資料,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
 
「我理解妳的意思。」她的語氣沒有慌亂,反而透出一種認真思考過後的篤定,「其實第三個方案本來就是想解決這個問題……」
 
回答得不卑不亢,既沒有因為被質疑而心虛,也沒有過度堅持己見,反而展現出願意調整、也懂得聆聽的態度。
 
沈知微在心裡微微點頭。她見過不少空有想法卻聽不進意見的創作者,也見過太過妥協、失去自己風格的人,像眼前這樣、既有主見又懂得溝通的,並不多見。
 
其他同事也陸續提出各自的意見,有人在意執行的時間成本,有人擔心印刷後的顏色會不會失真。女孩一一應對,語氣始終保持穩定,偶爾低頭在筆記本上快速記下幾筆,把每個人的意見都認真記下。沈知微看著她這樣一項項記錄下來,忽然覺得,這個人雖然看起來散漫,骨子裡其實很在意自己的作品,也很在意別人怎麼看待這件事。
 
會議在還算順利的氣氛中接近尾聲。主管與女孩約定了後續合作的細節與交件時間,雙方都表示滿意。
 
會議結束,眾人開始收拾東西準備離開。女孩把攤開的資料一張張疊好放回資料夾時,一本筆記本從桌角滑落,「啪」地一聲掉在地上,攤開的頁面上畫滿了密密麻麻的手繪草圖與色票標註。
 




沈知微離她最近,順手彎腰撿起。目光不經意掃過那頁筆記,發現角落還畫了一隻縮成一團的小動物,線條簡單卻畫得很認真,不知道是隨手塗鴉,還是某個尚未成形的構想。
 
「謝謝。」女孩伸手去接,指尖與沈知微的指尖在半空中短暫地碰了一下,兩人都是一頓,誰也沒說什麼,各自若無其事地收回手,繼續動作,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
 
人陸續散去,沈知微和女孩前後腳走出會議室,恰巧一起走向電梯。
 
走廊上安靜下來,只剩兩人的腳步聲。女孩一邊走一邊把資料夾抱得更緊,像是怕再有東西掉出來,側頭看了眼身旁的沈知微,又很快移開視線,像是不知道該不該找話題。
 
電梯間裡只有她們兩個人。門闔上的那一刻,狹小的空間裡陷入一陣沉默,只有樓層顯示燈一格一格往下跳的聲音。
 
沈知微率先開口,打破了安靜。
 
「妳每次開會時間都會趕得那麼緊?」語氣裡帶著一點難得的興味,不是質問,更像是隨口的觀察。




 
女孩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出來,帶著點不好意思地辯解:「才、才不是每次啦,只是今天真的塞車……而且我一忙起來就會忘記時間,昨晚為了改稿子弄到很晚。」
 
說到這裡,她忽然又挺直了背,語氣理直氣壯起來:「不過設計師本來就應該把心思都放在作品上啊,要妳們等候是我不對,但至少東西沒讓大家失望吧?」
 
那種明明理虧卻還要嘴硬的樣子,帶著點孩子氣的可愛,卻又不失自己的堅持。
 
沈知微聽了,唇角難得地浮起一絲極淺的笑意,很快又收斂回去,恢復成一貫平靜的表情。「是沒讓人失望。」她說,語氣很淡,卻是真心的評價。
 
女孩像是沒料到會得到這樣的回應,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亮了起來,嘴角忍不住往上揚,似乎因為被肯定而高興,卻又怕表現得太明顯,只好低下頭裝作若無其事地整理懷裡的資料夾,耳根卻悄悄紅了一圈。
 
電梯抵達樓層,門緩緩打開。
 
「那個,」女孩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從包包裡翻出手機,「後續專案溝通,方便加個聯絡方式嗎?這樣有問題可以直接討論,比較有效率。」
 




沈知微點頭,兩人交換了聯絡方式。存下對方名字的那一瞬,沈知微瞥了一眼——許見萌,三個字,配著螢幕上一張看起來笑得有點傻氣的大頭貼。
 
「那,合作愉快。」許見萌笑著說了這句話,轉身朝反方向走去,腳步輕快,整個人的氣場又變回一開始那種毛毛躁躁的樣子,完全看不出方才簡報時的沉穩幹練。
 
沈知微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背影拐過轉角消失,才低頭看了眼手機裡剛存好的聯絡人。
 
她想起會議室裡那個認真解說用色邏輯的側臉,想起電梯裡那句理直氣壯的辯解,兩種截然不同的樣子疊在一起,竟意外地讓人印象深刻。
 
*
 
回到辦公室,沈知微把資料歸位,坐下後習慣性打開電腦準備處理下一件公務,視線卻不自覺又飄向手機螢幕上那個剛存好的聯絡人名字。她想起許見萌道歉時泛紅的耳根,想起她理直氣壯辯解時的表情,又想起簡報時那雙專注發亮的眼睛,幾種畫面交疊在一起,竟讓她一時想不起自己原本要做什麼。
 
她低頭失笑了一下,把手機螢幕關掉,推開椅子起身去倒水,順手把桌上散落的文件重新排整齊。只是今天,心裡卻難得地留了一點沒能立刻歸位的空白。
 
窗外的天色仍然明亮,城市的喧囂照常運轉,午後的行程還排得滿滿。沈知微把水杯放回桌角,重新坐下,神情恢復成慣常的平靜,只是那一點若有所思,終究還是留在了眼底,沒有隨著會議一起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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