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伊甸的偷生者: 第 6 章:不記名浮空車
第 6 章:不記名浮空車
焊槍的松香煙氣在狹小的屋子裡散不開,混著被電弧烤焦的橡膠鞋底味,嗆得人嗓子眼發苦。
林慎微微低著頭,指尖沉穩如石雕,手裡的電烙鐵尖端燒得暗紅,正一點點挑開那柄繳獲的改裝電磁手槍的保險總成。桌角擺著一個缺了口的瓷杯,裡面泡著半杯冷掉的脫水茶渣,茶湯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彩虹色的油花——這條街上的地下水管永遠滲著重工業潤滑油,哪怕燒開三遍,也有一股洗不乾淨的機油苦澀。
牆角那台破電視機沒有關,揚聲器裡的紙盆受了潮,發出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喉嚨裡含著一口濃痰說話。
屏幕上是下城區特別行政委員會的周副議長。那張被高檔除皺手術拉得過於平整的臉,在劣質顯像管上泛著慘綠色的偏光。他正對著鏡頭展示一份剛簽署的治安條例,領口別著一枚純金的金星徽章,光芒耀眼得有些扎眼。
「……微光深潛這種神經毒劑,是對人類神經結構的背叛,市政廳絕不姑息……」
林慎手裡的鑷子「啪」地一聲合上,夾出一小塊帶著「重明-丙型」微雕鋼印的超頻晶片。
他連頭都沒抬,端起那杯泛著油光的冷茶灌了半口。
電視機裡的官老爺話說得大義凜然,但林慎很清楚,這條街上的爛泥裡根本產不出「微光深潛」。那種能把人的大腦皮層融成一灘發光爛泥的高純度化合物,只有上層溫室實驗室裡的離心機才轉得出來。
就在這時,屋裡的空氣突然沉了下去。
不是降溫,而是一種氣壓驟降帶來的窒息感。窗櫺上的舊油灰無聲地剝落了幾粒,掉在林慎面前的鐵板上。
「負責人。」小七在門邊轉過身,胸腔裡的散熱微型風扇幾乎停轉,那是為了降低噪音自動切換的靜音模式,「頂上的雨聲斷了。」
林慎握著烙鐵的手停在半空。
後巷沒有腳步聲,也沒有底層懸浮車那種破風箱般的轟鳴。天花板上方傳來一陣極細微的嗡鳴,像是一隻巨大的鋼鐵蜂鳥在無聲懸停,空氣被高壓反重力磁場硬生生排開,連帶著診所天花板上的吊燈都開始朝著一個方向微微傾斜。
「幾部?」林慎反手把烙鐵插進散熱孔,順勢將改裝好的電磁手槍滑進袖筒。
「僅有一艘。體積約為常規防彈車的一點五倍,外層覆蓋主動吸光吸波塗層。」小七的右臂無聲垂下,袖口內側卡緊了應急散彈槍管,「它正在向後門露台垂直降落。」
後巷的鐵梯發出一聲微弱的承重呻吟。緊接著,後門處傳來了三聲極其規律的輕叩。
叩、叩、叩。
敲門的力道輕柔而克制,絕非底層亡命徒的作風。
林慎給小七使了個眼色,自己無聲走到門前,拉開觀測插板。
門外的狹窄鐵梯平台上,懸停著一艘通體啞光純黑、沒有任何企業徽章與車牌標識的小型穿梭機。機艙下方散發著淡藍色的冷離子輝光,將地面上的酸水積坑吹出一圈圈緊密的波紋。
一名穿著無褶納米真絲黑色風衣的中年男人站在鐵梯前。他戴著一副全封閉黑瓷護目鏡,雙手戴著潔白的手術級真皮手套,渾身上下沒有沾染半點新九龍的雨水與油污。
在男人的身後,另一名如鐵塔般的保鏢正用一把黑色折疊輪椅推著一個年輕人。
那年輕人穿著皺巴巴的定制真絲襯衫,整個人像是一隻被抽乾了骨頭的軟體動物般癱在輪椅上。他的脖子軟綿綿地歪向一側,臉色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淡金色,嘴角不斷溢出混雜著銀色熒光的白沫。更可怖的是他的雙眼——眼白完全充血,瞳孔放大到了極限,眼眶四周的毛細血管像黑色的樹根一樣爆裂浮凸,喉嚨深處發出瀕死的荷荷喘息。
風衣男人抬起頭,隔著門縫看向林慎,聲音低沉且不帶任何感情:
