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環鍍金》: 第一幕:《白瓷生微瀾》 - 第三節:並肩驚雷「兩百億跨境禁制令,天衣無縫的絕殺」
入職第四個月,一場代號為「藍鯨」的兩百億跨境商業訴訟突襲遮打大廈。
對手是由三家美資大行組成的跨國律師團,在開曼、倫敦與香港三地同時發起禁制令,企圖在週五收市前凍結客戶的核心控股股權。對方的資深大律師(Senior Counsel)在長達千頁的合約架構中埋下了一個極其隱蔽的離岸信託瑕疵,意圖打得 Julian 的團隊猝不及防。
整整四十八小時,三十樓會議室燈火未滅。行內幾名平日裡擅長寫漂亮報告的 Senior Associate 被繁雜的法條繞得滿頭大汗,草擬的抗辯大綱屢屢被 Julian 冷著臉當場撕碎。
就在全團隊陷入絕望與恐慌的凌晨三點,一直沉靜翻閱百年前原始樞密院判例的 Jennifer 站了起來。
她走到白板前,那一頭烏黑的長髮隨意挽著,幾縷碎髮垂在素淨白皙的耳側。她握著黑色的白板筆,語調清脆冷靜,沒有半點慌亂:
「對方用的是 1985 年開曼群島信託條例的表面瑕疵,但他們故意隱匿了該判例在 2012 年被英國最高法院通過衡平法實質控制權(De Facto Control)原則修正的事實。我們不需要正面硬碰他們的程序申請,只要在反禁制令中加入保護人(Protector)越權的衡平法自白,就可以在明早九點半開庭時,直接請求法官以『濫用法庭程序(Abuse of Process)』反駁對方的全盤動議。」
滿屋的資深律師目瞪口呆,連空氣都出現了短暫的凝滯。
長桌旁一位資深 Senior Associate 回過神來,壓低聲音對身旁同僚嘀咕,語氣裡滿是震撼與難以置信:
「個口才同法理邏輯簡直係天生上court嘅料。當初佢入行點解唔直接做 Barrister而是做 Solit (Solicitor 事務律師)嘅……」
這句無心的感嘆,落在了站在窗邊的 Julian 耳中。
Julian 轉過身,深邃的黑眸直直盯著眼前這個身形單薄、眼神卻亮得像星辰般的女孩。
在商業訴訟的至暗時刻,她不是依附男人的菟絲花,而是一柄能與他並肩作戰、甚至替他補上最致命一刀的神兵。
「聽她的。」Julian 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震顫,「所有人,按照 Jennifer 的架構重新梳理誓章,天亮之前完成交件。」
翌日清晨,高等法院內庭聆訊,對方的跨國大狀在 Julian 與 Jennifer 嚴絲合縫的反擊下丟盔棄甲,法官當庭駁回對方的全部禁制令申請,全港金融界為之震動。
那一戰,讓全行上下徹底看清了 Jennifer 不可替代的光芒,也讓這座名利場暗處的妒火燒得更加猛烈。更讓 Julian 徹底淪陷在對她的迷戀之中。他見慣了名利場的投機與逢迎,唯有眼前這個女孩,清貴、純粹、智力超群,像極了一尊未被世俗染指的冷白瓷。
而對於 Jennifer 而言,她剛踏足這家事務所幾個月,一心沉浸在法理與工作之中,對 Julian 身後盤根錯節的豪門聯姻一無所知。在她的認知裡,這個比自己年長十歲的男人強大、深邃、在專業上無懈可擊,是值得她全心信賴與暗自崇敬的前輩與領路人。
她全然不知,在中環這片吃人的名利場裡,這份純粹的默契與尚未察覺的深情,早已悄悄將她引向了一張早已張開的血腥羅網。
「Jennifer,這是太古資源兩百億跨境信託的爭議抗辯草案。對方的 Senior Counsel(資深大律師)明天一早要在內庭聆訊提初步抗辯,法官是出名刁鑽的 Mortimer。」
深夜十一點半,遮打大廈三十樓高級合夥人辦公室的百葉窗半掩著,維港對岸的霓虹如碎金般灑在柚木長桌上。Julian 將厚達數百頁的備忘錄推到桌子中央。
