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碾過宮門前的青石板,發出沉悶的聲響,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人心口上。
蘇婉寧端坐在車廂裡,一身月白繡纏枝蓮的襦裙,襯得她膚色愈發白皙,眉眼間卻有一股與年紀不甚相符的沉靜——不是那種養尊處優磨出來的從容,而是自小謹小慎微、凡事三思而後行,才練出來的謹慎。她十指交疊放在膝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唯有這一處,洩露了她此刻並不如表面那般平靜。
她掀開車簾一角,望著眼前巍峨的宮牆,朱紅色的城牆在夕陽下泛著血一般的光,層層疊疊,看不到盡頭。忽然想起臨行前祖母握著她的手,那雙布滿皺紋卻依舊有力的手,一字一句地叮囑。
「婉寧,進了宮,你就不再是蘇家的女兒,你是要學會沒有名字的人。」
她當時只當是尋常的離別叮囑,聽得似懂非懂,只顧著哭。此刻獨自坐在這輛駛向深宮的馬車裡,望著那染血般的城牆,她忽然懂了幾分——祖母那雙眼睛裡,原來藏著這樣深的憂懼。
「蘇姑娘,到了。」隨行的嬤嬤掀開車簾,是個四十來歲、面容富態的婦人,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笑,眼角的皺紋裡卻藏著幾分審視,「往後,姑娘便是婉貴人了。」
蘇婉寧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一絲慌亂,面上重新換上一副得體的溫順神色,整了整衣襟,踏下馬車。
宮門內,早有幾名宮女等候。為首的是個約莫十七八歲的姑娘,鵝蛋臉,眉眼機靈,一身淡青色宮裝,見她下車便盈盈一福,唇邊噙著一抹恰到好處的笑意。
「奴婢秋月,往後便伺候貴人了。」
蘇婉寧微微頷首,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掃過四周。高牆深院,朱門重重,遠處隱約傳來絲竹之聲,混著幾聲若有若無的笑語,竟品不出是喜是悲。她心口那股莫名的沉重感,愈發清晰起來。
「秋月,」她壓低聲音問道,腳步不停,「這宮裡,如今是何人當家?」
秋月臉色微微一變,眼神飛快地左右瞥了一眼,壓低了聲音:「回貴人,如今宮裡最得寵的,是慧貴妃娘娘。皇后娘娘雖坐鎮中宮,卻因體弱,近來事務多交由慧貴妃打理。」
蘇婉寧心頭一凜,面上卻不露聲色。她入宮前,祖母曾特意叮囑過這個名字——慧貴妃鄭氏,出身將門,母族手握兵權,在宮中經營多年,連皇后都要讓她三分。
「還有一位,」秋月似是想到什麼,聲音壓得更低,眼底閃過一絲忌憚,「淑妃林氏,雖不算頂得寵,但心思極深,宮裡人都說,慧貴妃是明槍,淑妃是暗箭。」
正說著,前方忽然傳來一陣環佩叮噹之聲,清脆悅耳,卻莫名讓人心頭一緊,伴隨著幾個宮女的低聲提醒:「貴妃娘娘駕到——」
秋月臉色驟變,一把拉住蘇婉寧的衣袖,壓低聲音急道:「貴人,快行禮!」
蘇婉寧尚未反應過來,眼前已是一片綾羅綢緞的富貴顏色。來人一身石榴紅撒花緞子廣袖袍,身姿高挑,鬢邊一支赤金點翠鳳釵隨著步伐輕輕晃動,眉眼生得極美——鳳眼細長,唇若塗朱,只是那雙眼睛掃過來時,唇邊雖噙著一抹淺笑,眼底卻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像是隔著三分薄冰在打量獵物。
蘇婉寧忙斂衽下拜,聲音清朗卻恭順:「臣妾參見貴妃娘娘,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起來吧。」慧貴妃的聲音清冷,聽不出喜怒,目光落在她低垂的頭頂,「你就是新進宮的蘇氏?」
「回娘娘,正是臣妾。」蘇婉寧緩緩起身,依舊垂著眼瞼,不敢與之對視。
慧貴妃緩步走近,鳳眼微微瞇起,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忽然輕笑一聲,那笑聲清脆,卻讓人脊背發涼:「倒是生得一副好模樣。只是不知,這模樣,是福是禍。」
這話說得意味深長,一旁的宮女都低下頭,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不敢作聲。蘇婉寧心下雪亮——這是敲打,也是試探。她垂在袖中的手指,悄悄攥緊了衣料。
她垂下眼瞼,聲音恭順卻不卑怯,一字一句咬得清楚:「臣妾初入宮闈,一切還請娘娘教導。臣妾只知謹言慎行,伺候皇上,別的,不敢多想。」
慧貴妃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那抹審視的笑意頓了頓,似是沒料到這新人答得如此滴水不漏。她盯著蘇婉寧看了片刻,忽而笑道,唇角勾起一抹玩味:「好一張伶俐的嘴。也罷,本宮倒要看看,你這『不敢多想』,能撐到幾時。」
言罷,她也不再多留,環佩叮噹聲漸漸遠去,只留下一園子桂花香,和蘇婉寧額角一層薄汗。
秋月這才鬆了口氣,長長吐出一口氣,低聲道:「貴人方才應答得極好。只是……貴妃娘娘素來眼裡揉不得沙子,往後怕是有的煩了。」她說著,忍不住偷眼打量蘇婉寧的神色,見她面上依舊平靜,倒生出幾分佩服。
蘇婉寧望著慧貴妃遠去的背影,那一身石榴紅漸漸消失在重重宮闕之間,又抬眼望向那重重疊疊、看不到盡頭的宮牆,心中默默想起祖母的另一句話。
「這宮裡,活下去比什麼都難。可你若連活下去都做不到,又談何其他?」
她深吸一口氣,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堅定,轉身,一步步向長信宮走去。
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半在光裡,一半,已經隱入了宮牆的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