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來到門外，沒進門叫我

<p>那一年，我七八歲。</p><p>我離家出走了，住到斜對面的爺爺奶奶家。中間只隔著十幾米，站在門口就能望見自家的屋頂。可是我已經在這裡住了四五天，沒有回去。</p><p>爺爺奶奶家和我家斜對著門，中間那條路，我從小走到大，走了不知多少遍。十幾米的路，我四五天都沒有走回去。</p><p>離春節只剩一兩天了。春節是一年裡最講一家團聚的時候，家家戶戶都在準備過年。一個孩子在這個時候離家出走多日，住在別人家裡，本來就不尋常。</p><p>我其實在等。等家裡人來說一句話，一句讓我回去的話。</p><p>那天是冬天，天很冷。我坐在土灶旁邊，門一直關著。土灶後牆上有一扇窗，沒有玻璃，木窗格上糊著紙。屋裡很安靜，只聽得見灶裡柴火的聲音。</p><p>忽然，一個人影掠過窗紙。我看不清是誰，只看見一個影子在糊著紙的窗格上一閃而過。</p><p>接著，我聽見了母親的聲音。</p><p>我一下子就認出來了。那是從小聽慣的聲音。可是那一刻，聽起來既熟悉，又陌生。從我記事起，我從來沒有連續四五天見不到母親，也從來沒有這麼久沒聽見她的聲音。</p><p>母親在門外和奶奶說話。她們在談春節的準備。母親問奶奶打算做些什麼，什麼時候做。說到蒸饅頭、包包子，母親大概是說，多做一些，她那邊便可以少做一些，或者不另外做了。我記不太清她原話是怎麼說的，只記得大概是這個意思。</p><p>她們又聊了一會兒。聲音一句一句傳進屋裡，我在土灶旁，一句一句地聽。</p><p>從頭到尾，她們沒有提起我。</p><p>我幾乎可以肯定，母親臨走之前，一定會推門進來，叫我回家。她都已經走到門外了，怎麼可能不進來看看我，不叫我一聲呢？我一直在等，等她們提起我。可是她們始終沒有提起我。</p><p>過了一會兒，說話聲停了。</p><p>我沒有看見母親離開，也沒有留意窗紙上的人影。我甚至以為她還在外面，以為她還沒有走，還在等。</p><p>又過了一會兒，奶奶一個人推門進來，把門關上了。</p><p>門關上的那一刻，我才明白，母親已經走了。我愣住了，坐在土灶旁邊，一動不動。</p><p>她走之後，我心裡無比淒涼。母親變得更陌生了。那一刻，我覺得那個家好像不再是我的家。</p><p>奶奶關上門，往前走了幾步，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短短一會兒，她稍稍低了低頭，什麼也沒有說。過了一會兒，她說起了別的事情。</p><p>從那天起，奶奶再也沒有勸我回家。</p><p>我不是不想回家。我在等的，只是父親或者母親的一句話，一句「回家吧」。那一天，這句話沒有來。</p><p>——慕凡</p><p>《五十歲，我走到了烏江邊》慕凡 著｜Amazon：https://www.amazon.com/dp/B0HMGM2QGC</p>