兩人已經連續工作了整整九個小時。整層樓的行政人員與初級律師早已走光,四周寂靜得只剩下中央空調細微的嗡嗡聲。
在這個被「0.1小時(6-minute Unit)」精準切割成無數計費模組的中環生態裡,大多數年輕同行早就習慣了依賴法務 AI 工具批量拼湊草稿。那些未經人工核實的文本充斥著致命的「幻覺(Hallucination)」,動輒引用早已被終審法院推翻的過時案例,或是法條交叉引用混亂不堪。偏偏在人治盛行的事務所裡,擅長製造冗長無效郵件、在 Timesheet 上灌水「表演工時」的人往往能輕鬆交差;而真正沉下心梳理複雜法律關係的手工打磨者,反而不得不替整條團隊承擔無窮無盡「執手尾」的隱形負擔。
整間行裡,唯有剛剛完成兩年 Training Contract、拿到正式 Practising Certificate(執業證書)半年的 Jennifer,始終堅持人工核驗每一份傳票(Summons)與誓章,親自翻找每一個原始法庭判決。
Jennifer 坐在他對面,神色專注。她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黛,卻無損那張素淨絕美面孔的清冷光彩。一襲質地極佳的冷灰色真絲襯衫熨帖得體,烏黑長髮挽成優雅的髻,宛如寒夜中一尊不染纖塵的冷白瓷。
她伸出白皙修長的手指,翻開其中一份判例附件,用鋼筆尖在其中一項信託條款上輕輕一點,嗓音清脆平穩,帶著標誌性的牛津腔:
「Mortimer 法官在三年前的 Re Baden's Deed Trusts 案裡寫過一份少數派判詞,他極其反感受託人利用自由裁量權規避監管。如果明天的指示聆訊我們只依賴對方的形式瑕疵,勝算不會超過三成。」
說到這裡,Jennifer 翻動卷宗的手指微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好笑的事,低頭輕笑了一聲,語氣隨意得像在自言自語:
「今天看見 Raymond 組裡用軟體生成的陳詞大綱,連主案名都拼錯了。」
她搖了搖頭,隨即很自然地收回思緒,在條款上輕輕一點:
「Anyway,說回正事。我建議轉向信託財產的實質控制權(De Facto Control),從離岸信託的保護人條款切入。」
Julian 握著萬寶龍鋼筆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
他看著眼前的年輕女孩。她才二十六歲,剛正式執業幾個月,但那種在法理上的敏銳嗅覺、冷靜鋒芒,甚至比行內許多幹了十幾年的資深律師還要老練深邃。更致命的是,她身上沒有中環新人的局促與媚態,沒有那種在 Timesheet 上灌水搶功的市儈,她只是坐在那裡,優雅、挺拔,美得不可方物,卻像終年覆雪的高山,連一個示好的眼神都吝於施捨。
「妳把保護人權限的衡平法論據寫進 Skeleton (陳詞大綱)了?」Julian 的聲音有些低沉沙啞。
「寫好了。」Jennifer 抬起眼眸,平靜地迎上他的目光,「三十分鐘前發到了你的內聯網郵箱。如果你覺得可行,我現在印出來讓你簽字。」
她的目光太乾淨了,乾淨得讓 Julian 胸口那處早已被名利場浸透麻木的角落,泛起一陣尖銳的悸動。
「先不急著印。」Julian 站起身,繞過寬大的辦公桌,倒了一杯低溫燕麥奶 放在她手邊。男人身上淡淡的冷杉香水味伴隨著西裝布料的摩擦聲無聲逼近。當他放下水杯時,修長的指尖不經意擦過了 Jennifer 泛涼的指背。
極其短暫的半秒觸碰。
Jennifer 的呼吸微滯,下意識地將手縮回了膝頭,羽睫輕顫,拉開了那半寸微不可察的距離。
「謝謝,Mr. Lu。」她的稱呼疏離而恪守規矩。
Julian 垂眸看著自己懸在半空的手指,眼底掠過一抹極深的克制與苦笑。他收回手,插進西裝褲袋裡,淡淡道:
