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父親牽著弟弟，我牽著爺爺》

<p>那年我七八歲，離家出走，住在自己家的斜對面——爺爺奶奶家，中間只隔著十幾米。我在那裡等，等父親或者母親來說一句：「回家吧。」等了幾天，沒有人來。我離開家的第七八天，正好是大年初一。那是我記事以來，第一次這麼久沒有見到父母。</p><p>大年初一早上，爺爺到院子裡放鞭炮，我跟著他去了。往年，都是父親起來放鞭炮，我和弟弟跟在他身邊。這一年，站在我身邊的人，變成了爺爺。</p><p>放完鞭炮，吃過早飯，大約早上八點，我們出了門。按照村裡的習俗，大年初一早上，人們會出門互相拜年。吃過早飯，很多人都會出來走動，晚輩去親近的長輩家拜年，親戚之間互相串門；即便不去別人家裡，許多人也會到巷子裡走走，向鄰居拜年、聊上幾句。所以那天早上，街上比平時熱鬧，認識的人也很容易碰面。</p><p>我們那條巷子很窄，大約只有三米寬，兩邊的房子緊挨著。我走在爺爺左邊，右手牽著他的手。剛出門時，我一直低著頭。等我抬起頭，父親和弟弟正朝我們走來，離我們只有七八米遠。</p><p>看著他們，我心裡有種奇怪的感覺：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為此前七八年，我一直和他們生活在一起。陌生，是因為我已經七八天沒有見他們了，這比我過去任何一次和他們分開的時間都長。</p><p>父親牽著弟弟的手，我牽著爺爺的手。我心裡很緊張，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我最害怕的是父親生氣，開始責罵我。我不知道父親是什麼時候看見我的。我只記得，從我看見他起，他臉上的表情沒有明顯變化。我們繼續朝彼此走近。父親沒有轉頭看我，我們的目光也沒有相遇。</p><p>走到爺爺身邊時，他只是稍稍轉過頭，朝爺爺點了一下頭。爺爺也點頭回應。</p><p>他們誰也沒說話。沒有人停下來。弟弟也沒有看我，沒有叫我。他只是牽著父親的手，繼續往前走。就這樣，我們擦肩而過。我沒有回頭。</p><p>那一刻，我心裡像是突然空了一塊。我覺得我們之間彷彿已經沒有親情了。尤其是父親，他像是一個我認識、卻和我毫無關係的人。</p><p>弟弟牽著父親的手。我牽著爺爺的手。</p><p>有那麼一瞬間，我覺得爺爺好像才是我的父親。我已經在爺爺奶奶家住了好幾天。爺爺聽我講家裡的事情，知道父母有些做法不對。如今，大年初一，也是他牽著我的手帶我出門。不知不覺中，爺爺成了我依靠的人。可剛剛從我身邊走過去的那個人，才是我的父親。我從來沒有如此強烈地感受過，我和父親之間的距離。</p><p>爺爺繼續牽著我往前走。到了巷子北邊的出口附近，有幾個鄰居站在那裡。爺爺停下來和他們說話，我站在他身邊。那天是大年初一。父親剛剛牽著弟弟從我身邊走過去，我卻站在爺爺身旁。我不知道鄰居們會怎麼想。我只記得，站在那裡，讓我覺得非常尷尬。</p><p>大年初二，姑姑來看爺爺奶奶。按照當地的過年習俗，出嫁的女兒通常會在這一天回娘家。她知道我還住在這裡，便勸我回家。</p><p>「我不回去。」我說。</p><p>姑姑的語氣很肯定。她說，她要去和我父母談談，讓他們來叫我回家。她說得好像這件事很簡單。在她看來，一個七八歲的孩子已經離家好幾天，春節都到了，父母還沒有叫他回去，這本來就不應該。只要她去說一聲，父母就會叫我回家，生活也就能恢復正常。</p><p>我卻沒有那麼確定。姑姑並不瞭解我們家裡到底發生了什麼。我不相信她說幾句話，事情就一定會改變。不過，她還是去了。</p><p>大約一個小時後，她回來了。我等著她告訴我發生了什麼。她什麼也沒解釋，也沒有再提父母會來接我回去的事。後來，她就離開了。我不知道她具體對父母說了什麼，也不知道父母怎麼回答她。但從她回來後的表現，我知道，這件事沒有辦成。</p><p>我又在爺爺奶奶家住了幾天。到了大年初四、初五前後，住了大約十天，再過兩三天，學校就要開學了。住得越久，我越清楚，自己不可能一直住在爺爺奶奶家。我沒有別的地方可以長期住下去。最後，我別無選擇，只能回家。</p><p>那天晚上，我在爺爺奶奶家吃過晚飯，等我回去時，天已經完全黑了。沒有人來接我。我獨自走過那十幾米，回到了家。我沒有走進父母和弟弟住的房間，而是直接進了廚房。廚房很小，進深不到五米，一邊是土灶、做飯用的案臺和一個大水缸，窗下放著一張桌子，再往裡，就是我睡的那張小木牀。我的牀、做飯的地方和喫飯的地方，全都在同一間屋子裡。</p><p>那天晚上，沒有人出來問我這幾天去了哪裡，也沒有人和我談離家出走的事。我躺到牀上，睡著了。</p><p>那條巷子只有三米寬。三米寬的地方，我們兩家人迎面走過，連一句話都沒有留下。</p><p>初一那天的事，後來也沒有人提過。父親沒有提，母親沒有提，弟弟也沒有提。就好像那天早上，我們根本沒有在巷子裡遇見過。</p><p>後來，我又離家出走過。但從第一次離家出走以後，我再也沒有期待過父母會來找我。</p><p>——慕凡</p><p>《五十歲，我走到了烏江邊》慕凡 著｜Amazon：https://www.amazon.com/dp/B0HMGM2QGC</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