「林醫生?」
「找錯地方了。」林慎語氣冷淡,「高檔私人療養院在第三浮島。」
「我們找的就是你。」風衣男人的語氣極為篤定,他微微側身,掌心亮起一塊微型投影屏,上面正閃爍著前幾日那名鐵牙幫打手與黑客幽靈被治癒後的生理波形圖,「能在一張二手破桌子上處理神經暴走和動脈貫通傷,說明你的手足夠穩。更重要的是……這間診所沒有接入市政全息醫療登記網。這裡發生的事情,連一粒灰塵都不會被上傳到公共數據庫裡。」
林慎打量著輪椅上的年輕人。
只看了一眼那泛著銀色熒光的口沫和發黑的眼眶血管,他就認了出來。
「微光深潛,而且是過量注射。」林慎冷冷地說道,「突觸自溶已經蔓延到了下丘腦。再過二十分鐘,他的自主呼吸中樞就會徹底壞死。」
風衣男人的眉毛微微挑動了一下,隨即直接從風衣內側掏出一張純金屬鍛造的不記名存儲卡,雙指夾著遞到門縫前。
「定金兩千,術後補齊一萬。一共一萬二千信用點。」風衣男人的聲音冰冷而嚴肅,「要求只有兩個:第一,保住他的命,不能留下神經殘疾;第二,洗乾淨他血液和脊髓液裡的所有藥物成分,哪怕最頂級的司法基因檢測也查不出任何痕跡。」
一萬二千點。足夠買下一棟帶獨立淨水系統的公寓樓。
但林慎沒有立刻接卡。
他死死盯著那個年輕人的眉眼——雖然臉龐因為劇痛和幻覺而扭曲抽搐,但那高挺的鼻樑、微凹的眼窩,以及左耳垂下方一顆細小的黑痣,與剛才電視屏幕上那位正義凜然的周副議長,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周副議長的公子?」林慎淡淡地吐出這句話。
周圍的空氣瞬間凝固。
站在輪椅旁的保鏢右手肌肉驟然繃緊,風衣下擺隱約露出了微型衝鋒槍的槍托。風衣男人護目鏡後的目光如淬毒的匕首般扎在林慎臉上。
三秒鐘的死寂之後,風衣男人緩緩開口:
「在新九龍,聰明人通常活不長,但能保守秘密的聰明人除外。林醫生,這筆錢是診費,也是你的買命錢。治好他,你拿錢;治不好,或者今天的話洩露出去半個字……」
後巷懸停的穿梭機底部,一門微型轉輪機炮無聲轉動,鎖定了診所脆弱的鐵皮屋頂。
「推他進來。」林慎側身拉開防暴門,「小七,解鎖二號冷藏櫃,取出【高純度合成血液】。打開所有備用通風泵,準備微量神經透析循環機。」
「指令確認。」
輪椅被推進了室內。
當那名風衣男人和保鏢看到雖然簡陋、但配備了次級噴淋與雙聯微調臂的 Lv.2 手術台時,眼中閃過了一絲微弱的寬慰。
年輕人被粗暴地抬上了手術台。他此時已經開始出現全身強直性抽搐,體溫高達四十一點五度,嘴唇發紫。
「你們出去。」林慎抓起剪刀一把剪開年輕人的昂貴絲綢襯衫,「手術室內不留無關人員,這是我的規矩。」
風衣男人深深看了林慎一眼,隨後朝保鏢使了個眼色,兩人退出門外,防暴門在他們身後重重合上。
「小七,頸動脈與股靜脈穿刺插管。準備體外循環。」
「管路已連接。受體血氧飽和度百分之六十一,正在持續下跌。」
林慎拿起那支散發著晶瑩金光的【高純度合成血液】——那是在暗網盲盒裡開出的戰略級耗材之一。用掉這支,他的家底就只剩下最後一份了。
在這種突觸大面積自溶的極端情況下,普通的生理鹽水透析只會加速腦水腫,只有這種富含仿生載氧納米顆粒的高純度合成血液,才能在沖洗神經毒素的同時死死護住脆弱的腦組織。
「推注深冷置換液,啟動神經洗滌。」
微米級的透析導管刺入了年輕人的脊髓腔。
嗤——!
一股混合著銀色微光晶體、呈現出病態暗紫色的污濁血液順著排液管被強行抽離體外,落入廢液桶中,發出刺鼻的化學試劑臭味。與此同時,那管高純度合成血液被均勻注入體內,順著微型循環泵緩緩流向大腦。
年輕人的身體突然劇烈弓起,喉嚨裡爆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四肢的肌腱暴突!