「在組裡叫我 Julian 就好,不用那麼見外。太晚了,審核完這份論據,我叫司機送妳回北角。」
他說得漫不經心、理所當然。可 Jennifer 清楚得很,整層樓幾十名資深助理與下屬,平日裡見了他無一不是屏息斂聲、畢恭畢敬地喚一聲「Mr. Lu」,從無一人敢越過這條等級森嚴的界線。
「不用麻煩了,Julian。」她很快改了口,語氣依舊淡淡的,「我爸爸今晚在學校忙完教務,順路開車過來接我,他的車已經在皇后像廣場那邊等著了。」
那是她第一次在言語間卸下一點防備,但那道劃在「高級合夥人與受薪助理」之間的警戒線,卻被她守得比誰都死。
然而,Jennifer 發現自己並不能完全掌控這份克制。
翌日清晨,高等法院第 28 庭。重大併購案的指示聆訊正式展開。
在中環,百億級訴訟向來由事務律師行花天價外聘資深大律師(Senior Counsel)出庭。但今天親自披上黑袍、端坐訟辯席正中央的,赫然是陸承憲本人。身為全港極少數擁有最高出庭發言權(Higher Rights of Audience)的 Solicitor Advocate,他的訟辯實力,完全不輸城中任何一位頂級大狀。
那天庭上的 Julian,展現出足以讓全場屏息的絕對統治力。
面對對家團隊繁複刁鑽的程序圍剿,他甚至未翻卷宗半頁。長身玉立於法庭前,一口沉穩純熟的英音法庭英語響徹全庭。他雄辯滔滔,辭鋒冷峻如刃,隨手調動三宗偏門的樞密院判例,步步緊逼,瞬息間將對方的論據生生瓦解。
他對法理近乎藝術般的掌控與碾壓姿態,讓坐在後排席位上的 Jennifer 心跳徹底失序。
她生於書香名門,對伴侶有著極高的精神潔癖與對「卓越」的苛求。而眼前這個三十六歲的男人,在最高司法殿堂上展現出的那份鋒芒與傲岸,幾乎窮盡了她對智慧與力量的所有想像。
看著他在肅穆法庭中雄辯風采的挺拔背影,Jennifer 呼吸微窒。那是純粹智性與靈魂深處的共振,遠比任何肉體或皮相更具致命的引力。
然而,這份剛剛萌芽的悸動,卻在聆訊結束後被撕裂得粉碎。
聆訊順利結束,Jennifer 捧著厚重的法律彙編與審訊筆記,正準備隨 Julian 走向高院大堂的升降機。
LG4的電梯門「叮」的一聲打開,裡面步出幾名私人銀行家、一名知名 Senior Counsel,以及站在正中央、身著深藍色香奈兒套裝的周小姐。
周小姐剛出席完另一庭的家族信託常規法庭指示。她看見 Julian,腳步微頓,神態優雅從容,帶著名流圈司空見慣的熟稔:
「Julian,這麼巧,你們庭審結束了?」
原本只是極尋常的碰面,周小姐的眼角餘光卻在掠過 Julian 身側的年輕女孩時,極其微弱地滯了半秒。
抱著卷宗的女孩素面朝天,可那身冷玉般的精緻與清貴書卷氣,在頂燈下美得驚心動魄,更帶著一種與 Julian 嚴絲合縫的默契站位。
平日裡兩人連同桌吃頓早餐都嫌多餘,可女人的直覺與名門正室的傲慢,在這一瞬間被悄無聲息地激了出來。
周小姐唇角揚起優雅從容的笑意,極其自然地走近半步,戴著鑽錶的手指輕輕替 Julian 理了理微歪的領帶。舉手投足間帶著刻意昭示的熟稔,連眼角都未曾施捨給一旁的女孩,字字句句卻將合法夫妻的界線劃得涇渭分明:
「爸爸剛才還打電話問起,今晚南區的家族信託董事會,你的車能不能準時到。梅道大宅那份信託配偶確認書我昨晚簽好了,擱在書房裡,今晚回家記得簽個字。」
Julian 神色未變,只是在她指尖觸及衣領的瞬間,下頜線微不可察地斂緊了一瞬。他沒有打斷她,待那隻手收回,才極自然地抬手正了正袖扣,不動聲色地將距離拉回半步之外。
男人微微頷首,語調平穩溫和,挑不出一絲失禮:
「好,散庭後我讓司機接你。」
沉穩、妥帖,周全得無懈可擊,眼底卻像覆著一層薄薄的霜,始終沒有落在對面女人的臉上。
站在三步開外、抱著沉重卷宗的 Jennifer,整個人如墜冰窖。
那隻保養極佳的纖長手指上,一枚碩大的切割鑽石婚戒在法庭的冷光下泛著刺目的光澤。而 Julian 垂在身側的左手,指節修長乾淨,從無飾物,平時看來那樣清冷克制,此刻卻像一記無聲的耳光。
他手上乾淨得毫無痕跡,但眼前這個女人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親暱無間的理所當然,都在字字昭告著這座城市裡無人不知、唯獨瞞著她一個人的合法事實……
陸承憲不是單身。這個在無數深夜遞給她溫熱飲品、與她靈魂共振的男人,早就被寫在另一個女人的配偶欄上。
那一刻,Jennifer 臉上的血色在半秒內褪得乾乾淨淨。
她那雙素來平靜的高冷眸子裡,第一次浮現出被欺騙的震驚、羞恥與深入骨髓的難堪。她出身書香門第,父母用一世清白與師德教導她做人要光明磊落;而她剛剛在心裡悄然崇拜、甚至產生了隱秘情愫的男人,竟然是一個有婦之夫。
回到遮打大廈後,Jennifer 迅速退回最冰冷的下屬界線。
那一絲未明的心動,瞬間化作翻湧的反胃。原來這位清冷自持的大律師,也不過是個家有嬌妻、外頭搞三搞四的俗人,虛偽得令人作嘔。
她在公事上表現得愈發無可挑剔,但在所有專業之外的縫隙裡,她將自己對 Julian 的界線抽得乾乾淨淨。
她不再在深夜十一點後獨自留在他的辦公室對卷。每次彙報完案情進度,手頭的紅筆一合、筆記本一收,她便立刻站起身,微微頷首說一聲「Thank you, Mr. Lu」,隨後踩著高跟鞋俐落地轉身離開,連半秒多餘的眼神都不再停留。
連兩人往來的內聯網 Email 也變了。以往她偶爾會在長信末尾加一句輕鬆的「Have a nice weekend」或是附上一個溫和的符號;如今,所有郵件全變成了字斟句酌、冰冷如法典的公事格式,開頭是生硬得體的「Dear Mr. Lu」,結尾永遠是一絲不苟的「Best regards, Jennifer Pak」。那種透著骨子裡教養的客套,比任何尖酸的抗拒都更傷人。
最刺痛 Julian 的,是行裡每個月強制出席的內部 CPD(持續專業培訓)講座。
以往在三十樓的大型研討室裡,兩人總會心照不宣地挑選長桌靠窗的角落並肩而坐。
Julian 會在講者翻到無聊案例時,用手寫便簽悄悄推過來一句犀利的短評,Jennifer 則會側過頭,用筆尖掩著微彎的唇角,彼此交換一個只有頂級大狀之間才懂的默契眼神。
而這一次,當 Julian 拿著記事本推門走進研討室時,卻看見 Jennifer 穿著一身剪裁極冷冽的黑灰羊絨針織裙,長髮端莊挽起,早早坐到了前排最擁擠的位置,身邊特意挨著兩名同期的女 Associate。
長桌後方那個原本屬於他們的位置,空空蕩蕩。
Julian 腳步微頓,深邃的眸底掠過一抹不易察覺的暗沉。他只能拉開另一側的真皮皮椅落座。整整兩個小時的講座,Jennifer 脊背挺得筆直,認真記錄著每一頁投影片,從頭到尾都沒有回過一次頭。甚至在講座散場、眾人蜂擁走向茶點台時,只要 Julian 稍微邁步朝她的方向走近兩步,她便會不動聲色地端起咖啡杯,轉身迎向身旁的女同事,自然而然地攀談起來,將兩人之間的物理距離永遠鎖定在五步之外。
三十六歲的男人,在商界與法庭上翻手為雲,此刻卻在一個比他小10年的女孩的迴避面前束手無策。他習慣了在深夜經過她的工位時,放慢腳步看她伏案疾書的側影;習慣了在茶水間不期而遇時,她那句雖然清冷卻專注的討論。如今,她卻像一株驟然收攏花瓣的寒梅,將他徹徹底底擋在千里之外。
有好幾次,在擁擠的電梯裡,兩人被迫並肩而立。電梯下降的失重感中,兩人的衣袖僅隔著一寸距離,他能聞到她髮間清冽的淡香,看見她頸側緊繃脆弱的線條。Julian 垂在西裝褲縫邊的手指反覆收緊、泛白,克制著想要將她拉入懷中的瘋狂念頭;而 Jennifer 只是死死盯著跳動的樓層數字,長睫輕顫,連呼吸都在極力放輕,生怕溢出一絲動搖。