「壓制住他!」
小七的兩隻碳纖維機械手轟然按在年輕人的雙肩上,精密伺服馬達發出低沉的阻尼嗡鳴,將年輕人死死按死在金屬台面上,任憑他如何抽搐,整個手術台連一毫米的晃動都沒有發生。
林慎雙手執針,在高倍手術放大鏡下,指尖沉穩如石雕。
他在修復第四腦室周圍被藥物燒灼斷裂的微血管,每一針的跨度只有零點零五毫米。
一分鐘、十分鐘、半個小時……
時間在低頻的儀器蜂鳴聲中流逝。
當最後一滴淡金色的合成血液推入脊髓腔、廢液桶中的銀色光斑徹底消失時,年輕人眼眶四周暴突的黑色血管終於漸漸平復、淡化。他的呼吸從劇烈的哮喘轉為平緩綿長,體溫回落到了三十七度,原本泛著金屬光澤的皮膚重新恢復了健康人類的紅潤。
林慎拔掉所有的管路,換上一層速乾生物凝膠封閉傷口,長長地吐出了一口白氣。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術台邊緣的計時器:整整耗時兩小時四十分鐘。
「小七,銷毀所有廢血樣品,高溫等離子氣化。」
「指令確認。排污口已開啟,樣品殘留率為零。」
五分鐘後,厚重的防暴門再次拉開。
風衣男人快步走入室內。他摘下護目鏡,露出一雙銳利而滿是血絲的眼睛,快步走到手術台前。
當他拿出一枚小巧的便攜醫療診斷儀掃過年輕人的額頭,看著屏幕上跳出的「各項生命指標正常、未檢測到神經毒性化合物」的綠色文字時,這個自始至終冰冷如鐵的男人,手指竟然不由自主地顫抖了一下。
「神經沒有壞死?」男人低聲問,似乎難以置信。
「連一片記憶葉都沒燒壞。」林慎一邊脫下手套,一邊淡淡地說道,「十二個小時後他會醒過來,只會覺得宿醉頭痛。去頂層公立醫院做一次全面的毒理檢驗,報告單上只會顯示他昨天下午喝了太多合成威士忌。」
風衣男人深吸了一口氣。他轉過身,鄭重地將那張純金屬的不記名存儲卡插進了林慎的操作台終端。
「滴!交易驗證通過,轉入信用點 12,000 點。」
流動資金賬戶瞬間暴漲到了 26,700 信用點。
隨著 12,000 點入賬,風衣男人又從懷裡掏出一枚純黑色的加密冷錢包,輕輕放在終端旁。 「這裡面是一筆高達七萬五千點的無記名封口信託。」男人冷冷地說道,「但這筆錢綁定了靜默協議。為了避開新九龍底層的資金嗅探,它被死死封存在海外節點。只要你不主動觸發高風險的網絡審查,或是惹出引來企業清算的亂子,這筆錢就是你的。但凡你有一點越界的舉動,信託會立刻自毀。」
風衣男人朝身後的保鏢打了個手勢,兩人小心翼翼地將沉睡的年輕人抱回輪椅,推向後巷的穿梭機。
臨踏出門檻前,風衣男人回過頭,目光深邃地看了林慎一眼:
「林醫生,副議長閣下會記住這份人情。但也請記住——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周公子來過第七外環的記錄。」
「我這裡只有修水管的記錄。」林慎神色平靜。
男人微微頷首,快步踏上舷梯。
艙門無聲閉合。穿梭機底部的離子引擎再次爆發出微弱的藍光,沒有發出一絲咆哮,整艘載具如同幽靈般平地拔起,撕裂頭頂厚重的酸雨雲層,朝著萬米高空之上那座陽光明媚的浮空都市疾馳而去。
後巷重新恢復了陰冷與潮濕。
林慎站在門口,看著穿梭機穿透雲層時留下的一道微弱光洞。在那個光洞的盡頭,隱約能窺見一抹被全息穹頂過濾得純淨無瑕的蔚藍天光。
「負責人,我們的資金儲備已達到歷史最高點。」小七走到了他的身後,平靜地提醒道,「幽靈留在暗網信標裡的那個海關扣押清單,最後一批大件物資將在十五分鐘後結束暗標。」