這種極致的壓抑與拉扯,像暗火一樣在三十樓無聲蔓延,燒得兩人都體無完膚。
但中環的名利場從不缺少嗅著血腥味而來的猛獸。
隔壁組的合夥人 Raymond 早就注意到了兩人的異常距離。身為靠平價雜案維持現金流的合夥人,他嫉恨 Julian 的頂級案源,更垂涎 Jennifer 這種出身清貴、美得不可方物卻從不低頭的年輕女孩;而終年未婚、神經質般刻板的 HR 主管 Brenda,憑著多年老油條的毒辣嗅覺,也敏銳地捕捉到了空氣中的異樣。
兩人在茶水間外碰頭,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Julian 如今在行內如日中天,Jennifer 的專業交件又滴水不漏,他們挑不出錯處,只得按捺著不發。可這份過分刻意的疏離與緊繃,落入旁人眼裡,反倒成了最扎眼的把柄,只等著哪天露出破綻,便能撲上去生生撕下一塊肉來。
在中環這座困獸之鬥的角鬥場裡,命運從來不給體面人留退路。
週四深夜,一場世紀黑色暴雨席捲港島。天文台掛起八號風球,整座中環陷入了一片灰暗的風暴之中。
太古信託案在離岸法域突然遭到緊急禁制令(Injunction)突襲,涉及兩百億資金在午夜交割前的生死存亡。由於外聘大狀因風暴被困離島,整個律師行裡,唯一能重新撰寫緊急誓章(Affidavit)並調用衡平法特殊抗辯條款的人,只有牛津畢業的 Jennifer。
她不得不留下來。
凌晨一點,三十樓的合夥人辦公室裡燈火通明。最後一份經法院電子登記系統上傳的誓章終於顯示「Successfully Filed」。
千鈞一髮,危機解除。
Jennifer 筋疲力竭地脫力靠在沙發上,額角沁著薄汗,長髮有幾縷散落在頸側。她站起身,拿起公事包,甚至沒有看身邊的男人一眼,聲音冷冽而疏離:
「文件已經全部送達。Mr. Lu,如果沒有其他事,我走先了。」
「Jennifer。」
Julian 的聲音在空曠死寂的辦公室裡響起,低沉、沙啞,帶著一絲壓抑已久的暗啞。
他快步上前,在她握上門把手的前一瞬,抬手極輕地按在了磨砂玻璃上。
動作沒有半分粗暴,甚至謹慎地與她隔著半步的社交距離,可那隻修長的手掌壓在門前,卻如同一道無聲而執拗的屏障,生生截斷了她的去路。
在門板被按住的瞬間,Jennifer 的動作停住,視線落在男人修長、乾淨的指節旁,卻始終沒有抬頭看他的臉。
那種深植骨髓的家教讓她連慍怒都極其收斂,沒有狼狽的驚慌,也沒有多餘的推拒。她只是握著自己的公事包帶子,指節微微收緊,用最平穩客氣、卻毫無溫度的公事口吻低聲道:
「Mr. Lu,誓章已經順利存檔。時間太晚了,請借過。」
聲音很輕,連稱呼都退回到了合夥人與受薪助理之間最冰冷的界線。沒有指責,甚至不給他任何切入私事的縫隙,只用這一句滴水不漏的體面,將彼此生生隔絕在千里之外。
「連談一談的機會,都不肯給我了嗎? 」
男人的胸膛劇烈起伏著,身上濃烈的雪松香混著雨水氣息,將她整個人密不透風地包圍。三十六歲的精英合夥人,平日裡運籌帷幄、喜怒不形於色,但在此刻,那張英俊冷峻的臉龐上全無平時的從容,眼底血絲密佈,滿是近乎瘋狂的渴求與執念。
他沒有解釋那場名存實亡的婚姻,也沒有為自己隱瞞已婚身份開脫半句。在巨大的慾望與情感撕扯面前,任何辯解都顯得蒼白而虛偽。
他只是死死盯著她那張在昏暗光線下美得驚心動魄、卻對他築起萬道高牆的面龐,喉結滾動,聲音發著抖:
「避開我、換座位、連一句話都不肯多說……Jennifer,妳在防我,還是在防妳自己?」
「請你自重,陸律師。 」
Jennifer 側過臉,避開了他落下來的沉沉視線,垂在身側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緊。她極力壓下胸口那點被背叛的窒息與翻湧的反胃,嗓音低而冷靜,字字清晰:
「你在行內位高權重,而且……那天在 High Court,那位太太手上的婚戒很刺眼。陸律師,別失了你的體面。 」
話音未落,空氣微凝。
聽到「那位太太」與「婚戒」的瞬間,Julian 眼底原本緊繃的暗色倏地一震,隨即浮起一抹極淡、卻近乎自虐般的灼熱微光。
在高院的長廊裡,她看見了,甚至一字不差地記在了心裡。
若不是動了心思,這尊清高孤傲的冷白瓷,何時會去在意他指間有沒有戒指、身邊站著誰?她越是用「陸律師」與「體面」築起高牆拼命抵禦,越是將那份介懷與刺痛暴露得無處遁形。男人向來引以為傲的理智與克制在這一秒被生生撕開一道裂痕,非但沒有被這番滴水不漏的拒絕逼退,血液深處那股強勢而晦暗的執念,反而在絕壁邊緣被徹底點燃。
這份被她親口印證的在意,徹底燒斷了他最後一絲理智。
他扣住她纖細的下頜,不容推拒地將她偏開的臉扳了回來。
男人深情而隱忍地凝視著她。對上女孩那雙泛著水光、令人憐惜的眼眸,他眼底的防線轟然瓦解,俯身將唇重重壓了下來。
Jennifer 渾身劇烈戰慄。而這份顫抖反倒成了催化劑,Julian 眸色驟暗,掌心收緊,發狠地加深了這個吻,帶著近乎失控的侵略,徹底碾碎了她唇齒間的呼吸。
那是 Julian 壓抑了數個月的情愫爆發,吻得深沉而近乎失控。連日來極度透支的體力,以及深埋在靈魂深處對這個男人的致命吸引,讓這場微弱的抵禦瞬間被瓦解。她崇拜他的深邃、他的才華、他在法庭上披荊斬棘的光芒;她的身體比理智更誠實地記得他每一次遞來溫水時的體溫。在男人的吻變得越來越深、越來越急促的最初半秒,她有一瞬間甚至是放棄抵抗的——她太累了,也太貪戀這個男人的溫度。當男人的掌心扣緊她的腰肢時,Jennifer 腦海中的警報聲漸漸化作了一片空白,手指甚至隔著襯衫布料無意識地攥緊了他的後背,喉間溢出一聲破碎的、連自己都感到恥辱的微弱喘息。
可就在沉淪的頂點,被欺騙隱瞞的劇痛與名門家教的刺痛如利刃般割開了她的神經。
「……別這樣,Julian。」
一聲低啞的微顫自唇齒交纏間溢出。她用盡最後一絲清醒偏過頭,抵在他胸膛上的雙手猛地發力,指節因極度用力而泛出青白,生生在他懷裡撐開了一道不可逾越的距離。
她的長髮微亂,唇瓣被吻得殷紅微腫,胸口起伏劇烈得像剛從深海浮上來。那張向來清冷的冷白瓷臉龐上,眼底泛著被慾望灼燒的水汽,可直視著 Julian 的目光,卻帶著近乎自毀的清醒與被背叛的失望:
「你覺得這樣很有意思嗎,陸律師?」
她的聲音在發抖,尾音卻冷得像結了霜。
男人的呼吸粗重而灼熱,吻硬生生僵在她微涼的頸側,每一個字都帶著沉淪的痛苦:
「Jennifer……我試過放開妳……但我做不到。」
那種卑微而近乎撕裂的低語,讓空氣窒息到了極點。
兩行冰涼的眼淚毫無預兆地順著 Jennifer 蒼白的臉頰無聲滑落。那是對自己竟然在他懷裡動搖的心悸自責,也是清醒看著自己步入深淵的絕望。她沒有再推,但也沒有迎合,只是仰著頭,任由滾燙的淚水砸在兩人緊貼的衣襟上,雙唇緊緊抿著,用無聲的眼淚將彼此釘死在道德的審判席上。
Julian 嚐到了滿嘴帶著鹹澀的冰冷。他看著懷裡這個單薄得像隨時會碎裂、卻在用全身的傲骨對抗他的女孩,高漲的狂念像被一盆刺骨的寒雨澆熄。他沒有再進一步去撕扯這份體面,只是極其克制地閉上眼,額頭抵在她泛涼的額角上,胸膛劇烈起伏,任由這場禁忌的暴雨在黑暗中將兩人徹底吞沒。
只是,辦公室外幽暗的走廊裡,不知何時多了一道隱在拐角的陰影。
Raymond 站在那裡,透過百葉窗未完全閉合的縫隙,將門後緊緊禁錮在一起的身影、凌亂交纏的呼吸與被淚水浸透的曖昧狼狽,盡收眼底。
一場足以將她與整個白家徹底凌遲碎剮的風暴,已然在中環的暗夜深處,露出了淬毒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