林慎眼神微凜。
昨晚幽靈給他的節點裡,除了一開出金的醫療盲盒,清單最底部始終鎖定著一具體積龐大的走私禁品——三台醫藥聯合在第三浮島被查抄的原裝封閉模塊。那東西起拍價高達八千點,底層沒有任何幫派或小診所有實力吞下,只能在暗網拍賣場裡流標計時。
「調出拍賣端口,出價八千點,收網。」林慎走回終端前。
「指令確認。加密信標出價成功……拍賣敲定。貨物已鎖定在黑水港第七冷庫。」
林慎隨手拉開通訊台,撥通了老賈的內線:「老賈,帶上你的重型吊車和四個嘴嚴的徒弟,去黑水港七號庫接一件大貨,連夜給我吊進後牆。運費加封口費,一千二百點。」
通訊那頭的老賈倒吸了一口涼氣,金屬假牙磕得嘎吱響,但聽在鈔票的份上立刻狠狠應了下來。
三個小時後,夜幕再次低垂。
兩輛裝配了重型液壓吊臂的改裝重卡,頂著刺耳的倒車蜂鳴聲,緩緩倒進了診所後巷。
老賈親自指揮,將一個巨大的啞光銀色圓柱形艙體從卡車底盤上卸下。診所的後牆被破開了一個三米寬的缺口,重型鋼纜發出緊繃的嘎吱聲,將這座龐然大物穩穩地送入了診所的最深處。
伴隨著八根粗大的防震地腳螺栓深深打入花崗岩地基,整間鋪子發出了一陣沉悶的震動。
「老天爺……」老賈抹了一把油膩額頭上的冷汗,複眼鏡頭死死盯著那具艙體上被粗暴抹掉的三台醫藥暗紋,「全封閉氣凝膠隔離、激光吻合陣列、全息微循環光幕……林老弟,你從暗網掏出這尊神仙,真不怕把三台醫藥的緝私特警招過來?」
林慎將一張面額一千二百點的塑料卡拍在老賈胸口上:「少廢話。把牆補好,明天天亮前把車轍印沖乾淨。」
老賈掂了掂卡,閉上了嘴,招呼徒弟們連夜砌牆。
沉重的捲簾鐵門被小七拉到底,「轟隆」一聲砸在門檻上,插銷撞進鎖眼,將外頭骯髒的世界徹底隔絕在外。
屋裡安靜得有些詭異。
新裝上的全息無菌手術艙像是一尊從天上掉下來的白銀棺木,靜默地橫亙在破舊的磚牆之間。它沒有底層舊機器的怪味,散發著一種過於乾淨的冷氣——像深冬清晨第一場凍死所有流浪漢的霜,沒有機油味,沒有鐵鏽味,甚至沒有人的味道。
林慎靠在掉漆的配藥櫃邊,點燃了今天剩下的最後半截受潮紙煙。
他抽得很慢,看著那一縷灰白的煙氣在升到半空時,被手術艙頂端的微型吸氣口無聲、蠻橫地一口吞下,連一絲青灰的痕跡都沒能留在空氣裡。
「這台設備的自檢程序包含四千七百條三台醫藥的底層通訊協議。」小七站在那片幽藍色的光暈邊緣,光線將它金屬臉頰上的細微刮痕照得一清二楚,「我已經切斷了它的硬體上行信號。但負責人,只要它開機,它的射頻特徵對中層的監控雷達來說,就像是在黑夜裡點著了一堆火。」
扣除設備本金與老賈的運費,終端上的資金依然穩穩留在 17,500 信用點。
林慎低頭看了看自己手指關節上的老繭與洗不掉的深褐色血垢。
近兩萬點流動資金、一條能讓頂層政客閉嘴的把柄,再加上眼前這台天價的冷庫。
他把煙屁股按在金屬托盤裡碾滅,吐出了最後一口寡淡的煙味。
「那就讓它點著。」
林慎拉過一把鐵皮椅子坐下,腳上沾滿酸泥的橡膠靴底大喇喇地搭在手術艙光潔無瑕的外殼踏板上,留下一道清晰扎眼的泥印子。
「反正這條街上的老鼠,早就習慣在火光裡找食吃了。」
外頭,排污管深處隱約傳來幾聲沉悶的重機槍盲射聲,隨後被雨水徹底淹沒。屋內,手術艙控制面板上的冷藍色微光靜靜閃爍著,像一隻不眨眼的瞳孔,冷冷注視著這間陰暗的小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